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标识赋能舞剧创意表达
于平,斯琴
摘 要:党的十八大以来,四届中国艺术节中荣获“文华大奖”的舞剧创意表达主导方面是“中华文明标识”中“民族气节”和“舍生取义”的精神品质。舞剧须注重对物化形态“中华文明标识”的创造性转化;“中华文明标识”的赋能升级须在“动态文本交互”中实现;挖掘“地域文化IP”是“中华文明标识”赋能的重要价值取向。中华文明标识极大地赋能、支撑并提升了舞剧创意表达,舞剧创意表达也有效地提炼、展示并建构了中华文明标识。
关键词:中华文明标识;舞剧创意表达;动态文本交互;地域文化IP
作者简介:于平,南京艺术学院舞蹈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斯琴,内蒙古艺术学院舞蹈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项目基金:本文为2019年度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招标项目“当代中国舞剧的历史脉络、创作实践与发展态势研究(1949-2019)”(项目批准号:19ZD1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民族艺术研究》杂志2025年第3期舞蹈学栏目刊出 2025年6月28日出刊
按命题行文的惯例,我们应先行阐明“中华文明标识”,然后才演绎它如何赋能“舞剧创意表达”。但事实上,要阐明“中华文明标识”,特别是标识中的“中华文明”,那是若干部巨著都难以说透道全的。写下这个标题,是因为新时代以来雨后春笋般勃发的舞剧创作,几乎都从不同视角、不同层面、不同取材、不同立意上呈现为“中华文明标识”的创意表达。那些在党的十八大以来荣获“文华大奖”的舞剧佼佼者,固然体现出“创意表达”的艺术精彩,但却是那些具有标识性的“中华文明”昂扬其风骨、绚烂其华彩。要言之,我们当前舞剧创作的风篷高举、航速超燃,正是因为中华文明标识赋能舞剧创意表达。
一、舞剧创意表达的主导方面是“中华文明标识”的精神品质
“文华大奖”是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颁发的国家舞台艺术最高奖,在每三年一届的“中国艺术节”中评出。党的十八大以来举办的四届“中国艺术节”中,荣获“文华大奖”的舞剧作品共有11部:分别是2013年第十届中国艺术节的《铁道游击队》《红高粱》和《粉墨春秋》;2016年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的《沙湾往事》和《八女投江》;2019年第十二届中国艺术节的《永不消逝的电波》《天路》和《草原英雄小姐妹》;2022年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的《骑兵》《五星出东方》和《只此青绿》。需要说明的是,“文华大奖”的评选是面向所有参加中国艺术节展演的大型舞台剧。除第十三届当选数量增至15部外,此前三届每届只有10部当选。也就是说,我们舞剧创作的“文华大奖”,在每届占比不少于20%,更有两届占比高达30%。这说明新时代以来我国的舞剧创作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高,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正是中华文明标识赋能舞剧创意表达。对上述11部舞剧进行总体分析(也可视为对近十来年舞剧创作的抽样),我们可以得到以下认知:第一,支撑我们舞剧创意表达的,基本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也可以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就是“中华文明标识”产生和生长的沃土,是“中华文明标识”孕育和脱胎的母本。