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处,春风停驻
“珍重”二字从那熟悉唇齿间吐出,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在我心里砸出沉闷回声。斑驳的回忆里,
你分明是迎面拂来的春风,带着少年时未曾褪色的暖意与清新;而此刻的你,却已是别人纸张上那抹渐渐褪色、失去鲜艳的春景了。
我的目光似乎下意识地低垂,掠过自己沾染着旅途风霜的衣襟,轻尘薄薄,如同无法轻易拂去的岁月印痕,
在无数盏灯火映照下,正无声地诉说着迢遥路途中那沉甸甸的、关于梦的跋涉。
暮色如墨,渐渐晕染开来。巷口那株不知名的花树,正簌簌抖落着花瓣,仿佛下着一场无声的胭脂雨。花影里,
你身影的轮廓竟有些模糊了,你无声站在落花深处,身影与斑驳旧墙、纷纷飘落的花瓣重叠着,像一幅被时光洗得泛了黄的旧画。我站在巷口,
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这满巷飘飞的落花,还是当年你转身时,眼底那场无声的滂沱泪雨,又一次淋湿了眼前这个黄昏。
那场雨,在我记忆里从未真正停歇过。它下在离别的渡口,下在异乡孤寂的窗沿,也下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檐下雨珠连缀成线,滴答作响,敲在青石板上,亦敲在我心坎里,冰凉而固执。这淋漓,岂止是相思几笔?
分明是命运以最冷的刀锋,刻在我骨头上无法愈合的深痕。每一滴,都带着旧时气息的重量,仿佛固执地要将那段柔软时光的印记,重新拓印进我灵魂深处。
还记得那个春日午后么?你递来一页素笺,墨痕犹新,写的是李商隐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你的指尖带着墨香,轻轻点着“惘然”二字,眼眸深处荡漾着只有我能读懂的温柔涟漪,柔波荡漾着,
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温煦的光。那光芒如此澄澈,如此坚定,几乎让我确信,我们便是彼此诗行里最独特、最不可替代的章节,足以照亮彼此幽暗的角落。
可谁曾想,命运的笔锋如此冷酷。我们精心构筑的诗行,竟也抵不过尘世的风刀霜剑。纵有万千灯火如星河璀璨,
我踽踽独行其间,所苦苦追寻的,不过是梦境散尽后那一点点尚存的余温。我仿佛一个执着的拾荒者,
在茫茫人海、在浩渺书卷里,徒劳地翻捡着旧梦的碎片。灯火辉煌,却照不见归途,我孑然一身行走在喧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那曾经温暖得如同春日阳光的梦境余温,此刻却像寒夜里的火星,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徒留一身风尘仆仆的凉意。
岁月长河无声奔流,终于将我们各自冲到了不同的岸。后来才辗转听闻,你已嫁作他人妇。我试图想象你每日的生活,可脑海里浮现的,
总还是你当年在落花巷口,捧着诗卷时那专注又温柔的侧影,那身影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如同隔世。听说你如今生活安稳平静,
如同静水无波。我心中滋味难辨,竟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更深一层的荒凉。你那璀璨如霓虹的诗心,是否已在琐碎日常的消磨里,渐渐收敛了光芒,最终化作他人诗稿中那抹偶然提及、终究褪色的“春”?
白居易曾叹:“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这何尝不是写给每一个在岁月里跋涉的失意者?那深夜里不期而至的旧梦,那醒来枕畔冰凉的泪痕,
正是时光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馈赠。它无声地提醒我们,有些失去,注定是生命底版上无法修改的显影。
你曾是我身体里那大片留白的诗篇,是未曾落笔却早已意境全出的山水,是我穷尽一生也走不出的挂念迷宫。这份思念,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拥有或失去,
它渐渐沉淀为生命河床里一块无法磨灭的基石,成为我灵魂深处无法被任何风尘遮蔽的坐标原点。
而今,站在光阴的此岸回望,我渐渐懂得,真正的深情并非紧攥着过往不肯撒手,而是懂得如何将那份刻骨的思念,转化成滋养前行的力量。
就像修复古籍的老师傅,面对那些脆弱的纸页,他深知蛮力只会带来毁灭。他指尖的触碰轻如鸿毛,凝神屏息,用最温柔的力道和最坚韧的耐心,
将那些破碎的时光一点一点重新接续。那被烟熏火燎、被虫蛀水渍的残卷,在他手中竟渐渐重现昔日光华,
显露出字里行间曾被遮蔽的魂魄与气韵。这何尝不是对生命伤痕最深情的修复?
