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舆地纪胜》作者王象之与修水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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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名青史非难事，须凭胸怀与手笔。

翻阅历史，很多人在青史上籍籍无名，却因为一件作品而震古烁今声名远播，而且名传千古，像张继和《枫桥夜泊》、张若虚和《春江花月夜》、王希孟和《千里江山图》。而南宋的王象之，找遍《宋史》没有只言片语，只在《南昌府志·卷四十七》查找到简短的一句话：“王象之，东阳人，任分宁知县，尝立三贤堂，祀周敦颐、黄庭坚、陈敏识于邑庠，自为文以记之。”《义宁州志》记述基本相同，但他凭着自己“收拾山川之精华”的胸怀、持续几十年而不懈的毅力、搜罗收集史志而爬疏剔抉的深厚学养，历时三十年编著了《舆地纪胜》一书，让他在近800年后，人们还在念着他，还在研读他的著作，还从其著作中汲取营养。

王象之 (1163 -1230)，名憙，字守晖，又字仪父，学名象之。浙江省磐安县尚湖镇王村(南里)人。尚湖镇王村原为东阳市管辖，磐安县、东阳市均属金华市，故有的文献说王象之是婺州金华人。南宋庆元二年(1196)进士。历任四川长宁军文学、 江西分宁和江苏江宁知县。

王象之生在书香簪缨之家，父亲王师亶是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历官袁州主簿、南剑州教授，乾道九年（1173）知江州，终广东提点刑狱。王象之兄长益之，堂兄王中甫都是进士。王象之在青少年时代，随父转辗在各地的任所，自己科举及第之后，曾官长宁军（今四川珙县）文学、江西分宁（今江西修水县）知县、江苏江宁（今江苏南京）知县。这些不同地方的游历和为官，使其对各地的山川景物、风土人情有了深刻的了解。两位兄长益之和中甫，也曾多地为官，为王象之收集了很多舆地（即地理）方面的资料。

王象之是一个非常爱好学习的官员，在遍读经典、史籍的时候，发现读书人对家乡之外的地方知之甚少，就是入仕为官之人，也到不了多少地方，因而对外部世界不甚了解，在诗文创作方面就受到了舆地知识的限制和制约。

王象之翻阅前人编著的《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元丰九域志》《舆地广记》，觉得这些著作虽然图画山河，记述疆域，也能“辨古今，析同异，考山川之形势，稽南北之离合，资游谈而夸辨博，则有之矣”，至于收集山川的精华灵秀，将其借助于笔下文字呈现，让这些山川之美取用不受限制、源源不竭，使文人雅士在看一眼的工夫里，就好像山川万物都在身旁展现奇妙姿态，上述几部书都没有这样的作用，市面上也没有见到这样的书。于是，王象之就萌发了一个想法，写一部舆地方面的著作，让人们通过阅读，就可遨游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山水，如同亲临其境一般，从而，为读书人作文赋诗提供方便。

在为官之时，王象之就开始搜集各地的方志和私家舆地方面的著作，还要在外为官的两位兄长帮忙搜集，几年之后，资料收集工作已有很大成就。这时，他对官场也日渐生厌，去官归乡闭门著书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最终，在江宁知县任上决定辞去官职，回归家山泉林，开始著书立说的新生活。

王象之的回乡，轰动了十里八乡，因为他带回了一个由10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每辆马车上都装满了箱柜竹箧，总共有100多个，大家议论纷纷，都说箱箧中装的都是金银财宝锦绣绸缎等贵重的东西，但王象之当众打开一看，尽是发黄的旧书，残破的典籍。

从嘉定元年（1208）开始，王象之根据收集的大量舆地书籍和郡县图经，开始编纂《舆地纪胜》。《舆地纪胜》以南宋版图范围为限，凡郡县风俗、山川英华、人物奇杰、吏治循良、方言异闻、故老传说、诗章文翰等等，都在纂辑之列。二十年之后的宝庆三年（1227），200卷的煌煌巨著终于全部完成。包括前十年收集资料，总共历时三十年才完成这部伟大的著作。资政殿大学士李文肃（即眉山李埴）为该书作序，称其为“宋代地理总志”。与王象之同时代的曾鸣凤，对王象之“学识之博，收拾之富，考究之精，不胜叹服”。清代地理学家阮元认为：“南宋人地理之书，以王氏仪父（即王象之）《舆地纪胜》为最善。”清代历史学家钱大昕称其“精而全”、“舆地第一志载”。

王象之为了编纂《舆地纪胜》一书，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做出了极大的牺牲。古代辞官之后，其待遇收入和在职时比，则大大降低，尤其是低级官员。王象之辞官时的职务是江宁知县，只是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因而，朝廷给予的退职待遇非常有限。而家人需要赡养，需要购买一些书籍进行补充材料，还要到有关地方进行实地考察和收集资料，因而，开支甚巨，而收入有限，家庭经济陷入了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的地步。为了不让《舆地纪胜》的编纂不致半途而废，功亏一篑，王象之争取了几位兄长和朋友的支持，但到最后，虽然书稿的撰写全部完成，但却无钱付梓。

