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街头,人潮如蚁,被围在中央的那位杂技艺人,一身普通的服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眼神凝重地凝视着前方,骤然间,嘴中喷涌而出的火焰如同一条活物缠绕的巨蛇,倏忽飞腾、盘旋而上,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的惊叹。喧哗声浪如潮,掌声在暮色里轰然响起。
他随即又拿起一支点燃的火把,火舌如蛇信般吞吐不定。他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把那团灼热硬生生吞入喉咙深处。我分明看到,他脖子上青筋暴突,喉头剧烈地滚动着,汗水与火星一起在腮边闪烁,灼烫出生命顽强挣扎的印记——火焰仿佛在血管里奔涌,一路烧灼着五脏六腑;他闭紧双目,强抑住那要撕裂喉咙的痛楚,方才咽下这口滚烫的“生计”。
那灼热的火种,在体内翻腾煎熬之后,终被再次催吐而出,划破暗沉空气,瞬间竟已化作一条气势磅礴的火龙,冲腾而上,灼灼光华照亮了围观者每一张兴奋仰起的脸。火龙凶猛舞动,仿佛也灼烧着他身体的极限,他手腕上早已结痂的旧痕又被新伤覆盖,汗水如雨滑落,滴落进火里发出细碎微响,那是血肉之躯在烈焰中无声的喘息与呻吟。
“爸爸!爸爸!”
就在此时,一个奶声奶气、怯生生的呼唤,如同锋利的针尖,刺破了火焰的轰鸣与人群的喧嚣,也刺透了表演者脸上那层紧绷的面具。他那原本专注于火焰的灼灼目光霎时散乱了,循声望去——人群之外,一个瘦弱的孩子由位佝偻的老人牵着,小手正努力地指向他。孩子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清澈地映出他父亲在火中舞蹈的倒影。
这一声呼唤,骤然抽走了他全部的力量,那翻腾喷薄的火龙瞬间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萎靡消散,化作几缕青烟。他僵在原地,手里火把也颓然垂落下去——这条以命饲育的火龙,这令人屏息的神迹,原来竟系于稚子一声呼唤之上。人们喧哗的议论里,我听见有人惋惜:“可以了,快别吞吐火了。”可又有谁真正看见,那点凭观众同情心所换得的微薄扫码款,有一半购买了止咳糖浆,正揣在他那件磨破衣袋中,这温热的药瓶,才是火龙真正想要飞往的方向。
表演的幻境终会散去,火龙亦随之熄灭于虚空。然而那孩子清亮的呼唤,却像一粒星火,在无数为生计所缚的薄命身躯中凿开了一道口子:卑微之命,往往竟以生命为灯油,去点燃那维系亲人的、一丝微弱却不可熄灭的暖光。
火龙散了,我们总为惊险奇观喝彩,却常忘了细看那些火光照不亮的脸:人海茫茫,多少血肉之躯默默吞咽着各自的火焰?祝愿那些穿梭于城市乡村间的杂技人们身体健康,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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