第二,与其说是我们的舞剧创作较多地提炼、展示乃至建构了“中华文明标识”,不如更确切地说是“中华文明标识”赋能、支撑并提升了我们的创意表达。第三,我们舞剧的创意表达,比较多地表现为对民族气节的讴歌,其中在题材上又主要表现为对日寇侵华暴行的殊死反抗——《铁道游击队》《八女投江》《红高粱》《沙湾往事》4部就是如此。第四,对中华民族精神品质的表现,除上述“宁死不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气节外,还有“舍生取义”“舍小家为大家(国家)”的社会伦理。革命历史题材的《永不消逝的电波》《骑兵》和现实题材的《天路》《草原英雄小姐妹》,正是从对社会伦理礼赞的这一出发点而建构的“中华文明标识”。第五,从物化形态着眼提炼、展示乃至建构“中华文明标识”的,在我们舞剧创意表达中非常多见,但成功率却相对不高。问题在于我们如何能为这类物化形态的“中华文明标识”实现有意义、有意象、有意思的创意表达。在上述“文华大奖”的舞剧作品中,着眼于传统戏曲的《粉墨春秋》、着眼于汉代蜀地织锦护臂的《五星出东方》,以及着眼于北宋绢本设色画《千里江山图》的《只此青绿》,可以说是这方面成功的创意表达。由于从物化形态着眼,这类舞剧对“中华文明标识”提炼、展示乃至建构的辨识度较高,以至于被视为“国潮美学热”的蹈海驭浪者。我们在此想强调的是,从上述优秀舞剧作品的创意表达来看,提炼、展示乃至建构“中华文明标识”的精神品质,才是我们舞剧创意表达的主导方面。
二、“民族气节”是熔铸在中华文明骨子里的精神标识
如前所述,对于“中华文明标识”精神品质的创意表达,在这一时期比较多地表现为对“民族气节”的讴歌。从历史维度看,“民族气节”体现为文明存续危机中个体对民族道义的坚守。这种“坚守”超越了单纯的个体生命存续,成为中华文明基因“生生不息”的载体。中华文明之所以历经五千年绵延不绝、奔腾不息,这种“坚守”的养育已成为民族意识深处的道德律令,成为前赴后继的文化自觉。为什么讴歌“民族气节”在我们舞剧的创意表达中占有如此大的比重?是因为文明存续危机中强烈的冲突性非常适合舞剧创意的“戏剧行动”组织。为什么这种创意表达基本聚焦于殊死反抗日寇的侵华暴行?是因为这是在“百年大变局”中“中华文明”铭心刻骨的记忆——这种记忆甚至在我们的“国歌”中唱响:“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舞剧的创意表达由于“中华文明”精神品质的赋能而具有了崇高的品相,但如何表现好这种“崇高的品相”才是舞剧创意表达的驱动力。比如根据刘知侠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舞剧《铁道游击队》(总编导杨笑阳),便是以“空间营造”的叙事策略驱动“创意表达”。在该剧第二幕《劫票车》中,这一“创意表达”体现得最为透彻:舞台后区是一列横向行驶的票车(旅客列车),通过一节节车厢的剖面可以让观众看到车内发生的事象;舞台前区则是奔跑着追赶票车的游击队员……渐渐地,这些游击队员接近着票车,每个人都抓住了票车外可资攀援的把手,并随之形成了一致的身体造型——游击队员们具有极强节律性的动态语言,与票车内旅客哑剧性的表演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紧接着,游击队员开始分批次、有层次地向车顶攀登……车顶与厢内的双重空间在不同人物动作的提示下形成了情景对比,也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叙述视角。在戏剧张力最强劲的时刻,中间的一节车顶向下翻转,将“桌平面”翻转成“门平面”——攀援至车顶的游击队员,如同在一扇素壁前表演,将大无畏的反抗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又比如借助“广东音乐”来进行创意表达的舞剧《沙湾往事》(总编导周莉亚、韩真),驱动“创意表达”的主要是乐曲的“冥想外化”。“沙湾”是广州番禺的一方古镇,是《赛龙夺锦》《雨打芭蕉》等“广东音乐”的发祥地。所谓“冥想外化”,是编导借助两首具有代表性的“广东音乐”,特别是《赛龙夺锦》来彰显民族气节并反抗日寇暴行。