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破旧瓦檐上,汇成浑浊急流倾泻而下,几乎要淹没这小小院落。风裹挟着冷雨,蛮横地撞开木匠苏墨离虚掩的柴门,卷起地上散落的刨花,打着旋儿扑向屋内。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油灯,灯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苏墨离伏案雕琢一个木像的佝偻身影,扭曲地投在斑驳土墙上,忽明忽暗,形同鬼魅。他手中刻刀在硬木上艰难推进,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咯吱”声,每一次停顿,都泄露出深藏的疲惫。墙角小床上,妻子芸娘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如同钝刀割着苏墨离的心。药罐在泥炉上熬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木头和尘土的陈腐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院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一个浑身湿透、裹着廉价浓香的婆子,顶着块油布,像颗被水泡发的豆子滚了进来,正是城里最大销金窟“醉仙楼”的老鸨钱嬷嬷。
“苏木匠!苏木匠!救命啊!”钱嬷嬷尖利的嗓子穿透雨幕,带着一种夸张的急切,她胡乱抹着脸上的雨水,“楼里最金贵的那张檀木拔步床,顶梁子断了!塌了!压着柳莺姑娘的脚了!疼得直哭天!您手艺是出了名的巧,快跟我去瞧瞧吧!”
苏墨离头也没抬,手中刻刀依旧缓慢而固执地划过木料,声音沙哑干涩:“嬷嬷,夜深雨大,内子病着,离不得人。您另请高明吧。”那刻刀下是个模糊的女子轮廓,带着芸娘病前温柔的影子。
钱嬷嬷几步抢到桌前,油灯的光照着她那张涂脂抹粉、此刻被雨水冲得有些沟壑纵横的脸,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又是一跳:“苏墨离!别不识抬举!这满城风雨,除了你,谁还修得了那百年前的老物件?柳莺姑娘可是我们醉仙楼的摇钱树!耽误不起!十两银子!现结!够你婆娘吃一年的药了!去不去?”她肥短的手指几乎戳到苏墨离鼻尖,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溅出来。
十两银子!这数字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在苏墨离耳中炸响。他握着刻刀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在木像上拉出一道刺眼的白痕。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钱嬷嬷那张急赤白脸的面孔,投向墙角那张小床。芸娘似乎被惊动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瘦弱的身体在薄被下蜷缩着。那咳声像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廉价的尊严。
他缓缓放下刻刀,那木像脸上那道突兀的划痕显得格外狰狞。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墙角,拿起一件早已被雨水湿气浸得半潮的蓑衣,默默披上。
“这就对了嘛!”钱嬷嬷脸上瞬间堆起笑,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存在过,“快走快走!柳莺姑娘可等不起!”她不由分说,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扯住苏墨离的胳膊,将他拉入门外汹涌的雨瀑之中。
醉仙楼内,灯火通明,莺声燕语与丝竹管弦交织,脂粉香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暖融融的空气裹挟着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冰冷凄苦的雨夜判若两个世界。苏墨离穿着湿透的粗布衣裤,抱着沉重的工具箱,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泥泞水渍的脚印。他低着头,蓑衣上滴落的雨水迅速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污迹,感觉自己像个突兀闯入的异类,浑身不自在。那些倚栏娇笑的女子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怜悯或是轻蔑,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钱嬷嬷一路催促,肥胖的身体在回廊里挤开嬉笑的人群,引着他穿过喧嚣的大堂,绕过几道曲折回廊,最后停在一处异常幽静的精致小院前。院门上挂着“听莺阁”的匾额。院内灯火也亮着,却静得出奇,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声。
“喏,就在里头,顶梁断了,塌下来压着柳莺姑娘的脚踝,疼得厉害,刚灌了安神汤睡下,你可轻些手脚!”钱嬷嬷压低声音,指着紧闭的房门,自己却站在廊下,完全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银锭塞进苏墨离冰冷僵硬的手里,“修好了,再给你另一半。快进去!”
