康熙的望远镜：耶稣会士如何用天文学打开紫禁城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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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宜修

校对：尹天任

排版：李鸣晨

后台：胡永葳

图为Sora生成

当康熙帝第一次望向伽利略的星空

作为康雍乾盛世的奠基者，爱新觉罗·玄烨（康熙）奠定了清朝鼎盛的基础。这位庙号清圣祖的皇帝于1661年即位，次年改元康熙。8年后的1669年属于康熙亲政的前期阶段，这一年很不一般：试图把持朝政的辅臣鳌拜被捉拿归案、八旗贵族被永禁圈地、漕运与河务得以整顿……康熙开始逐步亲政，掌握朝廷实权。

康熙朝服像。

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也就是在这事务繁杂之年的夏天，康熙正坐在古观象台，用耶稣会士南怀仁所献望远镜观测日食，对其精准程度震惊不已。据康熙的私人笔记中的满文记载：“朕观金星如钩，非浑天仪所能示。”这位君主正像崇祯帝那样，以科学仪器而非肉眼观察天体的真实面目。富有戏剧性的是，早在三年前，钦天监汉官杨光先曾声嘶力竭地控诉：“宁可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而此刻，南怀仁铸造的望远镜正架在元代郭守敬设计的简仪旁，青铜螭龙纹与拉丁文和谐共生。

那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何这件被太监称为“千里眼”的奇器，会从“西洋淫巧”跃升为“御用天眼”？又为何，望远镜在紫禁城的功能从天文仪器到权力象征最后变演变为观察御花园鸟巢的帝王玩具？答案恰恰藏在紫禁城档案的蛛丝马迹里。

康熙年间的绿漆木质描金花望远镜。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清康熙八年的银镀金南怀仁款浑天仪。

图片来源：天文咖啡馆

明末的天文危机

事情还要从一场明末的天文危机说起。明代官方颁行了历法体系《大统历》，其历法完全沿袭元代的《授时历》，由太史院使刘基在明初进献，后来被元统等人修订。这套历法从元代持续使用到南明灭亡，长达近382年，成了中国历史上沿用时间最长的官方传统历法。这套历法在明代初期尚属精密，但中后期开始出现较大的预报日食失误。由于长期未经修订，日食预报失误的状况屡见不鲜，这种情况令钦天监颇为烦恼。

大明永乐十五年大统历。

图片来源：中央研究院数位文化中心

正当朝廷百般无奈之时，契机恰好出现了。1582年（明万历十年），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兼学者利玛窦被派往中国传教。虽然这位传教士的主要目的和成就是宣教，但与此同时，他的出现向中国社会传播了西方的几何学与地理学知识观点。比如，他与天文学家徐光启等人合译了欧几里德的著作《几何原本》，这深深影响了中国原有的数学学习与研究习惯，开启了晚期明士大学习西学的风气。

德国科隆的传教士汤若望于1619年来到中国。汤若望受到了利玛窦的影响，他注重与士大夫交往，并通过数学、天文学等知识吸引了中国人的兴趣。汤、利二人作为跨文化交流的先驱，不仅通过翻译著作和介绍科技思想为中国带来新的知识体系，同时也向西方介绍了中国文化，促进了中西方之间的了解。更重要的是，前文所述的大统历预报失误的问题，正是因为汤若望加入徐光启的改历团队，才有了解决的希望。

左为利玛窦，右为汤若望。

图片来源：网络

人物风云：

1. 汤若望的“望远镜外交”

1634年，崇祯改历第二任领导者李天经向崇祯帝进献了汤若望带来的伽利略式望远镜，他将其称之为“窥天远镜”，并一同附上了说明书《远镜说》解释原理。日月如梭，崇祯帝驾鹤西去。他最终未采用新历法《崇祯历书》是由于魏文魁等传统历法家进行阻挠。虽然最终决定采用新历法，但明代很快便灭亡了，所以明庭并未颁行。新的朝代开始，皇太极在统一女真各部后建立清朝，汤若望被任命为钦天监监正，于1645年将《崇祯历书》改名为《西洋新法历书》，用于制定颁布天下的《时宪历》。没想到，近二十年后该历法引发了一场名为“康熙历狱”的政治风波。

时宪历刻本。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远镜说》封面上的望远镜插图。

图片来源：天文志

还记得开篇提到过的钦天监杨光先以及大臣鳌拜吗？1664年康熙帝年纪尚小，并未参与朝政，不巧的是，此时杨光先上书驳斥汤若望的西洋新历法，发表了一篇名为《摘谬论》的弹劾文章。杨光先控告汤若望等传教士有三大罪状，其一为潜谋造反；其二为邪说惑众；其三则为历法荒谬。究其根源，历法是政权的象征，泱泱大国怎能使用"西洋历法"呢？执政大臣鳌拜对外邦人参议朝政也是极为不满，于是坚定地站在了杨光先的一边。于是，杨光先与同鳌拜等人合伙陷害了汤若望以及其他传教士。

汤若望款新法地平式日晷。

图片来源：天文咖啡馆

1664年9月26日，清廷汤若望以及钦天监官员进行了一场庭审。当时汤若望年逾古稀，而且早就瘫痪、重病在身，甚至无法开口，所以只能由学生南怀仁代言。若不是后来京城出现彗星、突发地震，朝廷从而改判，汤若望难免一死。其他一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天文学家李祖白等人依然惨遭毒手。钦天监大权落入杨光先之手。当然，杨光先并没有什么真本事，这也是南怀仁此后夺回钦天监的根本原因。康熙帝亲政后，对此案进行平反，同时念及杨光先年老，从宽免死，后者死于回家途中。