该剧的后两幕表现的便是日寇侵华期间广东音乐人的不屈抗争。第三幕中那个附庸风雅的日军下级军官威逼何氏兄弟演奏乐曲,假惺惺宣扬“东亚共荣”;何氏兄弟借《赛龙夺锦》表达中国人的坚韧不屈;第四幕作为舞剧的高潮,音乐人在再度被逼演奏之时,通过“冥想外化”将传统潮汕舞蹈“英歌”融入乐曲的呈现之中;“英歌”素有“中华战舞”之称,在舞者木槌互击的强劲动态中,使何氏兄弟对“广东音乐”谱写的热爱之心升华为中华文明的精神之力,为这一“中华文明标识”的创意表达找到了一种最恰切的“物化形态”——开掘出“广东音乐”中“民族气节”的精神品质。
三、“中华文明标识”的另一精神品质是“舍生取义”
作为精神品质的“中华文明标识”,我们的舞剧创意表达比较多地聚焦“舍生取义”。“舍生取义”是一个极具精神高度和价值内涵的社会伦理概念。在社会历史实践中,它体现为对正义事业的终极坚守,对公共利益的自觉维护,和对人性尊严的誓死捍卫。在前述荣获“文华大奖”的舞剧作品中,《永不消逝的电波》《骑兵》体现为对正义事业的终极坚守,《天路》《草原英雄小姐妹》则体现为对公共利益的自觉维护。《永不消逝的电波》(总编导周莉亚、韩真)通过光影投射、场景隐喻、时空重构等创意手法,将精神内核转化为可视化舞台语言。开场一字儿排开的9个人物在站定后一一亮相的同时,以字幕投影标识出各个人物的身份,将影视作品的表现手法平移到舞剧空间,突破了传统舞剧人物塑造的局限。“伞舞”场景中,众多舞者撑伞穿梭象征上海滩的人海茫茫,当主角李侠与兰芬静止时,伞群的流动强化了环境的压迫感;而二人行走之际,“伞舞”则仿佛瞬间凝定,通过动静对比隐喻地下工作者于暗流中的隐忍坚守。实际上,这些“伞舞”既营造了上海“大马路”的典型场景,又隐喻着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背景。在时空转换上,通过李侠身后不断下移的光影模拟电梯上升,自然过渡到“星报”编辑部。联络点裁缝铺遇袭后的“倒带”场景——被推倒的物件由暗探重新扶起,李侠化身为假想的联络员方掌柜直面危机,这种超现实时空重构,既展现了地下工作的复杂惊险,又表现出李侠临危不惧的果敢。最终一幕,李侠在敌人的包围下坚持发送关乎解放军渡江战役的关键情报,最后他继续发送“电码”——投影打出“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的遗言,将个体牺牲升华为对革命理想的终极守望,以视觉冲击凸显出舞剧“以生命丈量光明”的主题。这种以精神引领创意、以创意承载精神的创作路径,为当代舞剧如何活化中华文明标识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样本。舞剧《骑兵》(总编导何燕敏)以蒙古族骑兵文化为载体,塑造朝鲁、珊丹与红鬃烈马尕腊的角色关系,将人与马的羁绊深化为对国家大义的诠释。剧中将蒙古马精神具象化为红鬃烈马尕腊——这一堪称除男女首席外的“马首席”角色,成为舞剧创意表达最具特色之处。在全剧情感表现高潮的第五幕《英雄泪》中,朝鲁与“马首席”尕腊重伤后,尕腊艰难地跪爬到朝鲁身边,用双臂模拟“马嘴”轻轻拱动主人,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然而朝鲁察觉到尕腊已无力承载,于是与尕腊相互搀扶着艰难前行……这段令人动容的“人马情”双人舞将全剧情感推向了巅峰,既将马的忠诚、坚韧转化为可感知的肢体语言,又揭示了朝鲁“舍生取义”的人格境界。第六幕《骑兵魂》其实是全剧的“尾声”:珊丹与失去左臂的朝鲁的“双人舞”,以男首席的单臂扶抱和牵引形成了独特的“双人舞”创意表达,将“舍生取义”的精神升华至哲学的层面。通过打破对称美的肢体语言,将英雄的伤残转化为具有象征意味的艺术符号,使空荡的袖筒成为一种视觉隐喻,既呼应了传统英雄叙事中“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壮美学,又传达出浴火重生的现代价值。这种创作手法将文化符号融入叙事结构、肢体语言与舞台意象,使舞剧超越了个体叙事,为“中华文明标识”提供了全新的艺术形象。