冰凉的银锭硌在手心,苏墨离深吸了一口气,那浓得化不开的香风钻进肺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他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屋内比外面更加安静,也更为奢华。一股奇异的甜香混着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张巨大的、雕工繁复的紫檀木拔步床,垂着厚重的、绣满折枝牡丹的锦缎帐幔。此刻,床顶正中央那根作为承重关键的横梁从中断裂,塌陷下来,一端斜斜地砸在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上,另一端则歪斜地耷拉着。床边矮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苏墨离放下工具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断裂处。他搬来一张圆凳放在床边,小心地踩上去,伸手去探查断裂的榫卯结构。床榻上的人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青丝,散乱地铺在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上。
他全神贯注于头顶的断梁,手指仔细摸索着裂痕边缘,寻找着最佳的修复方案。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带着窗外雨水的湿冷气息,“呼”地一下吹开了床前低垂的一角帐幔。那风不大,却异常精准,恰好掀起了锦被一角,露出了被压着的那只脚踝——纤细,白皙,脚踝骨处有一小块明显的淤青红肿。
苏墨离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脚踝向上扫去。锦被滑落,露出女子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粉色寝衣。他的视线继续上移,掠过那玲珑的身段,最终定格在那张被青丝半掩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油灯的光透过帐幔,柔柔地落在那张脸上——柳叶般的眉,小巧挺直的鼻,还有那因熟睡而微微嘟起的、没有血色的唇……
轰隆!
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昏暗,也彻底照亮了那张脸——左眉尾处,一粒小小的、淡褐色的痣,清晰得如同刻上去的一般!
苏墨离如遭五雷轰顶!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寒的死灰。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圆凳上重重摔了下来,后背着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工具箱被撞翻,凿子、刨刀、墨斗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谁?!”床上的人似乎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带着浓重睡意的、含混不清的低呼传来。
那声音……那声音!
苏墨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冰冷的地上弹起,甚至顾不上捡拾散落一地的工具。他死死盯着那张床,帐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张酷似芸娘的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不!不是酷似!那眉尾的痣!那声音!那就是芸娘!他朝夕相处、病卧在床的妻子芸娘!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狂怒、无法置信的震惊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的剧痛,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猛烈地翻滚、咆哮!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撞开房门,冲入了外面瓢泼的雨幕之中。身后,似乎传来钱嬷嬷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哎哟!苏木匠!你怎么了?床还没修好啊……”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苏墨离脸上、身上,却丝毫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焚心蚀骨的火焰。他像一头瞎眼的蛮牛,在泥泞黑暗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回家!抓住那个贱人!问个清楚!
“砰!”破旧的院门被他用肩膀狠狠撞开。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门口汇成一小滩。屋内,那盏油灯依旧顽强地亮着,昏黄的光晕里,一个熟悉而单薄的背影正背对着他,蹲在泥炉旁,小心翼翼地用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炉上,那只熟悉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是芸娘。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炉火的热气熏得贴在汗湿的鬓角。听到撞门声,她有些吃力地、慢慢地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苍白、憔悴,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左眉尾处,那粒小小的、淡褐色的痣清晰可见。她看着门口浑身湿透、泥泞不堪、双眼血红如同恶鬼的丈夫,眼中充满了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惊愕和担忧。
“墨离?”芸娘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弄成这样?不是去醉仙楼……”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身子晃了晃,连忙扶住旁边的矮桌。
苏墨离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他一步一步走进屋内,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泥水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他走到芸娘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完全笼罩住她。
“芸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你告诉我……此刻,你身在何处?”
芸娘被他狰狞的表情和冰冷的质问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我……我自然是在家啊……墨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在家?”苏墨离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芸娘瘦弱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似乎要把她这副病弱的躯体摇散架,“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你今日,可曾离开过这个家门半步?!”
