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08年的烟台,八岁的谢婉莹踮着脚趴在海军基地的栏杆上。父亲谢葆璋站在她身后,大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爹爹,那艘大船为什么停在港口不出去呀?"小婉莹指着远处锈迹斑斑的军舰。
谢葆璋的眼神暗了暗。十四年前那场海战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燃烧的舰船、漂浮的尸体、染红的海水。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莹莹,那是'镇远'号,爹爹当年就是在这艘船上和日本人打仗。"
"我们赢了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谢葆璋喉结滚动,半晌才开口:"我们输了。不是水兵不勇敢,是我们的炮打不响,弹药不够..."他突然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要记住,海的那边有我们的敌人。总有一天..."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深深埋进小婉莹心里。多年后,当她已经以"冰心"的笔名闻名文坛时,仍会在深夜梦回那个海风咸涩的下午,父亲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1919年5月4日,燕京大学女生宿舍里,十九岁的谢婉莹正伏案疾书,室友林徽因猛地推门而入:"快看!街上全是学生!"她拉着谢婉莹跑到窗前。窗外,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正经过校门,旗帜如林,口号震天。
"日本要强占我们的青岛!"林徽因激动地说,"学生会正在组织女生上街发传单。"
谢婉莹的心砰怦直跳。她想起父亲书桌上那些被血浸透的海图,想起他说"我们的炮打不响"。当晚,她与同学们躲在宿舍地下室,用简陋的油印机印制传单。油墨弄脏了她新做的蓝布旗袍,她却浑然不觉。
"婉莹,你这篇《两个家庭》写得真好。"同学递来刚印好的传单,"特别是这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听得人热血沸腾。"
谢婉莹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中闪着光:"文字是有力量的。我要用笔唤醒更多人。"
02
1923年的秋天,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的枫叶红得像火。二十三岁的冰心独自坐在校园长椅上,读着刚收到的家书。父亲的字迹依然刚劲:"闻汝获留学机会,父心甚慰。然异国虽好,终非故土..."
一片枫叶飘落在信纸上,冰心轻轻拂去。远处,几个美国同学正讨论着毕业后要去欧洲旅行。"Miss Xie,你要加入我们吗?"金发的玛丽向她招手。
冰心微笑着摇头:"我要回中国。"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当晚,她在日记中写道:"这里的图书馆比燕京大十倍,花园比清华美百倍,但都不是我的。我的根在北平的四合院里,在烟台的海浪中。"
1926年,冰心如约归国。燕京大学的师生们惊讶地发现,这位留洋归来的才女依然梳着简单的短发,穿着素净的旗袍。开学典礼上,校长请她上台讲话,她却悄悄溜到最后一排。
"谢老师,您为什么总坐这么远?"课后,有学生好奇地问。
冰心整理着讲义,温和地回答:"前排坐着我的老师们。在学问面前,我永远是学生。"
1937年7月的一个闷热夜晚,北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冰心正在书房修改文稿。丈夫吴文藻推门进来,脸色惨白:"日军进城了。"
毛笔从冰心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起身推开窗户,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曾经书声琅琅的燕京校园,此刻死一般寂静。
"文藻,我们得走。"冰心的声音异常平静,"去云南,去重庆,去哪里都好。我不能呼吸日寇统治下的空气。"
离平那日,冰心最后回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四年的小院。海棠树下,她埋下了所有无法带走的书稿。
03
1941年的重庆,防空洞成了文人聚会的地方。一次空袭间隙,冰心正与老舍讨论抗战文学,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走近:"谢女士,陈布雷先生请您明日到官邸一叙。"
洞内突然安静下来。老舍担忧地看了冰心一眼,谁都知道陈布雷是蒋介石的左右手。
次日,陈布雷在官邸花园里为冰心斟茶:"委员长很欣赏您的才华。如今国难当头,需要您这样的文化精英加入国民党,共商国是。"
冰心轻轻转动茶杯,茶汤里映出她平静的面容:"陈先生,恕我直言。若国民党危在旦夕,我倒愿意尽一份力。如今贵党掌权,人才济济,多我一个不多。"
陈布雷脸色微变:"谢女士这是拒绝?"
