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我父亲刚到北京居住的那一年,留在湖南家乡守护儿女照看家园的我的大妈妈(父亲的第一个妻子陈春君)介绍来了一个 18 岁的青年女子,让她作为副室照料我父亲的生活。这个青年女子以后便是我的生身母亲。我母亲娘家姓胡,名宝珠,号桂子,初到齐家时,父亲问她:“你是哪天生日啊?”母亲说是:“壬寅年的秋天生的,什么日子忘了。”父亲听了,就根据我母亲桂子的意思推想说:“八月桂花开是飘香的时候。生日算作八月十五吧!”从此,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日,都是给我母亲过生日的日子。
齐良迟与母亲胡宝珠
1921年,母亲又随父亲回湖南,于旧历十月生了我。因为我是母亲第一个孩子,大妈妈看我母亲年纪轻,怕不会带孩子,便帮着我母亲照料我。天天晚上,都是大妈妈陪我睡觉,饿了便抱我到母亲身边喂奶,有时一晚上大妈妈要起来好几次。我大妈妈真是个贤德的人,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我六十岁以后,几次回湘潭,必定要到大妈妈墓地去叩头,不忘大妈妈的养育之恩。
1922年,我父亲和母亲回到北京以后,母亲便显得更加忙碌,一边要料理家务,一边要帮父亲磨墨、理纸、做颜料,晚上还要把父亲画了一天的画案、笔砚洗整干净。日子长了,母亲闲时也开始学着作画了,画些花草、鸡鱼,渐渐也画出了一点儿味道。母亲曾画过一张有佛手和老鼠的画,画得挺生动,父亲看了很喜欢,就把它留了起来。母亲去世后,父亲心里很难过,一天,特意为母亲的这张画补了题字:“此幅乃予继室宝珠所画,惜志不坚,未成而弃,且不永年,殊可感也。老夫八十六岁题记,白石。”母亲还画过黄色的小鹅,父亲也在上面题了字:“宝珠如妇学画,求余题记,自作样稿,白石。”父亲对我母亲学画很是支持,一次母亲在扇面上画了一个黄葫芦,自觉很不满意,父亲就在扇面的背面题道:“反面之画,乃宝珠学作,太丑,几欲扯作纸条,予为书此数字,宝必喜,想可挽留也。乙亥,六月中天将雨,老夫白石翁。”
佛手·老鼠·樱桃 胡宝珠作 齐白石题款
母亲是个很贤慧的人,脾气很好,从来不和父亲争执。父亲生气时,我母亲总是忍让,一心一意地侍候父亲。有一年,父亲将画成的八张墨画集成一册送给我母亲,其中有一幅画,画的是玻璃杯里插着两枝兰草,父亲在这张画上题了字:“宝君为余磨墨理纸已九年,画此册以谢之,聊答殷勤之万一也。”
1936年,父亲在四川的一个朋友王赞绪军长,邀父亲去看看蜀中风情。我母亲原籍就是四川,也很想回去看看。这样,父亲和母亲,带上我妹妹齐良芷同去了四川。临走时,父亲把他的画屋三间北房封了起来,他先在薄薄的黄裱纸上写好封条的年月,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由于黄裱纸很薄,他先在窗框和门框需要贴封条的地方涂抹上糨糊,然后把写好年月盖好印章的黄裱纸封条贴在抹好糨糊的窗框和门框上,这样,薄薄的封条别人就无法启封了。那年我十五岁,已经上了中学,家里还有父亲的外孙邓金山和外孙媳邓白云,父亲就把看家的事情都交给他们了。
父亲在四川住得很惬意,在王赞绪家里画了不少画,刻了一些印章,游历了川中山水,会见了很多朋友并祭扫了我姥姥的坟墓,为此,父亲画有《游渔图》一幅,并题诗以记此事:“为君骨肉暂收帆,三日乡村问社坛。难得夫君情意甚,携樽同上草堆寒。”父亲在四川还给母亲画了一幅《青蛙蝌蚪图》,题诗道:“卅载何须泪不干,从来生女胜生男。好写墓碑胡母字,千秋名迹借王三(王三,王赞绪军长也 )。宝妹之属,时居冶园清宅。白石并题赠诗。”父亲和母亲感情非常好,几十年如一日,画、印、笔、砚,无不留下他们的手迹。我到现在还收藏着一方印章,是父亲为母亲刻的,印文是“齐白石妇”,印章旁刻有边跋:“宝珠胡以茂女,重庆丰都人,湖北胡鄂弓之母之义女也,年十八归余,事余周密余甚感之,因刊石以记其贤,癸酉即民国二十二年(1933)冬十月时居燕京白石齐璜。”
黄鹅 胡宝珠作 齐白石题款
1940年,我的大妈妈在湖南家乡逝世,我父亲很是伤心,我母亲也非常难过。大妈妈一生贤良,一生艰辛,待我亦亲如已出,叫我怎能不怀念她呢!
(待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