剧烈的摇晃让芸娘本就虚弱的身体痛苦不堪,她痛苦地蹙紧眉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墨离……放手……咳咳咳……疼……我……我今日身子沉得厉害……咳咳……一直在床上躺着……连这药……都是隔壁孙大嫂……咳咳咳……晌午帮我煎好温在炉边的……我……我如何能离开?你……你到底怎么了?”她无助地看向门口,泪水涟涟。
就在这时,隔壁的孙大嫂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披着件外衣,端着一盏小油灯,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她一眼看到苏墨离状若疯虎地抓着病弱的芸娘,吓得“哎哟”一声,赶紧冲了进来。
“苏木匠!苏木匠!你这是做啥?!快放开芸娘!她病成这样,经不起你折腾啊!”孙大嫂是个热心的粗壮妇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上前用力去掰苏墨离的手,“芸娘今天一天都没出过这门!晌午那会儿咳得厉害,喘不上气,是我过来看她,帮她煎了药,喂她喝了,扶她躺下!一直到天黑透了,她才强撑着起来热药!我就在隔壁听着呢!老天爷在上,我孙吴氏要是说半句瞎话,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孙大嫂急得赌咒发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苏墨离被孙大嫂这连珠炮似的赌咒和毫不作伪的神情震住了。他抓着芸娘的手无意识地松开了几分,眼中的疯狂被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恐惧取代。他看着眼前咳得蜷缩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的妻子,又看看旁边急得跳脚的孙大嫂。孙大嫂的赌咒,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他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片茫然无措的冰冷白雾。
“一天……都没离开?”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醉仙楼那张床上,锦被下那张脸,眉尾那粒痣,那声含混的低呼……清晰得如同烙印在眼前耳畔。可眼前这个病弱的、被邻居赌咒证明未曾离开的妻子,同样真实得不容置疑。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芸娘在孙大嫂搀扶下痛苦地喘息,看着那张苍白但熟悉的脸,左眉尾那粒痣……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入门外无边的风雨之中,只留下身后芸娘绝望而困惑的哭喊:“墨离!你去哪儿啊……”
这一次,苏墨离的目标明确无比——醉仙楼,听莺阁!他要再去看个究竟!他要撕开那层惑人的帐幔,抓住那个冒充他妻子的鬼魅!
风雨似乎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凭借着方才的记忆,凭着心头那股支撑他不至于立刻崩溃的、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蛮力,再一次闯入了那座金粉楼台。
醉仙楼的喧嚣似乎被这狂暴的雨夜隔绝在外。苏墨离浑身滴着水,带着一身寒气和泥泞,径直冲向“听莺阁”小院。然而,院门紧闭。两个粗壮的护院如同铁塔般挡在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烦。
“站住!干什么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护院粗声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我要见柳莺!”苏墨离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让开!”
“柳莺姑娘?”另一个护院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怕是得了失心疯!柳莺姑娘早就没了!三天前就害急症去了!钱嬷嬷亲自操办的后事,就在城西乱葬岗边上埋了!快滚!别在这儿触霉头!”
柳莺……没了?三天前就死了?
护院的话像一道更加冰冷的霹雳,狠狠劈在苏墨离已然混乱不堪的脑海。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不断流下。三天前?那昨夜……昨夜那个躺在锦被之下,有着和芸娘一模一样面孔和眉梢痣的女人是谁?那个被他惊鸿一瞥的女人,那个钱嬷嬷口中被塌梁压了脚踝的“柳莺姑娘”……难道真的是鬼魂不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苏墨离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昨夜所见,邻居的赌咒,护院口中柳莺的死讯……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真相。他失魂落魄地被护院粗暴地推开,踉跄着退到回廊下,像个无主的游魂。
“苏木匠?”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苏墨离茫然抬头,只见醉仙楼的一个小龟公,缩在廊柱的阴影里,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
“你……你昨夜当真看见了?”小龟公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柳莺姑娘……确实三天前就没了。是急症,吐了好多黑血,没熬过去。钱嬷嬷怕晦气,连夜就让人抬出去埋了,连副薄棺都没舍得用,草席一卷……就葬在城西乱葬岗边上新起的那座小土包……唉,也是个可怜人。”
小龟公的话,像冰冷的铁钉,一枚枚楔入苏墨离的心脏,将他最后一丝“认错人”的侥幸钉死在绝望的深渊。他猛地抓住小龟公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如同砂砾摩擦:“坟……在哪?带我去!快!”
