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研究和追索楚帛书，像是一场“梦”

李零说，“《子弹库帛书》这本书，主要是一项复原性的考古报告。写出来之后，我的梦想实现了一半。后来如果没有西方学术界发表关于不道德文物归还的宣告，如果没有国家文物局去开展追索工作，我的另一半梦想，单靠我个人，永远实现不了。”

记者｜王仲昀

5月18日凌晨，迄今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帛书——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结束了在美国的79载漂泊，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这一珍贵国宝，终于回到祖国！

在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归国近一个月后，6月22日下午，由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北京大学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所、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联合主办的“庆祝楚帛书回归暨《子弹库帛书》英文版出版学术座谈会”在北大李兆基人文学苑举行。

在学术座谈会上，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帛书研究专家李零，向北京大学捐赠了《子弹库帛书》中、英文版图书。李零自上世纪70年代起深耕楚帛书研究，他将帛书发掘、流转过程与各家摹本、自己的释读考订等诸多材料集成为《子弹库帛书》（文物出版社，2017），是本领域里程碑式的著作，也为帛书追索工作提供了重要学术支持。

子弹库帛书第一卷《四时令》，图文并茂、文化内涵丰富。图片提供/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2025年，《子弹库帛书》英文版（CUHK Press，2025）历时十年正式出版，由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中国考古学和艺术史教授罗泰（Lothar von Falkenhausen）、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系教授夏德安（Donald Harper）担纲翻译，分别负责上卷（发掘与流转）和下卷（释文与图版）。

6月22日上午，李零、罗泰与夏德安三位学者，在北京接受了《新民周刊》专访。78岁的李零，在逼近40摄氏度的高温天气，从家中走来。面对记者采访，他语言仍犀利，思想透出深刻。“咱们今天，尽量不谈一些意义类的问题”，李零表示，研究和追索楚帛书，像是一场“梦”，“这些年我的工作就是‘做梦’，最初我完全不知道梦想能不能实现”。

李零说：“《子弹库帛书》这本书，主要是一项复原性的考古报告。写出来之后，我的梦想实现了一半。后来如果没有西方学术界发表关于不道德文物归还的宣告，如果没有国家文物局去开展追索工作，我的另一半梦想，单靠我个人，永远实现不了。”

英文版《子弹库帛书》。

“岁、四时、十二月”

想要更好地理解子弹库帛书，不妨先了解它的具体内容。

子弹库帛书，还有一个称呼——“楚帛书”（Chu Silk Manuscript）。根据李零介绍，过去，我们之所以有上述称呼，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发现任何可以叫“楚帛书”的其他帛书；第二，这批帛书的出土地点，在1974年以前一直不为世人所知，无法用出土地点冠名，限定其所指。

随着时间推移，世人已经知晓，过去讨论的“楚帛书”，其实是出土于湖南长沙一个叫子弹库的地方。按考古学通常的命名方法，可称之为“子弹库帛书”。

子弹库帛书不是一件帛书，而是一批帛书，至少有三件（卷）。现在完整的是第一卷。第二、三卷是残片。今年5月18日回归中国的，就是其中的第二、三卷。第一卷目前仍留在美国弗利尔—赛克勒美术馆（Freer-Sackler Gallery）。

如今，在子弹库帛书的相关新闻报道中，公众会注意到，子弹库帛书的三卷，分别有其名字，即“四时令”“五行令”和“攻守占”。这些名字并非两千多年前写下，而是后人研究时拟加的。

此前李零在接受“山水澄明”采访中表示，子弹库帛书的内容，牵涉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中国的选择术。选择术，其实所有的农村老百姓都知道，就是黄历。比如说看黄历，今天是不是黄道吉日，可以不可以盖房子？可以不可以娶媳妇？可不可以剃头？

李零将第一卷叫作《四时令》，因为它比具体到每一天的日书更宽泛。《四时令》将一年分为四季，十二个月，问的是每个月做什么合适，做什么不合适。这是一种时令系统。“我把它叫《四时令》，就是春夏秋冬，正月到十二月，一共二十四个节气。这就是一号帛书的内容，是最完整的。”

第二卷之所以命名《五行令》，因为其按照五行，即金木水火土，或者说木火金水土，将一年分成了五份。根据李零介绍，实际上五行令和四时令是并行的系统。一直到汉代，两种时令书仍然并存。

至于子弹库帛书第三卷，主要涉及兵阴阳，因此被叫作《攻守占》。兵阴阳在古代占卜中非常重要，属于兵书里面的专科。

在李零所著《楚帛书介绍》一文中，详细介绍了《四时令》的内容。《四时令》抄写在一件47×38.7厘米的丝绸上，图文并茂，分为甲乙丙三篇。甲、乙两篇在帛书中间，互相颠倒，只有文字，没有图。丙篇在外，附有两套图。一套是彩绘的十二月神图，十二月神居四正，每边三个。一套是四木图，四木居四隅，用不同颜色绘成：春为青木，夏为赤木，秋为白木，冬为黑木。图文紧密结合，将甲乙两篇环绕其中。

