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首都圈单极集中加剧 日韩困扰

【环球时报驻日本、韩国特约记者 潘小多 林龙优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韩雯】编者的话：据日本时事通讯社报道，该国政府6月13日制定一项新目标，计划在2027财年(2027年4月至2028年3月)结束前，通过推动企业总部的迁移，在东京以外地区创造1万个工作岗位。这是石破茂政府“地方创生2.0”政策的内容之一，而该政策旨在解决东京都市圈单极集中问题，也就是人口、经济、教育、文化等各类资源过于集中在首都圈地区、进而引发“大都市病”的现象。在全球范围内，首都圈一般都是资源集中的地区，然而对于日本和韩国来说，首都圈单极集中问题不断加剧，不仅导致其他地区发展动力不足，还让两国人口出生率进一步下跌。在这一背景下，不少人提出应通过“多极集中”或发展“据点城市”来应对上述问题。

他四次前往东京“赶考”

不久前，《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在东京见了年近40岁的林达也——一位来自香川县的朋友。他这次来又是为了参加东京的公务员考试，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进京赶考”。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去考香川县的公务员，或者选择离家更近的大阪或名古屋时，他回答说“因为东京机会多”。

长期以来，“去东京”是日本很多人的梦想。在日本的经典影视剧中，看见东京塔而激动不已的桥段比比皆是。在这些梦想和经典桥段的背后，其实是日本东京都市圈“单极集中”现象。

据《日本时报》等媒体报道，所谓“东京都市圈”，是指包括东京都以及与其邻接的埼玉县、千叶县和神奈川县在内的地区，面积约占日本国土面积的3.6%。在联合国发布的2024年世界都市圈排名中，东京都市圈以3711.5万人占据榜首。2024年，全日本人口约为1.2亿，而东京都市圈大约占其中1/3。日本今年1月发布的2024年人口流动报告显示，东京都去年净流入人口约为7.92万人，东京都市圈净流入人口约为13.5万人，连续3年增长。这表明，虽然日本政府从2014年起推行旨在实现东京都市圈迁入与迁出人口平衡的“地方创生”等政策，但该地区单极集中的趋势并未得到遏制。

值得注意的是，在涌向东京都市圈的人群中，年轻人构成了主力。根据日本人口流动报告，按年龄组划分，东京都市圈去年净流入人数最多的是20至24岁人群(8.69万人)，其次是25到29岁人群(3.2万人)，以及15到19岁人群(2.08万人)。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林芳正表示，这些人群前往东京都市圈主要是为了就业和接受高等教育。

东京都市圈集中了日本大量的就业和教育等资源。日本贸易振兴机构去年发布的数据显示，约有3000家资本达到或超过10亿日元(约合人民币4900万元)的公司总部位于东京，占日本此类公司总数的一半。此外，超过75%的在日外企总部设在东京。从有效求职倍率(劳动力市场需求人数与求职人数之比——编者注)来看，2023年，东京为1.78倍，日本全国平均数则是1.31倍。从平均时薪看，《日本经济新闻》去年7月报道称，日本全国的最低时薪为1054日元，而东京都的最低时薪为1163日元。在教育资源方面，东京都市圈拥有众多大学与研究机构。

同样的首都圈单极集中现象也出现在韩国，甚至比日本更为严重。韩国有句俗语：“人要送去首尔，马则送去济州 。”这句话的意思是马要在产马地济州饲养，而人要从小送往首尔求学，才能成功。“我们生活在‘首尔共和国’。”据成均馆大学校报《成大新闻》报道，在韩国，首尔历来被视为政治、经济、文化和教育的中心，民众对其青睐由来已久，但这种青睐已经演变成大量资源集中于首尔的“首尔共和国现象”。韩国国立国语院的解释显示，“首尔共和国”是对该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领域资源过度集中于首尔这一现象的讽刺性描述。

韩国首都圈包括首都首尔、京畿道和仁川，面积约为韩国总面积的12%。根据韩国政府的数据，截至2023年12月，该国首都圈居民登记人口为2601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的50.7%。与日本类似，年轻人群向韩国首都圈迁移的趋势尤为明显。韩国银行2023年11月发布的地区间人口迁移与区域经济报告显示，2015年至2021年间，在净流入首都圈人口中，78.5%为青年人群(15至34岁)。

“58%的就业集中在首都圈，集中程度为美国的10倍。”韩国“nocutnews”去年援引国民力量党议员权泳臻(音)获得的资料称，2022年韩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2.5%、就业岗位的58.5%集中在首都圈，这约为美国(GDP5.1%、就业岗位4.9%集中于首都圈)对应数据的10倍。据韩联社等媒体报道，2022年，韩国企事业单位中有49.1%位于首都圈，共计301万家。韩国首都圈的就业人口为1448万人，占就业人口总数的51.6%。在经济方面，2022年，韩国总出口额为6836亿美元，其中72.3%来自首都圈。

在韩国，优质岗位往往需要名校履历作为敲门砖，而首都圈同样集中了大量优质教育资源。根据韩国未来教育政策研究所去年的报告，韩国首都圈共拥有113所大学，占全韩的35%。不过，在2023年大学招生中，首都圈吸纳了18.3万名新生，占总招生数的40.9%，高于该地区大学数量的占比，这说明学生向首都圈集中趋势更为严重。

“问题渗透至经济、国家安全等层面”