小龟公被他眼中的绝望和疯狂吓住了,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就……就在城西乱葬岗边上……新土……没碑……很好认……”话没说完,苏墨离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再次没入无边的黑暗与暴雨之中。
城西乱葬岗,是这县城里最阴森荒凉的去处。风雨在空旷的野地里更加肆虐,卷起地上的枯草败叶,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苏墨离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凭着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和一丝微弱的方向感,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电光,终于在一片低矮荒芜的坟包边缘,看到了那个小龟公所说的新坟。
一个小小的土堆,突兀地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没有任何标记,连块充当墓碑的破木板都没有。雨水冲刷下,新翻的泥土显得格外惨淡。昨夜那个有着芸娘面容的女子……就埋在这里?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他扑倒在冰冷的、被雨水泡得稀软的坟土上,双手如同疯魔般开始挖掘。指甲很快翻卷、断裂,混着泥土和血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冰冷的泥浆糊满了他的手臂、脸颊,他只有一个念头:挖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谁!那到底是不是他昨夜所见的人!是不是……芸娘?
泥土混合着雨水,冰冷刺骨,黏腻沉重。苏墨离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十指早已鲜血淋漓,指甲翻卷,混合着污黑的泥浆,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刨挖着。雨水冲刷着坟堆,泥浆不断塌陷回流,使他的挖掘艰难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与冰冷泥土截然不同的硬物。他猛地一顿,动作更加急促,小心翼翼地拂开周围的泥水。借着又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电光,那东西清晰地暴露出来——是一支女子用的发簪。
簪身是普通的银质,已经有些发黑。但簪头,却用极细的银丝精巧地盘绕镶嵌着一朵小小的、盛开的梅花。那梅花的形态,那银丝缠绕的纹路……苏墨离的呼吸骤然停止!他颤抖着,用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簪子从泥水中抠了出来。
冰冷的银簪握在手中,那朵小小的梅花在闪电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绝望的光。这簪子他太熟悉了!这是芸娘唯一的、也是她最珍视的首饰!是她娘留给她的念想!芸娘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床头的旧木盒里,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心情极好时才会拿出来,对着模糊的铜镜簪在发髻上,对着他羞涩地笑问:“墨离,好看吗?”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座埋葬着三天前死去的青楼花魁柳莺的坟里?!
苏墨离握着那支冰冷的梅花簪,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彻底攫住了他。昨夜所见是幻象?邻居孙大嫂的赌咒是谎言?还是……他猛地攥紧簪子,尖锐的簪尾刺破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压不住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他猛地从泥泞中爬起,将那支沾满污秽的梅花簪死死攥在手心,如同攥着一道索命的符咒,跌跌撞撞地朝着家的方向,再次狂奔而去。
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更深,寒意更浓。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柴门,苏墨离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的泥塑,僵立在门口。
屋内,油灯如豆。芸娘没有睡。她蜷缩在墙角那张破旧的矮凳上,身上裹着那件单薄的旧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恐惧。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看到苏墨离手中紧握的、那支在昏黄灯光下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梅花簪时,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苏墨离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踏在心上。他走到芸娘面前,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摊开了手掌。那支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的梅花簪,静静地躺在他布满伤痕的掌心。
“芸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绝望的质问,“告诉我……这支簪子,为何会出现在城西乱葬岗……那个叫柳莺的……坟里?”
他死死盯着芸娘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昨夜……醉仙楼听莺阁……床上那个女人……是谁?!”
芸娘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支污秽不堪的梅花簪上,仿佛被它吸走了所有魂魄。她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咯咯作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气音。巨大的恐惧和某种深埋已久的秘密终于被残酷地挖出,让她濒临崩溃。
终于,在苏墨离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绝望目光逼视下,芸娘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从矮凳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她蜷缩着,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呜……呜……”哭声渐渐变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那双总是温柔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尽的悲伤、痛苦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愧悔。
“是她……是她啊……”芸娘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柳莺……柳莺……她不是别人……她是……她是我的姐姐……我那个……五岁上就被拍花子拐走……失散了整整二十年的……双生姐姐啊!呜哇——!”
最后一句,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来,随即又崩溃地伏地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积攒了二十年的痛苦和绝望都哭出来。
双生……姐姐?