"我只是个写字的。"冰心起身告辞,"政治非我所长。"
这次会面后不久,宋美龄亲自设宴招待女作家们。席间,她突然问冰心:"为什么国民党没有出色的女作家?"
满座皆静。冰心放下筷子,不卑不亢:"夫人何不先问问,国民党可有出色的男作家?"
晚宴不欢而散。回程的马车上,好友丁玲紧握冰心的手:"你太冒险了!"
冰心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夜空:"文字应当真诚。若连真话都不敢说,何必写作?"
与国民党的紧张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与周恩来夫妇的友谊。那是一个雨夜,冰心应邀来到曾家岩周公馆。简陋的客厅里,周恩来亲自为她沏茶。
"谢先生在日本发表的《寄小读者》,我们在延安都传阅过。"周恩来眼中闪着真诚的光,"特别是那句'有了爱就有了一切',说到了我们心里去。"
窗外雨声渐急,室内的谈话却越来越热烈。邓颖超拿出珍藏的红枣招待客人,冰心则讲述着在北平沦陷前夕的见闻。不知不觉,油灯添了三次油。
"周先生,你们共产党人...真的相信能救中国吗?"冰心终于问出这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
周恩来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推开窗户,让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谢先生,您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吗?开始总是摔跤,但只要方向对了,终会越骑越稳。"
这个比喻让冰心会心一笑。临别时,周恩来突然郑重地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请记住今晚我们谈话的内容不要外传。"
冰心点头应允。她不知道,这个雨夜的谈话将成为她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1946年,冰心随丈夫赴日。在东京大学的讲台上,她总是忍不住对比中日两国的命运。一次课后,几个日本学生拦住她:"老师,您为什么总在课上提到'祖国'?"
冰心整理讲义的手顿了顿:"因为我的根在那里。就像樱花属于日本,我的文字永远属于中国。"
04
1949年10月1日,当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东京,冰心夫妇彻夜未眠。吴文藻翻出一瓶珍藏的茅台:"今天必须喝一杯!"
"文藻,我们回去。"冰心突然说,"现在就走。"
回国的路比想象中艰难。1951年秋天,他们以接受耶鲁大学邀请为名,带着两个女儿登上开往香港的轮船。在维多利亚港,英国海关官员怀疑地翻看他们的护照:"两位教授去美国,为什么先到香港?"
小女儿吓得抓紧母亲的衣角。冰心镇定自若:"访友。马鉴先生可以作保。"
当马鉴先生匆匆赶来时,冰心几乎落泪。这位昔日的老师二话不说在担保书上签字,低声问:"你们是要回...?"
冰心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马鉴会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保重。"
辗转抵达广州那天,天空飘着细雨。冰心跪在码头潮湿的木板上,亲吻着祖国的土地。咸涩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进嘴角,那是记忆中烟台海风的味道。
1952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冰心夫妇再次见到了周恩来。中南海的会客厅里,周总理亲自为他们削苹果:"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谈话持续到深夜。吴文藻详细汇报了在日见闻,冰心则谈到日本民众对战争的反省。周恩来时而记录,时而沉思。当谈到国民党高层动态时,他特别提醒:"这些情况非常重要,但请二位务必保密。"
临别时,周恩来一直送他们到院门口。夜空中繁星点点,他突然问:"谢先生,您还相信'有了爱就有了一切'吗?"
冰心望着这个为国家鞠躬尽瘁的革命者,坚定地点头:"我更加相信了。"
后来,当有人问起冰心为何在人生重大关头总能做出正确选择时,她只是微笑着引用自己写过的话:"生命从八十岁开始。"而对那些关于她与国共两党交往的猜测,她始终守口如瓶,就像当年承诺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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