首都圈单极集中现象在日本和韩国引发不少问题。除了交通拥堵、环境污染加剧、房价上涨等“大城市病”外，最大的问题就是其他地区发展乏力和出生率的进一步下降。

日本有47个一级行政区。该国2024年人口流动报告显示，在东京都市圈人口净流入趋势明显增强的同时，40个地区呈现人口净流出状态。其中，净流出人口最多的是广岛(1.07万人)，其次是爱知县(7292人)、兵库县(7287人)和静冈县(7271人)。

日本政府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日本全国总和生育率为1.20，连续8年下降。2023年，东京都的总和生育率为0.99，首次跌破1。很多人认为，因为人口大量集中于东京都市圈，而该地区的高房价以及高压力等问题，是导致日本出生率不断下降的重要原因。

据韩国《Bridge经济》报道，韩国统计厅和雇佣情报院发布的“地方消失危险指数”显示，截至2023年底，全韩228个市、郡、区中，有51个地区被列为“高风险消失地区”，另有67个地区已进入“消失危险阶段”。

韩国国土研究院去年发布《国土不均衡与低出生率之间的关系》报告，从首都圈与非首都圈两个维度，分析了影响各地区总和生育率的因素。韩国《每日新闻》称，上述报告显示，首都圈住宅的平均售价或租赁价格等“居住稳定性”因素对出生率影响最大。当公寓租金上涨10%时，总和生育率降低0.01。此外，通勤时间长、住宅老旧等因素，也导致人们在面对生育问题时犹豫不决。

《环球时报》驻韩国特约记者身边有不少30岁上下的韩国朋友。他们普遍面临着职场竞争、住房负担与生育焦虑的多重夹击。现居首尔的韩先生，因为公司离家不远，因此无需忍受“公交爆满”或“地狱地铁”的拥挤，但他依旧面临巨大的工作压力，每天从起床到出门，所有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每天清晨，当韩先生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城市街头、望着这座自己小时候就梦想生活的城市时，心中五味杂陈。他对记者表示，小时候最想有一天能住在首尔、成为在市中心工作的白领，而当梦想实现时他却发现首尔什么都有，“却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

在韩国非首都圈地区，青年群体净流入率每下降1个百分点，该地区的总和生育率就会降低0.03。除此之外，韩国非首都圈地区缺乏能让女性职业生涯长期发展的岗位，也成为制约青年群体在当地定居与组建家庭的重要因素。

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东北亚研究所研究员、东北亚战略研究院首席专家笪志刚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韩国人口过度向首都圈集中带来的问题还深度渗透至经济结构、国家安全等多个层面：首先，首都圈形成资源垄断型经济格局，而地方因产业空心化丧失经济活力，全国经济抗风险能力因过度依赖单一区域而被削弱；其次，资源过度向首都圈倾斜将导致阶层固化，社会流动性显著下降；再次，一旦发生冲突，首都圈作为政治、经济、人口中心极易成为战略攻击目标。

“多极集中”构想与“据点城市”策略

“地方的衰落将影响包括东京在内的国家整体实力。”据日本《朝日新闻》去年1月报道，该国时任总务大臣松本刚明直言，日本政府需要坚定支持和振兴地方社区。为解决首都圈单极集中问题，日本政府已经推出多项措施，包括2014年的“地方创生”政策、2019年的“地方创生移居支援项目”等。日本地方政府也在采取各种措施，致力于提高本地区人口的增长及迁入。例如，改善育儿家庭在地方定居的生活环境，设置咨询员为潜在迁入人员提供关于生活、工作、居住等方面的支持等。日本《读卖新闻》网站6月12日发表一名参与讨论“地方创生2.0”政策的企业家的文章，认为该政策的关键不在于“让谁回来”，而在于“如何留下”目前的人口。作者提出要在地方建设方面倾听女性和年轻人的声音。

此外，日本学界与政界还提出“多极集中”的构想，以替代“一极集中”。与东京一地集中不同，“多极集中”主张在全国范围内发展多个人口与产业核心，通过适度聚集形成区域极核，以分散风险、维持服务与就业，并实现国土资源的合理配置。

不过，吸引人口并非易事。以爱媛县为例，2023年迁入该县的人数为6910人。与此前一年相比，减少了344人，未能达到原定目标的7600人。爱媛县分析认为，新冠疫情后人口重新回流东京，加上地方之间的竞争日趋激烈，造成了该县净流入人口的减少。加上居住环境、就业岗位等未能符合潜在迁入者的期待，导致很多人并未选择来爱媛县定居。对此，爱媛县政府表示，今后将通过在中部地区举办移住博览会、制作由知名人士参与的移居体验视频等方式，进一步加强宣传并提升爱媛县的吸引力。

“国土是国家的身体……除了原生动物，几乎没有只有单一器官发达的生物，国土亦是如此。如果继续让地方实力不断流向首都圈，国家均衡发展的长期进程将倒退回原始时代。”韩国庆北大学校报这样形容不同地区共同发展的重要性。根据韩国银行发布的报告，历届政府一直在实施推进区域均衡发展的政策，但随着非首都圈大城市的持续性衰退，相关政策暴露出局限性。韩国银行建议将社会基础设施、文化医疗设施及公共机构迁移等政策集中投放于非首都圈的“据点城市”，通过扩大其产业规模与城市竞争力，抑制首都圈的过度扩张。

此外，韩国国土研究院建议，应针对首都圈与地方制定差异化的出生率提高政策。在首都圈，需要通过公共租赁住房建设营造育儿友好型居住环境；在非首都圈，应改革以吸引企业投资为重点的现有政策方向，转而提供更多青年和女性青睐的多样化就业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