苏墨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紧握的梅花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所有的线索——那酷似的容貌、眉尾同样的痣、芸娘珍视的簪子出现在柳莺坟中……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昨夜在青楼所见时的滔天怒火,此刻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情绪取代。他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妻子,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芸娘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她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丈夫,声音虚弱而沙哑,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那段被时光尘封的惨痛过往: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娘带着我和姐姐去镇上赶集……人太多……挤散了……我只记得……一个脸上带疤的凶恶男人……用一块带着怪味的布捂住姐姐的口鼻……姐姐只来得及……只来得及把她藏在怀里的一把小小的、刻着歪歪扭扭小鸟的木梳塞到我手里……就……就被抱走了……娘哭瞎了眼……爹找遍了四里八乡……杳无音信……那梳子……我一直藏着……”
芸娘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索出一个用褪色旧布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把小小的木梳。梳齿已经磨损得厉害,梳背上用稚拙的刀工刻着一只线条简单的小鸟。她将木梳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着最后一点念想。
“后来……我嫁给了你……这梳子……我一直藏着……连你也没告诉……我怕……怕勾起伤心事……也怕……也怕……”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奔涌,“昨夜……昨夜孙大嫂告诉我……说你在醉仙楼……撞见了我……我……我就猜到了……一定是她!只有她……只有我的双生姐姐……才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才会……才会也长着那颗痣!她一定是被卖进了那种地方……她叫柳莺……她认出我了!她一定是认出我了!她拿了我的簪子……她是想告诉我……她还在……她记得……呜……”
芸娘再次泣不成声,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她死了……她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到死……都还在那种地方……”
苏墨离听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哭诉,看着那把承载着童年惨痛分离记忆的、刻着小鸟的木梳,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昨夜那惊鸿一瞥下女子的眼神……那似乎并非风尘女子的媚态,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一丝熟悉?难道……难道她当时真的认出了自己?认出自己就是她苦命妹妹的丈夫?那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她为何要拿芸娘的簪子?仅仅是为了留个念想?还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昨夜她“病故”的消息……钱嬷嬷那急切高价找他修床的举动……护院和小龟公言之凿凿的死讯……这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柳莺……他的妻姐……她的死,真的是急症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苏墨离。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那把小小的木梳,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木质棱角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他行动的力量。
“芸娘,”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绝,“你在家等着!哪也别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哭得几乎脱力的妻子,转身再次冲入了外面尚未停歇的风雨之中。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醉仙楼!他要找到钱嬷嬷!他要知道柳莺“病故”的真相!他要去质问!他要去……确认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逃避的可怕念头!
苏墨离浑身湿透,带着一身戾气和泥泞,第三次闯入醉仙楼。此刻天已蒙蒙亮,楼内的喧嚣早已散去,留下杯盘狼藉和浓重的宿夜气息。守夜的龟奴和护院看到他这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模样,竟一时不敢上前阻拦。
“钱嬷嬷!钱——嬷——嬷!”苏墨离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很快,钱嬷嬷那张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胖脸出现在二楼的栏杆处。她看到苏墨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被惯有的刻薄取代:“哎哟!又是你这晦气的苏木匠!大清早的号什么丧?床钱不是给你了吗?还来纠缠什么?柳莺姑娘都入土为安了!”
“入土为安?”苏墨离仰头死死盯着她,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钱嬷嬷,你告诉我,柳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昨夜还好端端地躺在听莺阁!被塌下的床梁压了脚!我亲眼所见!这才一夜!她就‘急症’死了?!埋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一步步踏上楼梯,逼向钱嬷嬷。
钱嬷嬷被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逼得后退一步,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强自镇定地尖声道:“放屁!你……你昨夜定是眼花了!柳莺病了有些日子了!昨夜……昨夜那是回光返照!是她的魂儿回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命苦,得了恶疾,吐黑血死的!大夫都瞧过!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再闹我就报官了!”
