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 汀
县城十字街心有一棵黄葛树，冠如大伞。伞立街心，形成转盘，车辆围着伞自然分流到东西南北街。
黄葛树下，坐一棋盘。经常有人来树下下棋。两人下棋，四五人指挥。跳马、走车、飞象，七嘴八舌，不晓得听谁的。
黄葛树下有人看下棋，也有人看车流。老张坐在磨光的树根上，眯着一双眼睛，看过往车辆的尾灯。黄葛树上还有一窝麻雀。
老张拉了拉我的手说：麻雀在叫醒树叶呢。
我一惊，继而点了点头。
一棵树不出例外，一辈子都会待在一个地方。城市更新，道路改来改去，这棵黄葛树一直在这里。老张说：树就是交警呢。开车的人，看到这棵黄葛树，就自然慢下来。
街心道路拓宽，黄葛树不得不搬走。听说黄葛树要搬走，老张一伙人不干了，天天守在黄葛树下。黄葛树上百年了，比我们还老呢，真正的“原住民”，咋能说搬走就搬走。
挖掘机开到树下，老张一伙人守在树下不走，也不闹。还是得好好谈。向老张他们谈城市规划图，谈长远发展。最后，老张他们同意了。提出一个要求，必须移栽活。另外，要搞一个移栽仪式。
保证移栽成活，交给林业专家。移栽仪式就交给老张他们。老张一伙人向黄葛树行礼，再给黄葛树讲述这里偏窄，请它去一个宽敞的地方，让它不要认生。然后给大树剔去枝干，用红布头包好。
他们用双手刨开树根下的泥土，边刨边说：好哥们，我们请你了。手一挥，这才让挖掘机进场。黄葛树挖起来时，老张又赶紧上前把树根包好，再用红布头包上老土。最动人的仪式在心里。老张一声不吭地做着这一切。
搬去滨江绿道的黄葛树，老张他们天天去照看。发现有一点异样，就要找林业专家来处理。林业专家笑着说：树没有人那么娇气呢。老张也笑着说：这树可比人贵重呢。
每天上班，我都从滨江黄葛树下走过。黄葛树在老张们精心呵护下发出了新枝。老张他们又开始坐在树下乘凉、摆棋阵了。
一天，我办公室窗外生出几片绿叶来。好生惊奇，赶紧跑到窗下看个究竟。我办公室窗台上竟长出一棵小黄葛树来。记得前些年，几只鸟雀跳到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好一阵子。难道是这些鸟雀把黄葛树果实种在了这里？
小黄葛树一米多高，这家伙在我窗外应该生长两三年了。树根裸露在外，紧紧抓住砖缝，死死抱紧那浅浅的尘土。空调出水管子正好落在窗台上，空调出水就成了它的灌溉水。冬天树叶落下来，就积在树下保暖。
我赶紧推开窗户，用一杯凉水浇过去。再细看，小黄葛树的根遍布窗台的所有缝隙，努力吸收仅有的一点点养分。水浇下去，突突腾起点点灰尘，阳光越过窗台照过来，这是多么好的清晨。
我一下子理解了一个人和一棵树的感情。
《 人民日报 》( 2025年06月2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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