用于测量恒星的黄道坐标的黄道经纬仪。

图片来源：北京古观象台

2. 南怀仁的技术升级

与利玛窦和汤若望相似，身兼传教士的比利时天文学家南怀仁是汤若望的学生，9年前曾与老师一起参与修订历法的工作。

一年后，时间到了此前所说的1669年，康熙亲政，南怀仁为这位新晋君主铸造了黄道经纬仪。黄道经纬仪是清朝时期制造的八件大型铜铸天文仪器之一，用于观测太阳和行星等天体的运动，现陈列在北京古观象台台顶的西南角上。除此之外，南怀仁还撰写了《新制灵台仪象志》并制造了天体仪。康熙帝对数理知识颇有兴趣，不仅亲自学习几何、测量，还推动了“西学中源说”调和矛盾。

图为顺治十四年的铁錽（音同“万”）金天体仪。

图片来源：天文咖啡馆

左为《赤道南北两总星图》中的黄道经纬仪图，右为北京古观象台的黄道经纬仪。

图片来源：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为何望远镜的陈词不一致？

不论是东学西渐还是西学东渐，由于文化差异以及技术限制的存在，其过程都不是一帆风顺。在当时的中国，传统的”天人感应“将天象（如彗星、日食）与政治道德及国家兴亡绑定。比如，”荧惑守星”通常对应的是皇帝失德、厄运将至。诸如《史记》这样的古老文献中均有相关记载，从中不难看到古代人通过解释天象，将其与人间命运联系起来的现象。

历法，作为当时中西方之间碰撞和摩擦最激烈的内容，由于通常作为的是政权的象征，使用西洋历法无疑很容易引发华夷之辩。于是，传教士们通常避免直译，而采用将解释与皇权联系、迎合朝廷的做法以避免产生危险。举例来说，汤若望所造望远镜铜管上刻有的“敬天”二字与其拉丁文日记中”Deo gloriam“（荣耀归主）的不一致，就显示了文化翻译的策略。

清代宫廷黑漆望远镜。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中国人是如何使用望远镜的？

1608年，荷兰眼镜商汉斯·利普赫宣布发明了望远镜，并献给了荷兰政府以用于荷兰与西班牙之间的战争。1609年，伽利略对其进行改进以适用于天文观测。在这之后不久，德国传教士邓玉函将望远镜带到了中国。那时的人们形象地称其为“千里镜”、“远镜”、“窥远镜”或“窥筒”。而自1634年历法家李天经将汤若望从欧洲带来的一架望远镜呈献给了崇祯皇帝以来，宫廷开始日渐频繁地使用望远镜，其数量也不断增加。

明清时期望远镜用途主要有三种。由于天文观测与当时的历法息息相关，所以望远镜最早的用途是在宫廷里用于天文观测。1631年，徐光启率领中外人员分别观测了月食与日食，在此之后，使用望远镜观测天象成了惯例。46年后，南怀仁又进献了套日、月食千里眼的有孔夹纸一块，供康熙观测日食、月食的时候使用。

除了观测天象以外，望远镜在明清两代都曾用于军事战争，窥探敌军动向。据《明史》记载：“若夫望远镜，亦名窥筒……不但可以窥天象，且能摄数里外物，如在目前，可以望敌施炮，有大用焉。”

中国军队将望远镜用于军事战争的最早记录是1631年，苏州天文学者薄珏制造了几架安放在铜炮之上的望远镜，用来侦查敌军远近。据记载：“望四五十里如咫尺”，可以看到望远镜的效果大为惊人。而出于军事目的，清朝也常将宫廷望远镜借给带兵出征的将领。如雍正帝曾下旨“将朕选出千里眼四件，着交尚书特古忒带出兵处用。”

清朝的望远镜。

图片来源：天文咖啡馆

除以上两种实用功能外，清朝皇帝还曾将望远镜作为一种装饰工具，陈设在皇宫和圆明园等处。据雍正朝内务府造办处档案记载：“将造办处收贮好些的千里眼送些来，陈设在万字房对瀑布处，莲花馆对西瀑布处，一号房抱厦处，蓬莱流杯亭等处，其流杯亭处将千里眼挂在柱子上。钦此。”（故宫博物院）

今天，望远镜这件观星器材已大大普及，不再只在宫廷贵族手中流传。不论是观星爱好者还是天文小白，都能方便快捷地在互联网和读物上了解到望远镜，并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选购。也许，当我们下次拿起望远镜凝望星空时，不妨用片刻追忆那些造就了望远镜和科学知识普及的佳话，以纪念汤若望、南怀仁以及中国学者徐光启、薄珏这样的科学家对科学传播所做的重大贡献。

参考文献：

1. 维基百科

2. 《熙朝定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3. 余三乐：《早期西方传教士与北京》

4. 武际可：《清初天文学上的一场生死斗争》

5. 汤若望：《远镜说》（国家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

6. 北京古观象台

7. 故宫博物院数字文物库

8. 中国国家地理博物杂志2016年6月刊

9. 故宫宣教“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论望远镜与古代中国

10. 天文志

责任编辑：杨伯顺

牧夫新媒体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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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怀仁同时是一个善于发明和创造的机械设计师。

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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