我亦开始学着做自己生命的修复师。学着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关于你的留白,用另一种方式填满——
不是遗忘的涂抹,而是升华的铭记。它化为笔尖流淌的文字,化为对寻常草木的凝视,化为对人间烟火更深一层的体悟。那留白处,
春风并未真正逝去,它只是换了形式,沉淀为血脉深处不息的暖流,无声地支撑着我继续在这辽阔世间行走。
斑驳的记忆里,你依然是那场不期而遇的春风,拂过生命荒芜的旷野,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纵然此后路途迢遥,一身轻尘,但那场风,早已改变了灵魂深处的季候。你赠予我的,岂止是离散的痛楚?
那深入骨髓的思念,早已化作生命最厚重的养料,滋养着此后每一个日子。
我独自站在时间的巷口,落花依然在飘,无声无息,覆盖着来路,也飘向未知的去处。我缓缓摊开手掌,
几片纤薄的花瓣轻轻落入掌心,带着暮春微凉的体温。它们如此轻盈,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我轻轻合拢手掌,并未用力,只是感受着这份轻盈的、确凿的存在感。
原来,有些告别并非为了永诀。它更像是一次深刻的托付——
将最璀璨的光华,将最铭心的印记,郑重地托付给时光长河。那光芒或许会被岁月暂时折叠,
但绝不会就此熄灭;那印记或许会被尘埃暂时覆盖,但绝不会真正消亡。它们将沉入血脉的深处,成为生命暗夜里永不迷失的星辰,
成为支撑我们穿越所有荒芜与寒冷的、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力量。
巷口的风,带着落花与暮色的气息,轻轻吹过。我松开手,任由掌心的花瓣被风温柔卷走,融入那场无边无际的落花雨中。花瓣随风飘舞,
如同无数未曾写完的诗句,轻盈地投向大地,投向远方,投向一切可能生根、可能再次绽放的土壤。
我转身,走入渐深的暮色里,身后是飘落不息的春意,身前是依旧漫长的人生路途。心底那片辽阔的留白处,
春风永恒停驻——它不再仅仅关于某个人、某段情,而是关于生命本身那无法被磨灭的、对纯粹与美好的永恒眷恋与追寻。
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浓稠地晕染开来,渐渐淹没了整个巷口。巷子深处飘来若有若无的煮茶气息,
混杂着湿漉漉的泥土与落花特有的、微带腐朽的甜香,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处缓慢蒸腾。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暮色浸透,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微光,
像一条流淌的、幽暗的河。巷子两旁的墙壁在日复一日的雨水浸蚀下愈发斑驳,苔痕深深浅浅,
如同岁月本身留下的无法言说的伤痕,又似老人皮肤上纵横交错的褶皱,无声诉说着湮没的故事。
我放慢脚步,目光掠过那些被雨水洗刷得模糊不清的砖缝,仿佛能窥见无数个被遗忘的黄昏在此刻悄然重叠。
巷子深处,一座老宅的院墙内,几树晚樱依然在暮色里倔强地开着。粉白的花瓣在幽暗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
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它们自身在散发着微光。一阵晚风掠过,花瓣便挣脱枝头,纷纷扬扬
如同一场无声的叹息之雪,悄然覆盖在墙头、瓦楞和潮湿的石阶上。这景象,无端地令人想起李后主那锥心泣血的一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这“匆匆”二字,何尝不是对人生所有绚烂与凋零最无奈也最精准的注脚?
