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小金子（寻访）

任林举

开栏的话

岁月奔涌，那段气壮山河的抗战历程，已熔铸进中华民族的精神脊梁。拂去历史尘埃，一件件史料文物、一处处遗址遗迹，沉默却有力，用热血与生命铸就的史诗从未远去。本版今起开设“寻访”栏目，以有温度、有深度的纪实笔触，打捞时光深处的英雄事迹，让伟大抗战精神永续，照亮民族复兴征程。

山深了，林深了，仿佛岁月也深了。人间六月芳菲尽，曾经开满鲜花的山上，如今已被重重叠叠的树木、浓浓淡淡的绿色完全覆盖。车在长白山系的密林小路上缓慢盘旋，很像行进在幽暗的时光隧道之中。车窗外的树木以及山体上明暗交错的光影变幻不停，却始终拂不去凝在我心头的那个意绪难平的画面。

那是我刚刚在吉林通化的东北抗日联军纪念馆里看到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排破旧的民房。照片上有着几种不同身份的人。从着装和身份上辨认、判断，站在后排的是一些西装革履或穿着正规日本军服的人，军曹或军官，其中有一个人手里还握着军刀。当初，这张照片从伪满档案中被发现的时候，并没有详细说明，只是与抗战英烈王凤阁被捕这条消息以及相关资料堆放在一起。而坐在最前排的人，身份最好辨别的就是王凤阁夫妇二人，其他几个身着普通棉服、戴着棉帽的人应该是与王凤阁夫妇一同被捕的中国抗战军人。

日本侵略者之所以要拍一张这样的照片，大概有些炫耀的意味。那么难对付的一个抗战将领，一旦被捕，他们肯定要广泛宣传，一是要昭告天下，他们又“剿灭”了一股抗日力量，另外也要炫耀一下，“战果”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是想通过这张照片把自己载入史册，大有一种猎人与猎物合影留念的得意。但在前排王凤阁将军的身边，却有一个十分明显也十分扎眼的缺口。很显然，是有一个人开始坐在那里，只是在最后按下快门之前被从照相机的镜头里拉了出去。

后来的专家们对这张照片进行了认真研究和分析，认为那个缺口最有可能是王凤阁4岁幼子小金子的位置。如果将与自己为敌的抗战军人作为“战利品”或“猎物”摆在人们面前炫耀，尚有一点军人的体面，那么连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童都不放过，是否就暴露出作为侵略者的虚弱、残忍、非正义和非人道？这样的照片流传到国际上，是否会受到广泛的谴责？被中国民众看到，是否会激发起中国人更加强烈的反战情绪与仇恨？大概有敏感的日本人在关键时刻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怀着“销赃”的心理匆匆忙忙将小金子拉出画面。

这是一个历史的缺口、一个战争的缺口，也是一个人性和人道的缺口。是缺口，也是巨大的缺憾。因为这个缺口和缺憾，我感受到了它留在我内心的撕裂和疼痛。我决心回到时间或历史的上游，去追寻那些为今日和平、尊严与繁荣而流血牺牲的先烈们的足迹，以缅怀，以警醒，以敬畏，以奋发。

行至通化市通化县果松镇地界时，山上的植被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浓茂的椴、桦、栎、杨等阔叶树木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红松和杉树。红松，即果松。因为红松可以结出松塔，产出既富营养又美味可口的可食之“果”——松子，所以被当地人称之为果松。据果松镇人大原副主席杨君臣先生介绍，从前这一带因为盛产果松，被称为果松川，后来有了村庄，便叫果松村，村庄发展壮大，最后演变成了果松镇。

果松镇不仅盛产松子，还有丰富的矿藏，出产高品质的铁矿石，也出产珍稀药材，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人参。因为有丰富的资源，就有开发，就有争夺，有战争。为阻止日本侵略者在这里伐木、开矿、掠夺资源、残害民众，王凤阁烈士生前就以这一带为根据地，转战南北。将军的幼子小金子，就出生在离果松镇只有3.5公里的东明村。

东明村为小金子接生的老人已经不在了，我只能去寻访曾经寻访过那位老人的杨君臣先生。1974年他从通化市调到果松镇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听附近村民讲起王凤阁抗日的故事，深深为王凤阁的民族气节、英雄气概所感染，也深深为英雄一家的遭遇而悲伤。但由于各种原因，当时很多人对王凤阁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于是，他开始在王凤阁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收集、整理那些罕为人知的故事和细节，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给世人复原出一个立体全面的抗日民族英雄形象。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他走遍了方圆几百里的村镇、农舍，寻访了四五百名经历过抗战年代的老人，记下数十本采访日记。他说，一闭眼睛，王凤阁及其家人的人生轨迹便立即浮现在眼前。

讲起王凤阁的故事，杨君臣更是如数家珍。据他讲，王凤阁少时家境殷实，可谓一方富户。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王凤阁早早地选择了军旅生涯。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变卖家产，组织抗日武装。1932年5月，他率部加入辽宁民众自卫军，先后任第十九路军司令和第三方面军总指挥。