四、舞剧创意表达要转化好物化形态的“中华文明标识”
赋能舞剧创意表达的“中华文明标识”,范围广、体量大、层次多的当然还是“物化形态”的标识。从荣获“文华大奖”者仅有《粉墨春秋》《只此青绿》《五星出东方》3部舞剧来看(如果算上从“广东音乐”启程的《沙湾往事》则有4部),说明舞剧创意表达要转化好物化形态的“中华文明标识”并不容易。《粉墨春秋》(总编导邢时苗)是一部成功转化传统戏曲的舞剧创意表达,依托的是传统戏曲中“武生”行当的故事。剧中的同门三武生在坐科分行后,大师兄习武“长靠”,二师兄演武“短打”,小师弟却是一打即败、一战即溃的“撇子武生”。稍通戏理的观众都知道,这部舞剧创意的玄机显然系于“撇子武生”。“撇子武生”作为舞剧创意表达的焦点,在剧中名为“黑豆”,而饰演“黑豆”的舞者是在舞坛享有盛誉的黄豆豆。《粉墨春秋》中的撇子武生黑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本色出演的黄豆豆。观剧时,观众能感受其中“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底蕴,但更引人入胜的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妙趣——在一个旧式戏班的苦练、精演、情困、艺探之间,领略菊圃艳朵、梨园馨香。例如,一列六人男旦的“寸跷”表演,在故作“妩媚”中流淌出赤子的“清纯”;满台须生的“抖髯”表演,则在髯口的翻飞中抖落出伶人的“执着”。当然,大师兄的《挑滑车》和二师兄的《杀四门》也令人印象深刻,而蒲剧《挂画》的“戏中戏”更是攫人眼球。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二师兄由《天霸拜山》转化的那段表达——作为第二幕的核心舞段,这一表达有两大亮点:一是“以舞化戏”,将随着“板腔体”顿挫有致的身段转化为“旋律性”流畅成韵的舞语;二是“寓戏于舞”,将观看二师兄表演的三姨太闪回到二师兄的“意识流”中,使二师兄的舞蹈“独白”自然而然地演化为他与三姨太的“对话”,从而让舞蹈的“咏叹调”产生了“宣叙调”的效果。由“中华文明标识”物化形态赋能的舞剧创意表达,实现成功转化的还有舞蹈诗剧《只此青绿》(总编导周莉亚、韩真)。该剧的呈现是在“文旅融合”理念引导下的舞剧创意表达。《千里江山图》是我国古代“青绿山水”绘画的代表作,舞蹈诗剧通过创意表达,将其转化为《展卷》《问篆》《唱丝》《寻石》《习笔》《淬黑》和《入画》七个情境。其中《展卷》作为序幕,由一位被称为“展卷人”的故宫博物院研究人员展开画卷、开启舞蹈诗剧的表达;《入画》作为尾声,是一群仕女转化的“青绿”色,从台沿向天幕慢慢行去,直至融入天幕呈现的“绢本”之中。作为主体部分的五个篇章:《问篆》聚焦于绢画题款中的篆刻艺术;《唱丝》歌吟着蚕桑人家的织绢日常;《寻石》琢磨着石青石绿的矿物颜料;《习笔》甄别着千毫万毛中的精粹;《淬墨》晾晒着松烟与轻胶制成的墨脂。看得出来,《只此青绿》着眼于转化画作的材质和技艺元素,由此深探“舞绘”的魅力——更确切地说,它通过展示“生产流程”来“舞绘《千里江山图》”,在推导出一个“人民山水”的全能概念。如该剧美术顾问张晓凌所说:“在编导的创作理念中,突破既有图像的束缚,摒弃传统套路,开拓新的表现领域与题材,探索新的叙事手法,构建新的主题,才是作品的价值与生命力所在。基于这种思路,编导的创作聚焦于《千里江山图》背后那片被历史忽视的广阔民间图景——由问篆、唱丝、寻石、习笔、淬墨构成的民间技艺体系。在她们看来,其中蕴含的万物有灵论、智慧、激情、创造力与想象力,不仅是包括《千里江山图》在内的一切伟大作品的根基,也是山水精神的源头。饶有意味的是,沿着这种认知可以自然地推导出一个全新的概念——‘人民山水’……‘人民山水’之理念是《只此青绿》全剧的思想基石,也意味着由《千里江山图》到《只此青绿》的价值转向。”也就是说,舞蹈诗剧《只此青绿》对“中华文明标识”物化形态的成功转化,在于深刻洞悉并推导出了“人民山水”的全新概念。
五、“中华文明标识”赋能在“动态文本交互”中提升