那曾经灼灼其华的春红,终将委顿于尘土,如同我们生命中那些曾经以为永不褪色的热烈情感。
我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粗糙冰冷的墙面,指尖沾上了一点湿冷的青苔。这触感,竟与多年前那个落雨的黄昏,
你指尖微凉的泪珠那般相似。那一日,雨丝细密如针,斜织着离愁,你站在同样斑驳的老墙下,发梢被雨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眼中蓄积着的水光,
比檐下坠落的雨滴更沉重。你低声说:“珍重。” 声音被雨声打散,零落一地,却在我心里撞出巨大的、空洞的回响,至今不绝。那一刻,我晦涩的眼底,
何止漫过落霞与黄昏?是整片天空都坍塌下来,将我连同那些未曾出口的、滚烫的诗句,一同埋葬在这湿冷的春暮里。
忆及此处,心底那片看似被春风抚平的留白,骤然间又翻涌起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如此熟悉,
如同身体里一根从未真正愈合的骨刺,在每一个与回忆狭路相逢的瞬间,便狠狠地戳刺着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晏小山词中“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此刻竟成了最贴切的写照。那些烙印在灵魂里的诗行,那些沾染了离别酒渍的旧日衣衫,
每一道痕迹,都是思念刻下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无法抵达的彼岸。
不知何时,我已踱出了那条幽深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在暮色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映照下,沉默地流淌。河面浮动着破碎的灯影,
如同散落的星辰坠入凡尘,随着水波起伏明灭。岸边垂柳依依,枝条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将那些虚幻的光影揉得更碎。我站在石桥上,望着桥下浩渺的灯火与流水。这万千灯火,
每一盏之下,都栖息着一个或温暖或孤寂的故事,都庇护着一个跋涉于人生长路的灵魂。它们璀璨,却无法照亮我内心的归途。那些灯火,是别人的团圆,是别人的烟火人间,而于我,
它们只是冰冷的星辰,映照着形单影只的跋涉,照亮着“一身轻尘”的孤旅。我仿佛置身于一片光明的海洋,却始终无法靠岸,只在“梦的余温”里,徒劳地打捞着早已沉入时间深渊的碎片。
晚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我忽然想起,听闻你已嫁作他人妇,生活安稳如静水深流。这消息曾像钝器击中心口,
带来沉闷而持久的痛。你那般璀璨,曾是我诗行中独一无二的霓虹,足以照亮最幽暗的角落,令所有平庸的词句都黯然失色。我无法想象,
也无法接受,那样耀眼的光华,如何会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渐渐收敛锋芒,最终沦为“他人纸上一抹褪色的春”?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残忍。
河水汤汤,永不停歇地奔向远方。岸边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个灵魂在低语。
我闭上眼,白居易《琵琶行》中那沉痛的诗句浮上心头:“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这岂止是琵琶女的悲歌?这分明是每一个在时光长河中泅渡、背负着过往深情之人的共同宿命。
那深夜里猝然造访的旧梦,那惊醒后脸颊上冰冷的泪痕,都是时光这位最严苛的雕刻师,
在我们生命底版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它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逼迫我们直面那些“惘然”的瞬间,那些不可追的“当时”。
夜渐深沉,河上的灯火愈发明亮,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我沿着河岸缓缓前行,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河岸转弯处,竟显出一片开阔的所在。一座古老的石桥静卧水上,桥洞下泊着几艘小小的乌篷船,在夜色里轻轻摇晃,如同熟睡的摇篮。桥畔,
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伫立着,枝干虬结,树冠如云,在夜空中投下浓重的暗影。树下,
竟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石阶上,落满了细碎的香樟叶。庙宇极古旧,墙皮剥落得厉害,
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像是饱经沧桑的老人裸露的筋骨。庙门虚掩,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坚定。
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让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点微光。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夜的沉寂。庙内空间极小,仅容转身。一尊小小的土地公神像端坐于简陋的神龛之上,
面容被长年的香火熏染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石刻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深邃,仿佛洞悉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神像前的石案上,
一只粗陶碗里盛着半凝固的灯油,一根细细的灯芯在其中静静燃烧,散发出一小团温暖而微弱的光晕。烛光跳跃着,将神像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上,
那影子随着火苗的晃动而摇曳变幻,如同无声的皮影戏,上演着亘古不变的世事沧桑。
这微弱的烛光,这沉静的神祇,这狭小而古旧的空间,竟瞬间抚平了我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一种奇异的安宁,
如同冬日里温煦的泉水,缓缓浸润了四肢百骸。我倚着冰冷的门框,望着那一点倔强燃烧的烛火。它如此微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熄灭,
但它却执着地亮着,对抗着无边的黑暗,照亮这一方小小的神龇,也照亮了我心中某个蒙尘的角落。
就在这凝神静观的片刻,土地庙外,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似乎与晚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阵风过,不再是先前河畔那种带着水汽的微凉,
而是裹挟着香樟树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清新气息,穿过虚掩的庙门,温柔地涌入。这风,不似记忆里落花巷口那场带着离别湿意的春风,
