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老军人深情告白：向烈士儿子致敬

忆当年，战火连三月。三十五年思万千， 一片真情寄天国。圆 梦从头越。 ——题记

2014年5月4日午后2点，笔者应约来到四川乐山市149师干 休所曹从连老首长家中，聆听并记录这位戎马一生的八旬老人讲述 他对远在天国的爱子曹辉的真情告白。

提起曹辉，老首长的心情五味杂陈，祥和的脸上露出一丝丝歉 疚、一丝丝遗憾，而又带着几许自豪与无上荣光。

出乎笔者意料，说起曹辉的牺牲过程，老首长的话语仍有几分 流畅，但当他讲完“一个花圈的故事”,竟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老首长讲的更多的，则是他对众多烈士的深情缅怀，对 149师这支英雄部队的赞美与自豪，对党和人民的感恩之情。

笔者将这篇真情告白整理成一封家书，代老首长向心爱的孩子讲讲父亲的心里话——

你和你的同伴战友们近来都好吧!

今年3月5号这天，我们149师参加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还 击作战的首长、战友及其亲属，从祖国四面八方来到云南屏边看望 你们，一共来了3500多人，真是人山人海。时间匆忙，我们一见 面，就听你妈不停地和你唠叨，我有好多话还未对你说。

回到乐山，我和你妈整整两个月夜不能寐，常常在半醒半梦中 见你来到我们身边，话犹未尽又分开了。

你妈便说：“我们给辉儿买 一部手机吧，想说什么就给他打电话。”

我说：“辉儿他们还生活在 20世纪70年代，他们都不会用手机，还是用老办法给辉儿写 信吧!”

一个花圈的故事

辉儿，你知道吗?我们英雄的149师于1979年3月2日7时 45分向敌人发起总攻，至3月5日12时战斗胜利结束，全师干战英 勇杀敌，浴血奋战，仅用了短短3天时间，挺进33公里，攻克了越南 西北重镇沙巴县城，控制了黄连山垭口，胜利完成了上级赋予的作 战任务，歼灭越军王牌316A 师主力174团和148团5营及98团7 营大部、148团4营及沙巴独立营各一部，共毙、伤、俘敌2338人 (其中毙敌1736人),打出了国威军威，为你们牺牲的烈士报了仇。

你们连队是一支有着红军传统的英雄部队，作战勇猛，战后被 昆明军区授予“猛虎红八连”的光荣称号。你也被追认为中共党员，荣记三等功。

3月6日，我师部队胜利撤军，回到云南弥勒县进行战后总结 和休整。其间，部队组织干战到屏边来为你们扫墓，你们445团每 个班都来了一个代表，我和孙副政委带着446团各班的代表也来看 望了你们。

辉儿，你知道吗?

当你们为捍卫祖国尊严英勇牺牲后，党和政 府立即为你们安排好了新的“住宅小区”,小区名叫“云南屏边革命 烈士陵园”。为了落实党和政府对你们的关怀，屏边县的领导和各 族群众，日夜不停地为你们规划和建造“住宅小区”,他们还说：“就 是砍光全县的树木，拆下家里的门板，也要为每位烈士做一 口上 好的棺木。”在你们“乔迁新居”之际，党、政、军领导和各界群众为 你们送来了可口的瓜果、米酒和香烟，成千上万的花圈摆满了整 个山峦。

辉儿，你还不知道吧?

我想代表全家为你送一个花圈，可是忙 于部队工作，到晚上才抽出时间去买，跑遍了大街小巷，谁知整个屏 边县城的花圈早已卖光了。团里孙光明副政委见我着急地埋怨自 己没事先想到此事，便给屏边县委书记去电话。书记二话没说，叫 孙副政委放心，保证天亮之前一定将曹团长给儿子的花圈送到墓 地。事后我才知道，这个花圈是县委书记亲自带领县委机关的同志 连夜赶做的。

讲到此处，老首长已泣不成声，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笔者递 上餐巾纸，老首长一边擦泪一边说道：“屏边县的领导和群众多好 啊!真令人感动!令人难忘!请你把这件事记下来，写在我给曹辉 的信里，让曹辉也记住屏边人民的深情厚爱!”

一盆黄桷兰的情怀

辉儿，你还记得吗?

老爸第二次来看你，是在1981年2月27 日这天。我特意从昆明给你买了一盆黄桷兰。

记得你牺牲后的第三天，我组织部队攻下1796高地后，在沙巴 这个地方遇到445团，你们连队的卫生员把你的钢笔和笔记本交给 了我，我一下就意识到你已为国捐躯。

当时部队还有任务，我也顾 不上多问。整个战斗结束后，同志们都给家里写信报平安，我在给 你妈写信时犯难了，若实情相告，担心你妈会承受不了，便说你负了 重伤住在医院里，请她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回到乐山。

回到家里，我只能将实情告诉你妈，你妈一听就晕了过去。

辉 儿，你是知道的，你妈最疼你，她怎么能接受你和我们永别了的事 实?