辽宁民众自卫军解体后，王凤阁仍在原防区坚持战斗。随着形势的变化，他又率部转战临江、通化、辑安(今集安)交界处的大罗圈沟山岳地区，也就是现在的果松镇一带，与日本侵略者展开灵活机动的游击战。他不但率部多次粉碎敌人的“围剿”，还主动寻找战机，歼灭小股敌人，组织大小几百战，直接威胁着日伪在这一地区的统治，使其如鲠在喉。

1937年3月，由于部队的分散和叛徒出卖，日伪军2000余人悄悄包围了王凤阁将军。25日夜，王凤阁率部与日伪军展开激烈战斗，到27日下午，王凤阁退至六道沟大南岔，利用山形地势继续与敌死战。最后，因寡不敌众而落败。王凤阁左臂中弹骨折，腿部也受重伤，身边战士大部分牺牲，妻子张氏、4岁幼子小金子，以及身边战士8人与他一同被俘。

敌人为了招降这位叱咤风云的“抗日巨匪”，在通化有名的东江春饭店摆下酒席“宴请”王凤阁。王凤阁脸含微笑，走到主宾席前，一伸手把满桌子珍馐掀翻在地。然后露出凛然之色，大声怒斥：“日本侵略者是东北三千万民众的仇敌，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王凤阁的妻子张氏和幼子小金子同时被关进监狱。小金子大名叫王金生，可惜从来没有机会使用过。从出生那天起，小金子就随父母过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为了引诱拉拢王凤阁的家属，日本宪兵队翻译横田，觉得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小金子一定对吃的东西充满渴望，便拿着日本干饭团送到小金子面前：“小孩，这是日本最好吃的御结(即握饭、饭团)，你的‘米西米西’。”

没想到，小金子竟然一边用小手往外推，一边说：“我不吃日本饭!我不吃亡国奴饭!”一个4岁的稚子，竟如此深明民族大义，令日本侵略者十分震惊，也十分胆寒。如果让这样的孩子长大，一定又多了一个他们无法争取的敌人。于是，日本人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小金子“不吃满洲饭”一事，记载在日伪档案里。

面对敌人的劝降、刑讯，王凤阁坚强不屈、严词斥责。日军在劝降无果的情况下，决定杀害王凤阁一家。1937年4月6日，日军对通化实行全城戒严。王凤阁将军和妻子张氏、幼子小金子同赴日军在通化玉皇山下柳条沟口设下的刑场。

多年从事党史和抗战史研究的马会凤告诉我，至上世纪末，通化市还有一些王凤阁就义现场的目击者。其中赵文生、迟氏等人的口述史《王凤阁将军就义的那一天》，她反复阅读、研究过。那一天，人们亲眼看到了王凤阁慷慨激昂地对群众演讲。他一边与乡亲们道别，一边大声鼓励民众为了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继续战斗下去，坚决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人们也亲眼看见王凤阁将军拒绝下跪，坐在一个事先挖好的土坑边，被日本鬼子用军刀砍下了头颅。

在讲到小金子就义的情景时，杨君臣突然哽咽语塞，一度无法继续讲述。

用军刀杀害了王凤阁之后，另一个行刑者山根曹长端着枪对准了将军的妻子张氏和幼子小金子。小金子望着妈妈流泪的眼睛，安慰妈妈说：“妈妈，我不怕，你抱紧点我!”然后，把头埋进妈妈的怀中。

枪响了，张氏首先倒在血泊中，小金子大哭着爬向母亲，毕竟还是一个刚刚4岁的孩子，怎能不害怕呢？让人心疼啊!大约是鬼子的手也在颤抖吧!连开两枪都没有打中小金子，开了第三枪，小金子才没了气息。

马会凤站在玉皇山下某部队大院门前，神情凄然。那里是王凤阁烈士一家的殉难地。她指了指院墙外那条涓涓小溪，红着眼睛说：“这就是柳条沟。”

柳条沟的溪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哀伤的涟漪。溪流虽小，却呈现出永无穷尽的流动之姿，清清亮亮的水流，就像不曾断流的岁月，一直流向无限的远方。离柳条沟口不远处，有一所佟江小学，此时，正值间休，孩子们欢呼着冲出教室，一院子的孩子，活脱脱一簇无忧无虑尽情开放的花朵，自由、绚丽、芬芳。

望着满院幸福快乐的孩子们，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小金子。如果他能晚出生几十年，也会跟现在的孩子们一样，有白米饭加上四菜一汤、一瓶酸奶的午餐放在班级的门口等着他享用，还有好看的衣服可穿。每天，他面对的都将是父母、老师的鼓励和表扬，而不是侵略者的呵斥、闪着寒光的军刀，以及不一定能感觉到疼痛却一定会流血、送命的枪……

《 人民日报 》( 2025年06月2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