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志平,1930年出生于山东省东阿县王庄村。那是个典型的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靠种地过活。唐家也不例外,父亲唐宝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操持家务,家里有四兄弟,他排行老三。
大哥早早外出谋生,二哥在家帮父亲干农活,弟弟唐志凯比他小好几岁。日子过得紧巴巴,冬天常缺衣少食,但兄弟几个感情好,挤在一张炕上睡觉,夏天还一起下河摸鱼。
1943年,日本侵华战争打得正凶,山东农村也逃不过战火。村里常有日本兵来抢粮食,乡亲们只能躲进山里。那年春天,唐志平13岁,二哥被日本兵抓走,从此没了消息。家里乱成一团,母亲整天抹泪,父亲沉默不语。
村里来了征兵的队伍,敲锣打鼓,说要招人抗日。唐志平听着宣传,心里痒痒的,想着为国出力,也能减轻家里负担。他回家跟父母一提,母亲舍不得,怕他年纪小吃不了苦,但父亲点了头,认为男儿该为家国出力。弟弟唐志凯才六岁,拉着他的手不放,他安慰弟弟说打完仗就回来。
他背上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旧衣和干粮,跟着村里几个年轻人去了县城。体检时,他瘦得像根竹竿,差点没过关,但靠着一股倔劲,他被编进了一支抗日游击队。刚开始,他干些杂活,站岗、搬东西,晚上睡在土炕上,冷得直打哆嗦。
后来,他学会了开枪、投弹,跟着老兵跑了好几仗。1944年,他第一次上战场,伏击一队日本兵,枪声一响,他手心全是汗,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那次打赢了,他从此成了真正的兵。
1945年,日本投降,抗日战争结束。他的部队被整编进解放军,投入解放战争。他随军打过华北的几场战役,腿上还留下一道伤疤。那是1948年的事,子弹擦过大腿,血流了一地,他在战壕里躺了半个月,伤没好透就归队。战友都说他命硬,他自己却觉得仗没打完,哪能歇着。
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他所在的华东野战军第三野战军第十纵队特务团三营奉命南下,准备解放福建。他给家里写了封信,说部队要反攻,暂时回不了家,还问了大哥在东北的下落。信寄出去没多久,他就随部队开拔了。
1949年10月25日,金门战役开打。金门是福建沿海的一个小岛,离厦门不远,国民党在那儿屯了重兵,想守住这个桥头堡。唐志平的部队是先锋,坐着木船冲滩头。
海上风浪大,炮火轰得耳朵嗡嗡响。还没靠岸,敌人的机枪就扫过来,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刚要跳下去,就被炮弹震倒,醒来时手脚被捆着,押上了敌船。那一仗,解放军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好几千人被俘,唐志平也在其中。
被俘后,他和其他战俘被带到台湾基隆港。那时候,国民党对这些俘虏态度复杂,既防着他们,又想拉拢他们。他被关进一个临时营地,每天听政治课,教官讲国民党的政策,催他们“弃暗投明”。
课上得枯燥,他坐在硬板凳上,强撑着不睡。过了半年,所谓的“教育”结束,他被分到台北南边的乌来乡。那地方山高林密,是个军事要地,部队常驻在那儿防备大陆反攻。
乌来乡的日子不好过。刚到时,局势紧张,夜里常有枪声,他睡在木板床上,随时准备起身。几年过去,情况平稳了些,但生活单调得要命。每天早上操练,白天站岗,晚上擦枪,循环往复。他和其他大陆来的兵一样,被严密管着,连信都寄不出去。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这种日子,学会了台湾的语言,跟当地人能简单交流。
1959年,他29岁。那年,他在乡里送信时,遇到两个瘦弱的少女,向他讨吃的。其中一个叫陈锦,16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唐志平掏出两个馒头递过去,陈锦接了就狼吞虎咽。