从此以后，你妈每天夜里都念叨着你，念着念着就放声大哭，弄 得左邻右舍的机关干部都休息不好。像这样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 我实在没有办法，自己心里也很难受，还要不停地安慰你妈，有时说 急了，我们就互相埋怨。

我说：“当初是你坚持要辉儿当兵的。”

你妈就埋怨我“没有同意在战前将他调离参战部队”。

1977年5月征兵开始，当时曹辉还在学校念书，年龄较小，因 此没有被选送当兵。曹辉见自己的少年伙伴们都当兵了，便找到当 团长的父亲争闹，非要当兵不可，还以“当不了兵书也不读了”威胁 父亲，曹团长见儿子无理取闹，拿起皮带抽了曹辉两下。后来，曹辉 哭着找她母亲说情，在她母亲的极力坚持和劝说下，曹团长只好同 意让曹辉当兵……

临战之际，50军卫生处长给曹团长打电话，提出将曹辉调到军部去。曹团长说：“马上要上前线打仗，我当团长的把 自己的小孩往机关里调，影响多不好。我的小孩是小孩，人家的小 孩也是小孩，算了，谢谢你了!"

辉儿：我想，假如当时有人背着我将你调离参战部队，你本人 也会断然拒绝的。据我了解，你在牺牲前因中暑，加之徒步负重行 军劳累过度，曾被送往团卫生队输液，你完全可以等身体恢复好了 再上前线，是你自己拔掉针头，偷偷跑出卫生队参加战斗的——你 不愧为老军人的儿子，不愧为共和国的优秀战士!

辉儿，你是知道的，你的大妹5岁就夭折了。当时我在西藏乃 堆拉边防当营长，你妈在拉萨五金公司上班，她一人照看你们兄妹 仨，实在忙不过来，便将你大妹送回内地托付你舅妈抚养，因感冒治 疗不及时转成了脑膜炎，农村的医疗条件差，到医院输了半瓶液就 断气了。你大妹幼年夭折，你刚刚成年就牺牲了，这对你妈的打击 实在是太大了，使她的神经极度衰弱，整天精神恍惚，调养了两年时 间才慢慢好转。

就在1981年2月27日我第二次来屏边看你时，你妈要跟着 来，我见她身体还未康复就没有同意。师里领导知道后，专门指派 秘书科的郑伯辉科长随我同行。到了云南，红河州税务局长曹有作 和办公室主任又来陪同我们一起到屏边为你扫墓。后来，13集团 军和149师又多次组织各团、营的代表到屏边来为你们扫墓，每次 我都参加了。

还有一次，是在1998年，我一个人到了云南，当时在云南14集 团军任副参谋长的刘正刚知道后，马上赶来陪我，我给“屏边革命烈 士纪念馆”捐了4000元钱，刘副参谋长捐了10000元钱。

辉儿，说起你刘正刚叔叔，你应该认识他，你小的时候，他就在 我们446团作训股当参谋。

1979年对越作战时，他在师作训科，后 来当过446团参谋长、团长，149师副师长、师长。

你刘叔叔可是一 位非常受人尊重的好战友、好领导。他对老部队、老战友，尤其是革 命烈士及其亲属十分关心，尽心尽力。

2012年，他发起组织了“446 团对越自卫还击作战33周年纪念活动”;2013年，又同你陈松叔叔 等人一起发起组织了“149师建师68周年纪念活动”;接着，又发 起组织了今年3月5日有3500多人参加的“陆军第149师老兵 纪念南疆英烈三十五周年活动”。

他们俩既当总指挥，又当主持 人，并负责演讲，还亲自参与组织联络、资料准备、编写通讯录和 《纪念册》等各项具体事务，为此往返北京、成都至昆明及蒙自、屏 边五六次，真是费了不少的心血，每人还捐款一二十万。

辉儿，你 陈松叔叔对老部队、老战友的关心也是非同寻常的，只要是老部 队、老战友的事情，他都会慷慨解囊，鼎力相助，他还不辞辛劳，多 次到陕西、河北等地走村串户看望烈士亲属。辉儿，你还不知道， 你牺牲后，你陈松叔叔含着眼泪给你画了像，这幅画像至今还挂 在我们的家里。

