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路在手下

作者：左明戈

男人两手撑在两个小凳上，一用力，身体就往前挪动一小步，屁股落地后，两手提着小凳又回到屁股边，又一撑，身体又往前挪一小步。

女人挑着两个工具箱，两张藤椅，走在男人的后面。平坦坦的地板砖路，男人觉得真好走。

到了十字路口，男人停下来。女人跟着放下担子。女人把藤椅摆好，把工具箱打开，从里面拿出鞋擦、鞋油、抛光布、清洁剂、硬纸板，准备迎接客人。

男人坐在地上，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看见穿皮鞋的他就问：“擦鞋吗？”

一位大妈在男人面前的藤椅上坐下，脚放在工具箱上的踏板上。男人连忙用颤抖的手忙活起来。初次擦鞋，男人心里不免有些紧张。男人挽上大妈的裤角，用准备好的硬纸板插在大妈的脚踝四周。这个动作，男人笨手笨脚的。大妈笑着说，别急别急，没关系的。男人用牙刷刷去皮鞋上的灰尘，然后上鞋油，接着就拿抛光布左右拉动起来。

“莫忙莫忙，要先拿刷子刷一刷的。”大妈急忙将男人喊住。男人的脸一下红了。初次擦鞋，搞错了顺序。男人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第一次擦鞋，出洋相了。”

“没关系的，谁没个第一次？请问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大妈关切地问。

“原来好好的。后来出了一次车祸，腿就没了。儿子要上高中了，干农活可养不起呀。”

“是呀，现在的学费那么贵。你真不容易。”

男人擦呀擦呀，大妈的皮鞋已擦得亮亮的，男人还没有停手的意思。“可以了，可以用抛光布抛光了。”大妈提醒。

男人连忙拿起抛光布左右拉动。他摆动双臂，将大妈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可以了，可以了。”

男人这才停止摆动。他取下垫板，放下大妈的裤角。大妈将一元钱递到男人手里，男人激动地接过钱，连声说谢谢谢谢。

大妈刚走，一个大爷又坐了上来。这一次，男人的手脚熟练多了。

男人接连擦了三双鞋子，女人才接到第一桩活。女人脸上露着笑意，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她的两只手比男人的灵巧得多。但她不会招呼客人，客人想和她说点什么，她也没什么反应。

男人忍不住了，他告诉客人，她是聋哑人。客人就恍然大悟的样子，善意地笑一笑。

擦过几双鞋后，女人也“咿咿呀呀”地“说话”了，她不时地抽空打打手势。男人就给客人“翻译”一下。客人们就明白了。女人是天生的聋哑，也不识字。男人娶她的时候，是同情她，想好好照顾她。想不到好日子只过了两三年， 男人就因为车祸不能自理了。男人不忍心家里家外的重活全落在女人身上，他学会了架高凳煮饭，学会用双手撑着小凳到菜地里挖沙种菜。他们有一个儿子，就要上高中了。他们进城来，是来给儿子挣学费的。他们的儿子遇 到了一个好老师，好班主任。这些擦鞋工具，都是儿子的老师送的。老师还帮他们在城里租了房子，请了擦鞋师傅手把手地教会了他们擦鞋。

这时，男人发现有摄像镜头对着他们。扛摄像机的小伙子身边，站着儿子的班主任老师。她向男人伸出右手，在空中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一天，男人挣了20元，女人挣了13元。男人女人数着这些零散的票子，心情激动得不得了。他们沉浸在幸福里。

几天后，他们的生意好得出奇。来擦鞋的人都金师傅金师傅地叫。男人奇怪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姓金，对方笑着说，你上电视了你不知道？你的故事真是感人呢，自食其力的精神令人佩服呢。

男人美滋滋的，擦鞋的手就更有劲了。

街上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女人收拾好工具，挑上了担子。男人两手撑在两个小凳上，一用力，身体就往前挪动一小步，屁股落地后，两手提着小凳又回到屁股边，又一撑，身体又往前挪一小步。“这城里的路，真好走呀。”男人欢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