自2022年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后,我国舞剧创演的势头如火如荼。我们注意到,这些舞剧的创意表达基本上都由“中华文明标识”赋能,而与之进行“动态文本交互”的领域则十分广阔——黎星、李超的《红楼梦》属文化典籍;周莉亚、韩真的《咏春》属文化技艺;刘翠、张雅琦的《天下大足》属文化器物;佟睿睿的《蜀道》属文化空间;李世博的《二十四时舞》属文化时令;田壮的《胡笳十八拍》属文化名人……作为与各种“动态文本交互”的舞剧创意表达,意味着其依赖于与其他文本的“动态交互”,并在这种“动态交互”中实现对其他文本的吸收与转化。比如舞剧《红楼梦》,在2023年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评奖中稳登榜首。这部舞剧的创意表达作为“动态文本交互”,可以说是高度吸纳并转化了“舞蹈剧场”的理念。其首要特征便是大胆地将“金陵十二钗”的群体当作全剧重点表现对象,这几乎是任何舞剧的《红楼梦》都难以想象的。这一创作选择,实则延续了黎星自舞蹈剧场《大饭店》便确立的“聚合空间”理念——“空间”建构只是手段,在“空间”中让各色人等“聚合”并“本色呈观”才是目的。这里的“大观园”作为聚合空间,绝非仅作为被动的故事发生地,它的内涵和特性,恰恰需要由十二钗等一众人物的“本色呈现”来综合体现。剧中《游园》《元宵》《花葬》三大关键场景,让全体“十二钗”共同出镜,比起“宝黛之恋”那些家喻户晓的情节、细节,这些场景给观众带来了更多的新奇感、惊愕感乃至震撼感。其第二个特征是在叙事架构上,从“大观园”的整体事象而非局促于“宝黛之恋”来结构“舞剧叙事”。该剧分为上、下两个半场。除序幕《入府》和尾声《归彼大荒》外,上半场包括《幻境》《含酸》《省亲》《游园》和《葬花》五场戏,下半场则由《元宵》《丢玉》《冲喜》《团圆》和《花葬》五幕构成。这其中,即便是《入府》《省亲》《葬花》《丢玉》《冲喜》《归彼大荒》这些望“名”而知“情”的场次,也因“舞蹈剧场”创编理念的渗入而新意迭出;更不用说《幻境》《含酸》《游园》《元宵》《团圆》《花葬》这些为“情”而造境的场次,带给观众的“悬疑”及其解惑后的“净化”。又比如舞剧《咏春》,在2024年荣获中宣部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是十五部戏剧“优秀作品奖”中唯一的舞剧。与舞剧《红楼梦》作为文化典籍的“动态文本交互”不同,舞剧《咏春》的“动态文本交互”虽深层关联着“咏春拳”这一文化技艺,但却是两位编导从同名电影中改编而来。舞剧《咏春》以“咏春”为名,却并非为表达“咏春”之拳。演出场刊开宗明义的第一句便是:“《咏春》是一部致敬平凡人的英雄故事。”怎样来“致敬”呢?场刊说的是“以同根同脉的民族亲情和自立自强的中华儿女本色为立意,塑造了以广东武学宗师为代表的‘中国英雄’形象,以‘扶弱小以武辅仁’的尚武崇德精神弘扬民族自信”。为了做好这一“动态文本交互”,两位编导确定了“双线叙事结构”——“戏外”深圳的《咏春》摄制组与“戏内”(拍摄对象)叶问赴香港打拼的故事。两条线索在剧中并行展现、无缝切换。该剧的场次称为“镜”(取电影“镜头”之语),被称为“六镜”的六场戏分别是《立足》《彷徨》《理想》《离别》《困境》和《传承》,“两镜”在上半场,而“四镜”在下半场,这体现出上半场叙事节奏的舒缓和下半场叙事节奏的紧凑。全剧的最后“两镜”是《困境》和《传承》,前者指的是男主叶问所处的时代困境,后者则并非仅仅传承“咏春拳”的招招式式,更是传承那个始而为祖训、继而成信念的“扶弱小以武辅仁”。笔者曾想,借叶问的操行彰显“以武辅仁”的情怀,为何非要采用这种“双线叙事结构”呢?场刊文字高度概括地告诉我们:其一,精彩卓绝的武学招式、登峰造极的高手对垒、热血燃情的快意江湖……电影人以光影塑刻英雄的身影,原来这一方“造梦”的片场,便是梦想开始的地方;而每个追光的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武林”。其二,光环里,叶问稳稳打出咏春拳“小念头”的第一式……光环之外的人们,正用无声的澎湃为他人掌灯;将毕生期待付予推、拉、摇、移的运镜,以一帧一格守护梦想的温度。