《四时令》中，甲篇讲岁，乙篇讲四时，丙篇讲十二月。在乙篇，以神话形式讲四时之创造，提到九个传说人物，譬如炎帝、祝融和共工。丙篇主要讲十二个月当中，每月宜忌，即适宜做什么，不可做什么。

由此可以看到，子弹库帛书的第一卷《四时令》文化内涵非常丰富，堪称两千多年前中国人的“创世神话”。

庆祝楚帛书回归暨《子弹库帛书》英文版出版学术座谈会6月22日在北京大学召开。摄影/王仲昀

重拾传统，认识世界

此番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归国，引发了公众好奇：它究竟有何特别？为什么如此重要？

子弹库帛书的特别，在于“早”和“少”。

迄今为止，成篇的典籍类帛书，出土只有两次。一次是马王堆帛书，另一次就是子弹库帛书。和前者相比，子弹库帛书是我国出土最早、唯一的战国楚帛书。

李零此前曾将子弹库帛书与西方世界的《死海文书》比较。“在西方，《死海文书》是关系到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西方宗教研究非常重要的文献之一。大家可以想见，《死海文书》对于西方文化的研究非常重要。”而子弹库帛书，抄写年代比《死海文书》还要早一百多年。

而当我们讨论子弹库帛书独有的价值，它的形式和内容都应当关注。《墨子·兼爱》有记载：“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盘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这是我国已知最早关于帛书的描述之一。

李零在《子弹库帛书》这本著作的自序中提到：“简帛古书是中国学术的源头，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源头。中国的书，从一开始就是写在竹木简牍上，而不是龟甲、兽骨和铜器上。缣帛是简牍到纸书的过渡环节……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大地说，如果没有简帛留下的线索——古文、籀文和小篆、隶书，商周时期的甲骨文和金文就不可能被释读。”

站在研究古文字的角度，子弹库帛书同样重要。已故的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李学勤曾说，战国文字难认，你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而在李零看来，战国文字，楚文字是大宗。研究楚文字，子弹库帛书也是个头。

在“认字”的基础上，识得子弹库帛书的内容，能够帮助当代人对先秦时期的历史有更全面的认识。

在李零看来，中国古代文化分为很多方面，并不局限于儒家典籍，还有各种各样的古书。《汉书·艺文志》将古书划分为：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技。其中，很大宗的一类，就是术数方技类古书。

广义上看，子弹库帛书属于术数类古书，但又有所不同。四时令它分为三个部分，其中有八行，谈到了中国文化的创世思想，可以被视为中国古代文献最完整的创世思想的体现。

《四时令》抄写在一件47×38.7厘米的丝绸上。图片提供/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

李零接受《新民周刊》时采访表示：“过去的传统史书，以历史大事、王侯将相的活动为中心。但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离不开对世界、对日常生活的理解。从子弹库帛书的内容可以知道，战国时期已经有阴阳五行学说。当战国、秦汉时期这些时令书、日书出现时，我们感觉好像发现了一种新知识。其实这种知识和传统一直存在，只不过我们丢掉了那些文本，而不是传统。”

夏德安告诉记者，子弹库帛书有助于人们以更多元的视角去看待历史。“过去我们研究中国古代思想，通常是政治学视角。子弹库帛书的存在，提醒人们能够以社会学视角去研究这些内容。”

李零（左一）、罗泰（左二）、夏德安（右二）与新民周刊记者合影。

属于全世界的子弹库帛书

子弹库帛书不仅对中国重要，对于美国乃至西方世界，同样价值非凡。

在采访中，谈到子弹库帛书的学术价值，李零表示这也是他“做梦”的一部分。他笑着分享了一段往事。

“当年在美国，我给柯强（John Hadley Cox）写信，希望能去访问他。他知道以后，马上就发脾气，认为李零大概是中国政府派来‘侦查’他。说实话，那时我真的跟我们的政府文物部门、国家文物局没任何关系。我完全不知道，我也没有能想过，子弹库帛书有一天是不是能够回来。”在他看来，楚帛书属于全世界学术界，应当超越了所有权，可以开放给学者进行研究，“我当时的梦只是这样”。

夏德安说，以前有一位中国学者告诉他，出土文献跟传世文献应该是一样的，但是对他来说，“很显然，它们绝对不一样。因为出土的文献就是它最初写下的模样，而传世文献可能经历了书写时代、版刻时代，再到现代印刷技术时代的完整过程，这怎么能说是一样的呢”。

因此，在夏德安和罗泰看来，尽管研究中国古代术数类文献，在西方汉学研究领域仍是小众，但是他们希望通过子弹库帛书回归中国、《子弹库帛书》英文版出版等事件，让更多西方学者和民众产生对中国古书以及传统文化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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