“魂儿?”苏墨离发出一声惨厉的冷笑,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小的木梳,高高举起,“钱嬷嬷!你看清楚了!这是柳莺的东西!是她五岁时被拐走前,留给她亲妹妹芸娘的!柳莺她不是什么孤女!她是我妻子的亲姐姐!是我苏墨离的妻姐!你告诉我,她的魂儿,昨夜为何偏偏要引我去修那张塌了的床?!她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她的死,是不是你搞的鬼?!”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控诉。
钱嬷嬷在看到那把简陋木梳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深藏的恐惧。她指着苏墨离,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你胡说……不可能……那丫头……她怎么会有……”她语无伦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和那把作为铁证的木梳彻底击溃了防线。
就在这时,一个龟公慌慌张张地从后院方向跑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嬷嬷!不好了!不好了!听……听莺阁……柳……柳莺姑娘的屋子……门……门从里面闩死了!怎么敲都没人应!窗……窗户缝里……好像……好像看到……看到……”
钱嬷嬷和苏墨离同时脸色剧变!
苏墨离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龟公和钱嬷嬷,像一阵狂风般冲向听莺阁小院。院门果然紧闭着。他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一声巨响,并不算特别结实的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残余脂粉气和某种不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一片死寂。
苏墨离的目光瞬间被房梁上悬挂的景象牢牢攫住,如同被冰冷的铁爪扼住了咽喉——
房梁正中,垂下一道刺目的白绫。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身影,悬挂在那里。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身体随着门被踹开的微风,轻轻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晃动着。
正是昨夜那张床榻的位置!正是他昨夜看到“芸娘”的位置!
“啊——!”紧随其后赶到的钱嬷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苏墨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嘶吼一声,如同绝望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他猛地跳上旁边那张昨夜他踩过的圆凳(凳子竟然还在原地),一手死死抱住那冰冷僵直的身体,一手从工具箱里飞快地摸出一把锋利的凿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向那索命的白绫!
“嗤啦!”布帛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悬挂的身体猛地一沉,苏墨离拼尽全力才勉强抱住,两人一起从圆凳上摔落下来,重重地跌在冰冷的地面上。
“咳……咳咳……”怀中冰冷的身体竟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痛苦的呛咳声!
她还活着?!苏墨离又惊又痛,慌忙去看怀中人的脸。他颤抖着手,拨开那覆盖在脸上的湿冷长发。
露出的,正是昨夜那张让他魂飞魄散、与芸娘别无二致的脸!苍白、憔悴,左眉尾处,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清晰可见!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毫无生气,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女子似乎被摔落的震动和新鲜空气刺激,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空洞、死寂、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苏墨离那张焦急悲痛的脸,没有任何波澜。然而,当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苏墨离因为方才动作而滑落出袖口、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小小的、刻着歪扭小鸟的木梳时……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死水投入巨石,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悲伤、痛苦……最终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眷恋的眼神,在她眼中疯狂地翻涌、凝聚!
她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苍白的手,不是指向苏墨离,而是颤抖地指向自己的左臂手腕内侧,眼神死死地盯着苏墨离手中的木梳,充满了无声的、泣血的哀求和确认。
苏墨离的心猛地一抽!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毫不犹豫,一把撸起女子左臂那宽大的素白衣袖。
白皙纤细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一个指甲盖大小、形如展翅蝴蝶的、淡粉色的胎记,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嗡!
苏墨离的脑子一片空白!这个胎记!他太熟悉了!芸娘的手腕内侧,在同样的位置,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展翅蝴蝶形状的淡粉色胎记!这是她们孪生姐妹血脉相连、独一无二的印记!
“姐……姐姐……”苏墨离喉咙哽咽,巨大的悲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怀中女子那死死盯着木梳、充满了无尽哀伤与眷恋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一切。昨夜,她认出了自己!认出了这个拿着妹妹定亲信物(木梳)的男人!她拿走芸娘的梅花簪,或许是想作为相认的信物?或许是想留个念想?或许……是在用生命传递一个信息——她的妹妹,就在这里!她找到了!可她却……
怀中的女子,柳莺,或者说,芸娘失散二十年的亲姐姐,在看清木梳、确认了眼前这个男人与妹妹的关系后,眼中那翻涌的剧烈情绪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解脱般的死寂。她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凝固成一个无比悲凉的弧度。眼皮缓缓地、沉重地阖上,最后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的头,软软地歪倒在苏墨离的臂弯里。那抬起指向胎记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手腕上那只淡粉色的蝴蝶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无声的、泣血的控诉。
“不——!”苏墨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紧紧抱住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如同抱住一段刚刚寻回便又永远失去的血脉亲情。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汹涌而下。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向瘫软在门口、面无人色的钱嬷嬷。
钱嬷嬷对上那双眼睛,如同看到了索命的阎罗,吓得魂飞天外,杀猪般嚎叫起来:“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是她……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她偷听到……偷听到我要把她卖给城东七十岁的刘老爷做第十八房小妾抵债……她……她就……就寻了短见啊!我真不知道……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啊!我真不知道啊!饶命啊苏木匠!饶命啊!”
