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踏青 | 魏琦

春为何物？久居南国闹市，心中那份春恍如隔世。是青浅再难化去的嫩绿？是稠得难以稀释的金黄？是烟雨白墙黑瓦，还是风摇珠落万杆翠竹的一串平平仄仄？

身处都市，每每春临浑然不觉。心中模拟、想象、复而疑惑，如一幅草成的素描撕碎，团起，丢进纸篓，周而又始。

于是，有了这次相约。

同心而驱，便有了广州和深圳朋友的结缘，便不管了夜幕，带着心仪的虔诚，撞破夜的雨幕向它不顾一切的驱驰。

晨，撩开窗帘，武夷泻染了一夜梦境后，在我们眼前润化着一派笔墨意蕴。

有人说，初春的武夷是明眸皓齿、心气迫人的村姑。可不，我们拾级上下个个双颊微酡，呼吸急促。武夷，你该隆起的，隆起在朦胧里；你该深掖的，又明朗有加。你羞怯与大方难理莫测的频动，一派风姿迷艳。绿，自然是浅绿，皴点了山，晕染了水。红，几丛桃花，半角古墙。黄，片片油菜花，拥围青螺，让游客占了大美，让镜头圈走了诗意。而黑，便是岩石了，雨后釉一般乌亮，折射出斑斓晨霞。36座峰，72个洞，99座岩，被青石板路蜿蜒连起，穿过郁郁葱葱中藏头露角的村落。风中沉吟的绿散淡却激昂，带着剪不断的寒意执拗得如此赏心悦目。

曲曲山峰转，峰峰水流抱。青山繁衍了绿水，绿水环顾着青山。整个武夷如一株千年古樟，山峰是叠翠的树冠，溪水是横斜的枝干，云雾条缕块陣，穿梭自如。随处仰首，便有飞瀑喧嚣视野，低头就有淙淙鸣泉漫过脚脖。浴香潭、卧龙潭、水濂洞、倒水坑……水是武夷的灵魂和睿智，消受一冬的水从香消玉殒的憔悴里正滋长着一腔勃发的英气。就为这清流，我们删除了对景点的膜拜，去到溪流中来上一番淘洗。那道类似塘堰的河恰在“六曲”中，一陣急流冲滩卷起千堆雪后波平如镜，烟树光影，水鸭划掌，素沙见底。好水是人间的灵液，古人描述：“清澄鉴肌骨，含漱开神虑。”同行竟有人拿了水杯舀起，仰天痛饮如酒。

我们光了脚去到了水里，雅兴不浅地观赏和把玩卵石。同行的杨老师是舞蹈家，教舞之余，嗜好集石，他趔趄在水过轰鸣的滩上，胸前垒一座小山，尔后岸边逐一遴选。我第一次发现，清凌凌水之上温润的卵石仿佛被阳光穿透，变幻着一张张岁月的脸谱。举在眼底，看时间的绳锯，看日经月纬，直看得激滩落涧远去不成喧嚣，蜻蜓在芦苇叶尖和我们额头来回缠绵。

我们一路走，不知寻何物，双脚捡路弃人气而去。蜿蜒的石板路与水同行，与山同势，板桥在望，渡船通津，龙门飞瀑，绿波濯云，千年古樟，投荫播香，迎面飞檐鳞瓦又一桥独过，柳摇燕嬉，风动桃灼。在斗米峰上一位叫阿秀的村姑在茶舍接待我们。阿秀长得挺拔健硕，一幅蜡染人物画的模样。我们坐在茶台边，听不远处流泉弱管轻丝，竹节接水，挽之归庐。炭火吐舌，瓦壶弦音，茶落勺，盅摆开，一番料理娴熟而精致。阿秀告诉我们，此茶为肉桂，自家后山采摘，是去年的谷雨茶。我们原来不知不觉正走在“三坑两涧”中，这里是武夷岩茶的正场。真正的肉桂如今少而又少，作为年份岩茶隔年喝最好。“雨前虽好但嫌新，火气难除莫近唇，藏得深红三倍价，家家卖弄隔年陈。”清周亮工的诗真是高论，对肉桂的品佳期一锤定音。我低头端起茶盅，沸扬的茶气顿即迷朦了双眼，嘬一口，桂香盈颊，喉舌高甘，自喜的静品中心境顿即澄明。此前，武夷的初春仅为“身外物”，此刻却尽收一拳盅盏注入心室，化作散不开的醉意。同行的欧老师恰好带着纸笔墨，一时兴起，铺展挥毫：“茶人和一”。字苍劲见灵秀，一纸香墨盈盈亮屋。同行人打趣，莫不是笔锋连通了武夷尤物的灵气？

宋诗人陆游因春风不度曾在武夷山借住，对朱熹的山中精舍及武夷风光难以割舍：“山如嵩少三十六，水似邛崃九折途。我老正须闲处著，白云一半肯分无。”诗人此时已内心闲静，与武夷山水缘缘一脉，身似白云，飘野荡谷，大有不辞长作武夷人的架势，不知武夷厚道、敞亮、盛情的初春是否作了他此心安处是我家的“瘾头”？

短暂的踏青，武夷一别，我们每人带走一小包茶姑馈赠的岩茶。千里之外，每当沸水揭盅，就有一幅水墨武夷袅袅升腾。

（旧稿改毕2025年初春于鹭鸣轩）

作者简介

魏琦：笔名水窗鹭语，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理事，出有散文报告文学集《阳光下的履痕》，散文诗集《带月而归》及与人合著《客家大屋围》等，在《散文》、《散文选刋》、《文艺报》、《散文诗》等几十家报刊发表作品，近几年涉书画印等艺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