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二进大观园的乡野气,有真诚,有表演。
又像面镜子,照出不同人来。
刘姥姥带着板儿,二进大观园时,不是空手来的,带来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搁现在算新鲜有机蔬菜。她很殷勤地说:
“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尝尝。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娘们
娘们
自谦穷心,然而送来的这些,已是她能拾掇的最好收成了。东西分量不轻,口袋倒要两三个丫头拾掇。她一个七十多老太太,一路提着口袋来,并不容易。
然后就看见了差距:贾府里正吃螃蟹宴呢。刘姥姥感慨:
“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
后面更老老实实地说:“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到此刻,是真诚朴实的姿态。
这里有个真诚与表演的分水岭。
之后鸳鸯作弄刘姥姥,让老太太开心,刘姥姥也配合了,还对鸳鸯说:“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
鸳鸯刮目相看,立刻喝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
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大家都是哄老太太开心,彼此懂的。
默契达成了,从此之后,刘姥姥多少有点表演了。
但刘姥姥深知,扮演乡野,并不是真乡野,并不敢造次。板儿终于放松点,过去指点:“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
刘姥姥一直在她可以达到的范围内——除了酒醉时——很小心。她的一切本色乡土表演,都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
老太太看了确实高兴:看刘姥姥有趣,吃的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刘姥姥吃得是比较多,但也是有原因的:
“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
她也对鸳鸯们感慨:
“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只道风儿都吹的倒。”
想想刘姥姥着实不容易: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吃不起鱼肉。
收获了新鲜蔬菜瓜果,一路提到贾府里来。
一边不让板儿造次,一边自己哄老太太开心。
老太太对刘姥姥很和气不提。鸳鸯开始耍了刘姥姥,之后和王熙凤一样,对刘姥姥都算客气。
善良如平儿,处处给刘姥姥留面子;飒爽如探春,悄然帮了板儿一下。贾宝玉痴一些,还要听刘姥姥说故事。
是所谓,对待刘姥姥的态度,也是面镜子,照出各色人等性情。
刘姥姥和老太太去妙玉那里,妙玉给老太太喝老君眉,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
——富贵人喝泡茶,清淡雅致;乡民喝熬茶,喜欢浓苦。习惯不同而已。刘姥姥是知道有话藏心里的,比如“酒如蜜水儿似的”,这里显然是夸张演出了。
然后被妙玉嫌脏,用过的茶具都要扔了。等贾宝玉一句话,才改了主意——这事上,妙玉自己的心,也不觉被照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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