苏墨离听着钱嬷嬷那刺耳的、推卸责任的嚎叫,看着怀中女子脖颈上那道刺目的勒痕,看着她腕间那只与芸娘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恨意,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积蓄、翻涌。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将怀中女子冰冷的身躯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他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刻着歪扭小鸟的木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一步一步,走向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钱嬷嬷。每一步踏在光洁的地板上,都留下一个带着泥泞和死亡气息的脚印。
钱嬷嬷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如同地狱煞神般逼近的苏墨离,那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眼神让她彻底崩溃:“你……你要干什么?!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
苏墨离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没有怒吼,没有动手,只是用一种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钱嬷嬷,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钱嬷嬷杀猪般的嚎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宣判意味。
“我会去衙门。”苏墨离的目光扫过闻声赶来、惊疑不定的龟奴护院,最终落回面如死灰的钱嬷嬷脸上,“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县太爷。柳莺姑娘是怎么被卖进你这火坑的,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昨夜那张床梁……又是怎么‘恰好’断的!还有你逼她给刘老爷做妾的事……以及今天早上,我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他蹲下身,逼近钱嬷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胖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冰锥般刺骨:“你猜,县太爷会不会信一个逼死良家、草菅人命的鸨母……和一个只想为妻姐讨还公道的苦主木匠?你这醉仙楼……还能开几天?”
钱嬷嬷浑身一颤,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去,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灰败。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墨离不再看她。他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干净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柳莺冰冷的身体上,遮住了她苍白的面容和脖颈上那道刺目的伤痕。然后,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柔地将她抱起,如同抱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躯,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走出这间充满了脂粉香气和死亡气息的听莺阁,走过瘫软如泥的钱嬷嬷,走过那些噤若寒蝉的龟奴护院。他走出了醉仙楼那金碧辉煌、此刻却显得无比肮脏的大门,走进了外面渐渐停歇、只余下冰冷潮湿的晨风之中。
天光已经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苏墨离抱着柳莺,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每一步,都踏碎了昨夜的狂风暴雨,踏碎了那些离奇的惊惧与愤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悲伤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
推开那扇熟悉的柴门,芸娘依旧蜷缩在墙角,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当她看到苏墨离怀中抱着的那被衣衫覆盖的人形,看到丈夫脸上那万念俱灰的悲恸时,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那双早已哭肿的眼睛,再次无声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而下。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苏墨离身前。
苏墨离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怀中柳莺冰冷的身体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他轻轻掀开了盖在她脸上的衣衫。
芸娘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姐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凝固在那颗熟悉的眉梢痣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姐姐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左手上,手腕内侧,那只淡粉色的蝴蝶胎记,如同一个无声的召唤。
芸娘猛地拉起自己的左臂衣袖。
同样的位置,一只一模一样的、展翅欲飞的淡粉色蝴蝶胎记,赫然呈现!