这次3月5日的公祭活动堪称盛况空前，影响巨大，意义深远。 我在后面还要给你讲，现在接着说黄桷兰。

我和郑科长在赶往昆明的火车上，我就在想，这次去看望辉儿 给他带点什么礼物，辉儿喜欢抽烟、喜欢吃糖，可是烟、糖只能解一 时之口快，想来想去，想到你的“住宅”位于山顶，未免有点寂寞，不 如给你带一株黄桷兰树苗，让它时刻陪伴着你，等它长大了，还能为 你遮风挡雨。于是，我到昆明花卉市场用20元钱给你买了一盆黄 桷兰。

真是天如人愿，如今这株黄桷兰已长大成材了，树身直径有30厘米，树高七八米，真的可以 为你遮风挡雨了。花开时节，香 飘满山，让你们“小区”的战友们 都能闻到沁心的花香。

可是，你 知道吗?这棵黄桷兰的生长还有 一段插曲。

当我带着黄桷兰来到 烈士陵园时，陵园领导便亲自陪 同我们登上山顶，将它栽在了你 的“住宅”旁。春去秋来，黄桷兰 一天天地长大了。随着烈士陵园 的不断扩建和完善，陵园在你们 每位烈士的墓前都种上了长青的 柏树，大小一致，排列美观，别的 树木有的被砍掉或移栽别处，工作人员提出将黄桷兰移栽，陵园领导却说：“这棵黄桷兰不能动，你 们不知道吧，这是对越作战主攻团的曹团长特意从昆明带过来为他 儿子种下的，代表着他们一家人的心愿。”

事后我知道了这件事，我 心里明白，这是陵园领导对我的特别关照，陵园领导反而安慰我说： 这棵树长在山顶上，并不影响整体美观，还给陵园起到了绿化作用。

说到此处，老首长又一次潸然泪下。

曹辉墓边的黄桷兰长大了。

一家老小的心愿

辉儿，你知道吗?你妹妹曹玉和妹夫张国发(他们都当过兵),

得知你刘正刚叔叔、陈松叔叔他们筹划组织这次3月5日公祭活动 后，马上表示要为这次活动做一点事情，主动承担了乐山片区代表 团的联络、协调工作。

辉儿，你可知道?

我和你妈带着你的妹妹曹玉、妹夫张国发，表 弟张永刚、表弟媳廖海霞，还有你的外甥吴可、外甥媳赵忆，一起来 参加3月5日这次活动，既是了却我们全家人一起来看望你们的心 愿，更是为了当面感谢你们“小区”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几十年来对你 们无微不至的关心、照顾，也是为了与健在的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 并肩战斗的众多老战友相互见见面，叙叙旧，释怀心中的战友情结， 感谢他们多年来对我们全家的关怀和帮助。还有就是要让晚辈们 来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让他们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懂得 珍惜，懂得为祖国和人民无私奉献。

辉儿，我和你妈已年老体弱，乐山距屏边远隔千里，但是请你放 心，只要我们还走得动，就会找机会来看你，到哪一天走不动了，你 的弟妹们和晚辈们也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还有，我们149师的首长 和战友们也会来看望你们，祖国和人民也不会忘记你们。你知道 吗?你们住的“小区”——屏边县革命烈士陵园，已被国家列为“100 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之一，来为你们扫墓的人士累计已超过60 万人。

辉儿，你知道吗?

参加3月5日公祭活动的每一位代表，都慷 慨捐资，在你们“小区”的大门口，用花岗石建立了高大的丰碑，上面 刻着巨大的“军魂”二字。

是啊，我们中国军人，本是人民子弟兵，为 了捍卫祖国尊严，保卫人民安全，时刻都要听从党和人民的召唤，勇 往直前，英勇战斗，不怕牺牲。这是军人的神圣职责，也是军人的无 上光荣!

最后，祝你和你的同伴战友们一切都好!

你的父亲：曹从连

2 0 1 4 年 5 月 4 日

曹辉，1961年8月生，安徽淮北人。初中文化，共 青团员。1977年5月入伍，历任445团8连战士、火箭 筒班副班长。1979年3月2日在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 战中带病参战，英勇无畏，不幸头部中弹，光荣牺牲，被 追认为中共党员、革命烈士，荣记三等功。

曹从连，1932年12月生，安徽淮北人。1947年8 月入伍，1949年2月编入18军54师162团。1949年 6月入党，任162团机枪连副班长，后为郭从义团长的 警卫员。1950年进藏，先后任52师155团战士、班长、 排长、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营长。1969年随团调防 驻川，先后任50军149师446团参谋长、副团长、团 长。1980年任149师副师长。1987年底离休。

先后 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及解放江西、湖南、贵州、四 川等地的一系列战斗，接着又随部队进军西藏，参加了 修筑康藏公路等。在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 任突击连连长，荣立三等功。在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 还击作战中任主攻团团长，荣立三等功。

苏飞，曾任149师新闻干事、师史办负责人，现为 国家一级作家、中国文艺家联合会副主席、中国国学学 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