也不似异乡孤旅中凛冽刺骨的寒风。它带着古树的沉稳、泥土的厚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性的抚慰力量,悄然拂过我的面颊,
吹动了鬓角的发丝,也吹动了石案上那豆烛火。火苗剧烈地摇曳了几下,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疯狂舞动,如同濒死的挣扎。我的心也随之一紧。然而,风势稍缓,那烛火并未熄灭,
反而在短暂的挣扎后,燃烧得更加平稳,更加明亮,将土地公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清晰。那一点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韧性。
风,不仅吹动了烛火,也带来了香樟树深情的回应。头顶的枝叶在风中婆娑起舞,发出更为宏大的、
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再仅仅是枝叶的摩擦,它深沉、浑厚,充满了古树生命的律动,
宛如大地深沉的呼吸,又似一位睿智长者在寂静长夜里的谆谆低语。这声音汇入耳中,奇异地与心底那片留白的空间产生了共鸣。
就在这风声、树声与烛光交织的奇妙瞬间,一个澄澈的念头,如同拨云见月般,毫无征兆地照亮了整个心田——
原来,真正的“留白”,从来就不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更非刻意遗忘的空洞。它是生命画卷中最具张力的部分,是无声处蕴藏的惊雷。它如同国画中那大片的虚空,看似空无一物,
却正是山川得以耸立、云气得以舒卷、意境得以无限延伸的根基。这留白,是你离去后在我生命深处凿开的巨大空间。最初,它盛满了尖锐的痛楚与无边的荒凉,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血洞。
然而,经年累月,在时光这味最复杂也最有效的药剂作用下,在无数个孤灯下的沉思与笔墨间的游走后,这空间的性质已然发生了奇妙的转化。
痛楚并未消失,却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沉潜到了最底部,不再激起惊涛骇浪。而那片被凿开的巨大空间,开始被新的东西缓慢填充:是你曾经赋予我的、对诗意敏锐的感知力,
它让我在平凡草木的枯荣中看到宇宙的韵律;是你教会我的、对情感近乎苛刻的真诚,它成为我丈量世道人心的标尺;更是那份因深刻思念而淬炼出的、对生命本身更深沉的理解与悲悯。
这份悲悯,让我在喧嚣尘世中,更能体察他人笑容背后的疲惫,更能理解泪水深处的无奈。如同王维在《终南别业》中所悟: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看似山穷水尽的绝境,往往正是心灵得以舒展、看到生命另一种辽阔景象的开端。
我的“水穷处”,便是失去你的那个巷口;而此刻心中渐次升起的“云”,便是这留白处孕育出的、对生命更广博的爱与理解。
这留白,这因你而生的巨大空间,它不再是关于你的纪念碑,而是一座由思念的基石构筑而成的、无比宽广的殿堂。在这殿堂里,我不再仅仅为你一人燃灯。
我开始为那些同样在世间跋涉、同样在爱里受过伤的孤独灵魂点亮微光;我开始为那些转瞬即逝却饱含神性的美——
一朵野花的奋力绽放,一片秋叶的静美凋零,一个孩童纯然无邪的笑靥——而深深悸动,并将它们小心翼翼地供奉在心灵的祭坛之上。这份悸动,这份供奉,本身就成了最深沉的祷告。
如同苏东坡历经劫波后的豁然:“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当生命穿越了情感的狂风骤雨,抵达某种内在的澄明,那些曾经的“萧瑟”与“风雨”,便都化作了滋养灵魂的养分,
融入一片更为浩瀚的宁静之中。那“留白”处,春风从未真正停歇,它已化为一种永恒的内在气候,温暖而恒定地吹拂着。
土地庙外,风似乎更轻柔了些。香樟树的低语也渐渐变得舒缓,如同温柔的催眠曲。石案上,
那豆烛火依旧稳定地燃烧着,小小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神龛前的一方天地。我对着那沉静的土地公像,双手合十,深深一躬。这一躬,并非祈求,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谢意与郑重的交付。感谢这冥冥中的指引,让我在这夜色深沉、心绪迷惘的河畔,寻得这一方小小的澄明之地,得以窥见生命留白深处的真正玄机。
步出这方寸庙宇,重新踏入沉沉的夜色。河风带着水汽迎面扑来,却不再感到刺骨的寒凉。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浓云散开了一隙,几颗疏朗的星辰镶嵌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它们如此遥远,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如同那些深埋于心底、永不磨灭的珍贵印记。
沿着来时的路,再次经过那座古老的石桥。我停驻桥心,凭栏远眺。夜色中的河流,依旧沉默地承载着两岸的灯火,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那些灯火,依旧璀璨,依旧属于千家万户的悲欢。然而此刻再看,心境已然不同。那“一身轻尘”的孤旅感并未消失,
却仿佛被那土地庙中的烛火和香樟树的低语赋予了新的意义。这尘世跋涉,这万千灯火中的寻觅,其意义或许并不在于抵达某个温暖的港湾,而在于这寻觅本身——
在于那双能于尘埃中辨认出微光的眼睛,在于那颗历经破碎却依然能感知美好的心灵。纵使“泪如檐雨,
淋漓相思又几笔”,这笔墨饱蘸的深情,早已在岁月的宣纸上晕染开来,成为生命底色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深沉而隽永。
走过石桥,重新踏上归途。身后的香樟树与那点微弱的庙宇烛光,渐渐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然而,那份在庙中获得的澄澈体悟,却如同心灯一盏,在胸腔里温和而坚定地燃烧着,驱散了前路的迷茫与深藏的寒意。脚步变得踏实而从容,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而非漂浮于虚无的苦海。
行至一处开阔的河湾,水势平缓,形成一片小小的浅滩。滩涂上生着茂密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连绵不绝的、温柔的“簌簌”声,
如同大地在均匀地呼吸。我停下脚步,静静聆听这自然的韵律。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清亮起来,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将眼前的芦苇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无数芦苇的穗子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随着风的方向起伏,宛若一片流动的、低语的银色海洋。
此情此景,无端地令人想起《诗经·蒹葭》中那永恒的咏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这古老的歌谣,穿越数千年的时光尘埃,在此刻的月光与芦花中获得了奇妙的回响。那在水一方的“伊人”,
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心中对至纯至美、对永恒之爱的一种执念投射?