不需要任何言语。孪生姐妹,血脉相连,生死相隔二十年后,以最惨烈的方式重逢于此。相同的面容,相同的痣,相同的胎记……如同镜子的两面,一面破碎,一面泣血。
芸娘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她软软地跪倒在姐姐冰冷的身体旁,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捧起了姐姐那只冰冷的手,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紧紧地贴了上去。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姐姐冰冷的手背上,也滴落在姐姐手腕内侧那只沉睡的蝴蝶胎记上。
她没有嚎啕,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如同心肝被寸寸碾碎的、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足以撕裂灵魂的悲伤,弥漫在这间破败而冰冷的小屋里。
苏墨离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紧紧相依、却已是阴阳两隔的孪生姐妹,看着妻子那因巨大悲痛而蜷缩颤抖的背影。他默默地蹲下身,拿起那件沾满泥污的外衫,重新、更仔细地盖在柳莺的身上,遮住了她最后一丝尘世的苦痛。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地、紧紧地,环住了芸娘那抖得不成样子的、瘦弱的肩膀。无声的泪水,终于也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冰冷的晨光艰难地透过糊着破纸的窗棂,吝啬地洒进这间充满死寂和悲恸的小屋,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也照亮了地面上,那两朵并蒂而生、却一朵已然凋零、一朵正在承受剜心之痛的人间花。
三年光阴,如同村口那条日夜流淌的小河,悄然无声地带走了许多东西,也沉淀下许多痕迹。
又是一个暮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街上。临河的一家简陋茶馆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和水烟的呛人气味。一个须发花白、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拍着醒木,讲述着一个在当地已流传甚广、几经演绎的离奇故事:
“……列位看官!有道是:无巧不成书!话说三年前那场泼天大雨之夜,咱县城里手艺顶好的苏木匠,被那醉仙楼的老鸨子高价请去修床!您猜怎么着?那苏木匠掀开那销金帐幔一看——哎哟我的天爷!床上躺着的,竟是他那病卧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子!”
醒木“啪”地一声脆响,惊得几个打瞌睡的茶客一哆嗦。
“苏木匠那叫一个怒从心头起啊!一路狂奔回家!嘿!他那病娘子芸娘,好端端地正在灶前煎药呢!左邻右舍赌咒发誓,都说芸娘一天没挪窝!苏木匠心疑是鬼,再闯青楼,那老鸨子钱婆子却哭嚎着说那花魁柳莺姑娘三天前就害急症死了!苏木匠不信邪,竟真冒雨跑到乱葬岗,生生把那新坟给刨了!这一刨不要紧,竟在坟里刨出了他娘子芸娘日日戴在头上的梅花簪!”
茶馆角落里,一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衣、身形依旧清瘦却不再佝偻的男子,正安静地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还有几块零散的、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头。他低垂着眼睑,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刻刀,正专注地在其中一块硬木上细细雕琢。刻刀划过木料,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稳定的沙沙声,仿佛隔绝了茶馆里所有的喧嚣。
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苏木匠拿着簪子回家质问,他那娘子芸娘这才哭倒在地,说出一个惊天秘密!原来那坟里的柳莺,竟是她五岁上被拍花子拐走的双生姐姐!那青楼里的‘鬼影’,正是她苦命的姐姐啊!”
“苏木匠拿着姐姐留下的信物木梳再闯青楼,却见那柳莺姑娘已悬了梁!苏木匠拼死救下,奈何红颜薄命……唉!那狠毒的钱婆子,也因逼死人命、作恶多端,最终被官府查办,落了个抄没家产、发配千里的下场!真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苏木匠夫妻二人,后来便离开了咱们这伤心地……”
茶馆里响起一片或唏嘘、或感慨、或满足的议论声。说书先生拱拱手,开始收赏钱。
角落里的青衣男子,手中的刻刀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摊开掌心。掌中,是一块已初具形态的木雕底座。底座上,并非亭台楼阁,而是两朵并蒂而生的花朵,花瓣相互缠绕,紧紧依偎。一朵的花瓣舒展,雕琢得细腻温润,仿佛带着生命的韧劲;另一朵则微微低垂,花瓣边缘略显纤细脆弱,姿态带着一种永恒的、令人心碎的温柔眷恋。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两朵缠绕的木头花,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易碎的露珠。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他沉静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双低垂的眼眸中,映照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所有惊涛骇浪的平静与哀思。
木雕底座上,两朵并蒂花无言地偎依着,在午后的光影里,凝固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悲欢,也凝固了时光长河里,那份永难磨灭的追忆与无声的陪伴。沙沙的刻木声又轻轻响起,细密而悠长,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未曾言尽的故事,在粗糙的木纹里,刻下永恒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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