后来,她常到军营附近晃悠,他每次路过,都留点吃的给她。慢慢地,两人熟了。陈锦家种地为生,常饿肚子,唐志平偶尔塞给她几块钱。一次,陈锦找到他,说喜欢他。他愣了下,但被她的真诚打动。当时部队不让私下恋爱,他们只能偷偷见面,约在村后的树林里聊几句。
1962年,陈锦19岁,他32岁,两人结了婚。婚礼没啥排场,请了陈锦的家人和几个战友,凑了几桌饭。婚后,陈锦跟着他到处跑,住过破旧的营房,也挤过漏风的宿舍。生活苦,但两人互相撑着,陆续生了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唐志平在部队干到1980年,50岁那年退役。他拿了退伍金,带着一家人回乌来乡定居。
退役后,他买了辆货车,跑运输生意。那时候乌来乡车少,他起早贪黑地拉货,赚了点钱。几年后,运输的人多了,生意不好做,他卖了车,在镇上开了家山东水饺馆。全家一起干,他擀皮包饺子,陈锦煮饺子端盘子,孩子们放学回来帮忙招呼客人。饺子馆的山东口味在当地挺受欢迎,生意红火,成了镇上的一块招牌。
1987年10月,台湾宣布开放探亲政策。这消息对几十万老兵来说,像炸了锅。那时候,很多1949年撤到台湾的兵,跟家里断了联系,有些人甚至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世。岛内的老兵组织了好几次活动,喊着“想家”的口号,要求回大陆看看。唐志平没上街,但听到广播时,手里的筷子掉桌上,半天没回神。
他跟陈锦一合计,决定回山东看看。他翻出箱底的旧布包,里面还有当年离家时母亲缝的棉袄,布都黄了。他带着陈锦去台北办手续,排队填表,折腾了半个月,才拿到通行证。12月初,他们收拾行李,从台北飞香港,再转到广州,最后到青岛。一路颠簸,他紧紧抓着陈锦的手,下了飞机,站在青岛的土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青岛回东阿县王庄,得走乡间小路。他花800块包了辆面包车,司机是对中年夫妻,挺热心,帮他问路。车在泥泞的路上晃了一天一夜,半道还停下买烧饼充饥。到王庄时,已是凌晨,村里黑漆漆的,只有狗叫声。
他和陈锦下车,踩着冻土走了半小时,凭着记忆找到家。土坯房还在,门板裂了好几道。他敲门时,心跳得厉害。过了好久,弟弟唐志凯开了门,手里提着油灯,看清是他,吓得差点摔倒。
唐志凯比他小七岁,当年他走时,弟弟才六岁,现在已是个老头。家里早以为他死了,1956年收到部队的“失踪通知书”,1958年又来了张“烈士证明”。唐志平进屋,看到土墙被烟熏黑,桌上几个破碗,心里酸酸的。
他和陈锦累得不行,唐志凯收拾出一张床,他们倒头就睡。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邻居听说“死人回来了”,都跑来看。他站在院子里,面对一堆陌生脸,感慨万千。13岁离家,回来时物是人非。
他在老家待了一个月,得知父母和二哥去世,大哥在东北失踪,只剩唐志凯守着老屋。他拿出积蓄,帮弟弟在祖屋旁盖了间平房。本想再建一间给自己养老,但陈锦说孩子和她父母都在台湾,他只好作罢。临走前,他去父母坟前烧了纸,坟头杂草丛生,他蹲那儿拔了半天。
1987年的探亲,解了唐志平38年的乡愁。之后,他又回过两次王庄。1993年,他带陈锦和长女回去,村里多了水泥路,但老槐树没了。他修了父母的坟,添了新土。1997年,他带小儿子再去,村里年轻人少了,留下的多是老人。他住唐志凯的新房,跟弟弟聊到深夜。弟弟拿出他小时候做的木陀螺,说一直留着。他摩挲着陀螺,眼眶红了。
他每次回去都住一个月,帮村里修路,还捐钱给小学。他想过定居,但陈锦父母在台湾,年事已高。2000年,陈锦父亲去世,次年母亲也走了。他刚计划回乡,却病倒了。2004年,他在台湾去世,74岁。临终前,他叮嘱小儿子回山东修祖坟,把“烈士证明”和“失踪通知书”留给后人。
儿子后来去了王庄,修了坟,把证明带回台湾,装进木盒。每年清明,他拿出来给孩子看,说:“你们爷爷是山东人,别忘了根。”唐志平的故事不是孤例。1949年,60万士兵去了台湾,1987年后,数万人回大陆探亲。这些老兵的经历,是两岸分离又重逢的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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