卢国兴编著的《磐安先贤录》对王象之当时的情况做了如下的介绍：

“王象之志行高洁，为著《舆地纪胜》辞官远游。因出身仕宦之家，资财尚裕，但因潜心著作，无意治理家业，兄弟分家立业后又数次长期远游不归，花费甚巨，后逐渐衰败。《舆地纪胜》成书时，已感‘终年拮据’，不得不向亲友筹集出版镌刻之资，到宝庆三年（1227年）才将此书印行于世。三年后，王象之在精力耗尽、贫病交加中去世。”

读罢这段文字，不免令人唏嘘慨叹。一个人为了做成一件事，这是一件只能为人提供方便，却没有任何回报的事，竟然使人耗尽精力、耗尽家财，还要背负大额债务，但王象之却义无反顾，坚持到底，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这时多么的难能可贵啊！就是因为王象之及王象之们，用他们不朽的心血和勤劳的双手，建筑起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巍峨大厦，他们是民族文化的脊梁，也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王象之曾为分宁知县，在任期间广施仁政，并修建三贤堂，祭祀周濂溪、黄山谷、陈敏识三位分宁历史上的贤者，自己则入选《义宁州志·名宦》篇。

在《舆地纪胜》中涉及分宁县的有很多内容。宋代时期，现在的江西叫江南西路，后来简称江西。江西有一府八州四军，一府即隆兴府，由原洪州改名而来，分宁县属隆兴府管辖。故《舆地纪胜》将分宁县列入隆兴府条目之内。在《景物》条目中就记载了分宁的南山、修水（即修河）、凤山、双井、云峰院、云岩院、冷暖水、双井茶、东津山、石潭院、黄龙院、青龙山、龙安山、鹿源山、鹤源水、磨剑池、幕阜山、毛竹山、清水岩、鸣水洞、旌阳观、抱子石等22处景观和建筑。

在《官吏》条目里，王象之对南宋建炎年间以一州之力独自抵抗金兵的分宁知县陈敏识着墨较多。“建炎中，北敌蹂践及于江右，牧守之臣望风逃避，以延旦夕之命。独分宁宰陈敏识以区区一邑抗义不出，斩敌使，期与民守，卒全其境。……象之出宰分宁，相望百年，而陈公英风遗烈今犹未泯……”于是，王象之就修建了三贤堂，将周敦颐、黄庭坚、陈敏识三人入祀其中。

《舆地纪胜·总隆兴诗》条目中，载入了和分宁有关的诗四首，分列于下。

送郭明叔任分宁

（作者 孔平仲）

西安潇洒我常游，去自脩川泛小舟。

民本丰饶矜气节，士多儒雅出公侯。

梅山晚翠屏当户，茶井春芽雪满瓯。

预想弦歌富閒暇，白云深倚凤凰楼。

题双井堂

（作者 徐得之）

风凰山畔永思堂，山谷先生有旧乡，

修水年年流不尽，斯文长与日争光。

题双井

（作者 黄大临）

西接洞庭开晓楚，东倾彭蠡浪晴吴。

（此诗残缺，他处未收录）

毛竹山

（作者 无名氏）

蜀道称天险，南州号地灵。

山腰生雨露，屋角走雷霆。

挥扇云生岫，开窗月傍棂。

明朝一回首，毛竹插天青。

2025年5月28日

附：王象之《舆地纪胜序》

世之言地理者尚矣，郡县有志，九域有志，寰宇有记，舆地有记，或图两界之山河，或纪历代之疆域，其书不为不多，不过辨古今，析同异，考山川之形势，稽南北之离合，资游谈而夸辨博，则有之矣。至若收拾山川之精华，以借助于笔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使骚人才士于一寓目之顷，而山川俱若效奇于左右，则未见其书。此纪胜之编所以不得不作也。

吾少侍先君，宦游四方，江、淮、荆、闽，靡国不到，独恨未能执简操牍以纪其胜。及仲兄行甫西至锦城，而叔兄中甫北趋武兴，南渡渝泸，归来道梁、益事，皆滚滚可听。然求西州图记于箧中藏，未能一二，虽口以传授，而犹恐异时无所据依也。

余因暇日，搜括天下地理之书及诸郡图经，参订会萃，每郡自为一编，以郡之因革见之篇首，而诸邑次之，郡之风俗又次之。其他如山川之英华，人物之奇杰，吏治之循良、方言之异闻、故老之传记，与夫诗章文翰之关于风土者，皆附见焉。东南十六路，则傚范蔚宗郡国志条例，以在所为首，而西北诸郡亦次第编集。第书品浩繁，非一家所有，随假随阅，故编次之序，未能尽归律度。然而一郡亦庶几开卷而尽得之，则回视诸书，似未为赘也。

或者又曰：“昔太史公方行天下，上会稽，探禹穴，历览山川奇杰之气，以为著书立言之助。先儒至欲则傚子长之游，而后始学其为文。今子乃合天下之书，不出户牖，而欲名山大川若躬履焉，于子长之游，未免有戾乎？”余因自笑曰：“昔子长因游而得作书之趣，余乃因书而得山川之趣，其迹虽不同，然未可尽以迹拘也。当从议者而问之。”

嘉定辛巳孟夏，东阳王象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