其三,英雄,如戏里的叶问……在他身处的时代困境中播下了“咏春”的种子,枝繁叶茂成一棵参天大树;平凡,如戏外的“电影人”乃至今日今时每一个怀抱理想奋斗的普通人,皆是这棵大树的枝枝蔓蔓,每一根树杈都在尽全力输送养分,每一片绿叶都在用生命歌咏春天。通过上述舞剧《红楼梦》和《咏春》的创意表达,我们可以认识到:一方面,“中华文明标识”能有效地赋能舞剧创意表达;另一方面,舞剧创意表达也要在“动态文本交互”中提升“中华文明标识”的凝聚力和影响力,同时提升自身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六、“地域文化IP”是“中华文明标识”赋能的重要价值取向
在“中华文明标识”赋能的舞剧创意表达中,尽管与之进行“动态文本交互”的领域十分广阔,但所有的“动态文本交互”都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即我们舞剧创意表达所提炼、展示乃至建构的“中华文明标识”,都把“地域文化IP”的表现视为重要价值取向。比如北京的《巍巍正阳》、内蒙古的《胡笳十八拍》、重庆的《天下大足》、四川的《蜀道》、湖北的《乐和长歌》、湖南的《二十四时舞》、青海的《昆仑问道》、浙江的《东方大港》等等。在这方面,广东的舞剧创意表达成就最为显著,仅新时代以来就有十余部;其中又以广州歌舞剧院和广州芭蕾舞剧院最为突出——前者有《醒·狮》《龙·舟》和《英歌》,后者则有《浩然铁军》《旗帜》和《家园》。作为2019年第十一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获得者,《醒·狮》(总编导钱鑫、王思思)的成功,无疑与“中华文明标识”赋能密切相关。剧名以“圆点”将“醒狮”拆分、间离,意在对“醒”加以强调,强调民族尊严的“自觉”、民族血液中流淌的“坚韧”和骨子里昂扬的“不屈”。应该说,以“醒狮”赋能舞剧创意表达体现出一种智慧,即它不仅抓住了题材的“可舞性”,而且通过这一“中华文明标识”的“隐喻性”升华了主题——当那位曾经驰骋欧陆的拿破仑说“中国是一头沉睡的狮子”时,他其实认定这头狮子“迟早会醒来的”;拿破仑说“当这头睡狮醒来时,世界都会为之发抖”,而所谓“发抖”,是指这个世界应当尊重中华民族的复兴及其在当代的和平崛起。在这里,“醒”是舞剧创意表达的主题隐喻;这个创意表达作为一种“舞蹈的言说”还得聚焦于“狮”——聚焦的是那种伏地能蓄势、攀高敢采青的“南狮”。选择“南狮”进行舞剧创意表达,更在于其“可舞性”所置身的语境,在于那个因抵制“鸦片贸易”而引发列强入侵的广州城郊“三元里”。就像电视剧《霍元甲》主题歌《万里长城永不倒》所唱,自公元1840年以来的“昏睡百年”,是“国人渐已醒”的百年,是因不屈而反抗、因反抗而图强、因图强而复兴的百年。舞剧《醒·狮》揭露的是殖民主义者以“贸易”为名的侵略与屠杀,“三元里”作为一个举世瞩目的焦点,开启了中国百年屈辱、百年抗争、百年赴死、百年昂首的近代史。作为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醒狮”(又称“南狮”),积淀着不甘萎靡、不甘示弱、更不甘屈辱的民族精神,而舞剧《醒·狮》深刻把握这一精神实质,并将其演绎为生动、鲜活的悲壮人生,取得十分震撼的剧场效果。这使我们深深地体悟到,尽管我们舞剧创意表达不能不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但我们对于“地域文化IP”的展示,一定要上升到“中华文明标识”的高度。在这一点上,同样由广州歌舞剧院创演、由钱鑫和王思思担任总编导的舞剧《英歌》也是如此。该剧于2025年入围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评奖终评,它的舞剧创意表达也是立足于“地方文化IP”,且将这一价值取向上升到“中华文明标识”的高度。舞剧的开启,底幕宛如记忆闸门的洞开,一位身着武士扮相的英歌舞者兀立其间。他肩背两面靠旗(有别于传统戏曲“长靠武生”的四面),头顶一对长翎,两手分握尺许长木槌——这极具辨识度的英歌舞者装束,既体现出“英歌”激扬正气、驱逐邪祟的意蕴,又是舞剧主角陈文耀形象的鲜活勾勒。