它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却因其永恒的“在水一方”,而成为牵引我们灵魂不断向前的、不灭的星光。它提醒我们,
生命中最深刻的追寻,其价值往往不在于最终的“得到”,而在于这追寻本身所赋予灵魂的深度与广度。
正是这份对“伊人”、对“霓虹”、对生命纯美本质的永恒眺望与跋涉,才使得我们这“一身轻尘”的旅途,具有了超越凡俗的庄严诗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带着河水与芦苇气息的空气。肺腑间充满了凉意,却也充满了某种新生的洁净感。
心底那片辽阔的留白,此刻如同被这月华与芦花共同涤荡过,显得愈发澄澈空明。它不再仅仅是我与你故事的余烬,不再仅仅是离散后的空洞回响。它已升华为生命本身最珍贵的容器——
盛放着对一切美好易逝之物的无限怜惜,对人间深刻苦难的永恒悲悯,以及对那无法被磨灭的、
纯粹精神之光的执着信仰。这留白,是灵魂的疆域,是诗意诞生的子宫,是足以安放整个宇宙的寂静。
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抹极淡、极柔和的蟹壳青色,如同画家在深蓝的墨色里,小心翼翼地晕开了一笔最清浅的绿意。长夜将尽,
黎明正在不可阻挡地孕育。我转过身,不再望向河流与芦苇,目光投向那条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显现轮廓、
通往市镇深处的道路。道路两旁,已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身影在朦胧的曙色中勾勒出勤劳的剪影。更远处,依稀传来几声清越的鸡鸣,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沉寂。
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琐碎、忙碌与未知,正缓缓拉开序幕。我知道,当我再次汇入那市镇的喧嚣,
汇入为生计奔波的人流,我依然会是我,一个带着过往所有印记、在尘世中努力前行的普通人。那些深埋心底的诗句,那些晦涩眼底漫过的落霞黄昏,
那“一身轻尘”的跋涉感,依然会是我生命乐章中不可抹去的低音部。
然而,一切终究不同了。
当我在市集的嘈杂声中,看到小贩为生计而堆起的笑容下掩藏的疲惫时,心中涌起的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切的懂得。
当我在茶馆的氤氲里,
听到老者闲谈中不经意流露的沧桑往事时,耳中捕捉到的不再仅仅是故事,而是岁月在灵魂上刻下的回响。
当我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瞥见墙角一朵在尘埃里顽强绽放的野花时,胸腔里激荡的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感伤,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倔强之美的、近乎虔诚的礼赞。
这便是那心底留白处永恒停驻的春风,所催生出的最隐秘也最强大的力量。它不再仅仅吹拂着一个人的名字、一段情的遗迹。它已化为一种内在的、
恒定流淌的暖流,一种对生命存在本身深沉而广博的爱意与觉知。它让我在这并不完美的尘世中,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些细微的光芒,那些坚韧的美丽,
那些值得为之倾注深情的瞬间。如同佛陀所喻,是历劫之后,那朵从炽热灰烬中依然升起的、清净无染的莲花。
我迈开脚步,迎着那越来越明亮的东方曙光走去。身后的河流、芦苇、月光与那座给予我启示的小小土地庙,
都渐渐融入身后渐次明亮的晨光里。脚下的路,向着市镇,向着烟火人间,向着无数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延伸开去。
心底深处,那片辽阔的留白之地,春风拂过,无声地吹开万千心莲。我知道,纵然前路依旧漫长,纵然轻尘依旧满身,但我已携带着最深的星光上路——
那星光,源于对生命本身不灭的爱恋,它足以照亮所有晦暗的角落,足以温暖所有寒冷的旅程,足以让我在万千灯火之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永恒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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