伴随潮汕方言的画外音讲述“现实世界”与“神明和祖先居住的世界”这一信仰,武士扮相的舞者骤然发力:强劲的跺足、果决的击槌,配合坚毅的眼神与凛然的风骨,无所畏惧的气派点燃舞台。这段充满张力的“前奏”,引入舞剧的序幕《思念》——妻子林巧儿和儿子陈心远对陈文耀的思念。《入境》和《对决》两幕戏由三封家书串联,巧妙融入许多潮汕风俗、风物。全剧的高潮是一段抑扬有韵、铿锵有力的“潮汕rap”:“锣鼓响起来谁人在召唤……情浓潮汕无人可阻挡”的激昂唱词,配合舞者刚柔并济的肢体语言,将潮汕儿女的热血豪情推向顶点。此时,陈文耀饱含愧疚与坚定的独白传来,“然许国再难许卿”的画外音,道尽英雄的家国情怀。尾声《归潮》中,二道幕拉开,一群青年英歌舞者将传统英歌的刚猛与新时代的活力相融合,让号称“中华战舞”的“英歌”诠释为励志之舞、攻坚之舞、壮威之舞。古老的英歌鼓点在当代青年的演绎下勃发、沸腾、喷涌,为“英歌”这一“地域文化IP”注入时代内涵,成为“中华文明标识”赋能的最强效果。
结语:舞剧创意表达的“舞剧粤军”镜鉴
如前所述,通过对新时代以来舞剧创意表达的匆匆巡礼,我们指出这一时期舞剧创作的风篷高举、航速超燃,最重要的便是“中华文明标识”赋能所致。虽然我们主要聚焦党的十八大以来四届“中国艺术节”中荣获“文华大奖”的舞剧创意表达,但也必然会延伸到这之后新意迭出的追求和焕然一新的气象。实际上,文中六个核心标题已精准提炼出命题精髓:其一,舞剧创意表达的核心在于彰显“中华文明标识”的精神品质;其二,“民族气节”是熔铸在中华文明骨子里的精神印记;其三,“舍生取义”统一构成“中华文明标识”的另一重要精神品质;其四,舞剧须注重对物化形态“中华文明标识”的创造性转化;其五,“中华文明标识”的赋能升级须在“动态文本交互”中实现;其六,挖掘“地域文化IP”是“中华文明标识”赋能的关键价值导向。其中,最后一点对本命题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而广东的舞剧创意表达——我们称为“舞剧粤军”的实践,是这方面做的最好的。作为对本命题的学理补充,我们应该认识到,“舞剧粤军”的成功值得深入剖析。首先,经济发达地区尤其要“两个文明”一起抓,要加大精神文明建设的投入力度。“舞剧粤军”的高光时刻,当然与广东对于精神文明建设的投入是分不开的,这对于其他经济发达地区会起到示范作用。其次,在新时代文化建设中,“文旅融合”是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方面和显著特征。“舞剧粤军”让我们看到,从内容选择到形式表现都对“文旅融合”的接受语境有所考虑,通俗的说法就是要把有意义的东西做得有意思,也要把有意思的东西做得有意义。再者,艺术生产机制的区域格局决定了艺术产品的区域身份,这种对于“区域身份”的必然强调,要统筹兼顾“历史文化IP”与“时代精神坐标”。“舞剧粤军”一方面把“时代精神坐标”放在首位,现实题材的《人在花间住》《万家灯火》《龙·舟》《深A1你》《家园》是如此,革命历史题材的《浩然铁军》《旗帜》也是如此;另一方面在“历史文化IP”中实现“时代共情表达”,从《沙湾往事》《醒·狮》《英歌》到《咏春》都是如此。最后,在当下凸显“区域身份”的舞剧创意表达中,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赋能艺术创新成为一条重要的路径。但“资源”的路径是为了通向“创新”的目标,因此对于“优秀传统文化”也需要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两创”成为“舞剧粤军”屡创佳绩的核心动能。对于“舞剧粤军”高光时刻的几点认知,相信能在操作层面促进“中华文明标识”赋能舞剧创意表达,故不避学理的有欠严谨附识于此,相信不是“冗言”而是“益语”。
(责任编辑 王 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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