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电影《火烧圆明园》里有这么个场景: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城,留着山羊胡的清官扑通跪地,双手高举条约文书,脑门磕得砰砰响。
镜头特写给到他颤抖的胡须和惨白的脸,洋人轻蔑的笑声在背景里回荡。这个角色叫李鸿章,从此以后,他在中国影视剧里就再没站起来过。
荧幕里的白脸奸臣
《走向共和》算是给了点不同视角,可老百姓更记得《甲午风云》里那一幕:北洋水师在黄海血战,旗舰定远号主炮塔中弹,管带刘步蟾急得跳脚。
镜头一转,李鸿章在书房慢悠悠练书法,嘴里念叨着:“打不得呀,打则必败”。炮弹爆炸声和他毛笔的沙沙声剪在一起,看得人牙痒痒。
最绝的是近年某些抗日神剧。有部讲台湾保卫战的片子,李鸿章竟在慈禧跟前撺掇:“台湾鸟不语花不香,弃之不可惜!”气得银幕前的老台北人直拍椅子。
可翻遍《清史稿》,他明明在给光绪的奏折里写过:“台岛矿产丰饶,倭人垂涎久矣,弃之则东南门户洞开”。
为什么编剧爱这么折腾他?有个导演在幕后访谈说漏了嘴:“总得有个投降派背锅嘛!观众要解气,角色要标签。”于是李鸿章成了万能反派胶水:粘合甲午战败、粘合割让香港、粘合庚子赔款。
甚至拍清末留学生的戏,都要安排他阴恻恻反对:“夷狄之学岂可乱我华夏!”,可真实历史上,最早派幼童留美的正是这位“李中堂”。
从翰林编练到淮军统帅
紫禁城翰林院的青砖地上,三十岁的李鸿章正埋头抄写公文。这个安徽来的翰林编修写得一手好字,偶尔帮同乡代写奏折挣点外快。
咸丰三年(1853年)春天,一封家书突然摔碎了他的砚台:太平军攻陷安庆,老家合肥尸横遍野。他疯跑到老师曾国藩府上求救,却听见更崩溃的消息,曾国藩冷冷道:“要救安徽?你自己去!”
谁也没想到,这个书生真拎起了刀枪。他把合肥老家的族亲、佃户、盐贩子全召集起来,连脸上带麻子的“张大脚”堂嫂都挥着烧火棍来助阵。这支杂牌军白天种地晚上操练,用竹竿代替火枪,拿簸箕当盾牌。
李鸿章给取了个响亮名号:淮军。有乡绅嘲笑他们是“花子兵”,直到同治元年(1862年)那个暴雨夜。
上海租界的外国兵抱着枪看笑话:七千淮军乘破木船登陆黄浦江,个个赤脚麻衣像逃荒的。可半个月后虹桥大战,太平军的炮弹把淮军阵地炸成火海,李鸿章突然跨上战马冲在前头!弹片削掉他半边袖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却举刀狂吼:“退过此桥者斩!”淮军像被抽醒的困兽反扑回去,硬是把太平军精锐“忠字营”砍得溃退十里。观战的英国人嘴里的雪茄掉了:“这些叫花子……是恶魔吗?”
更狠的在苏州杀降事件。淮军久攻苏州不下,太平军郜永宽等八个王爷答应投降。李鸿章表面设宴安抚,却在酒里下毒,伏兵砍死所有降将。影视剧拍这段总渲染他“背信弃义”,却少提关键背景:降军拒绝剪发易服,还要求保留三十营武装。李鸿章给曾国藩的密信里写:“豺狼盘踞卧榻,不杀则江南永无宁日”。
血洗苏州后,太平天国在苏南的势力果然土崩瓦解。
近代化火种的播撒人
江南制造总局的铸铁车间里,李鸿章弯腰钻进刚浇铸的炮管。这位直隶总督满手黑油,敲着管壁问洋技师:“膛线寿命多少发?”随行官员直捂鼻子,哪有三品大员往机器堆里钻的?可正是这个“钻机器”的总督,建起中国第一座现代兵工厂,造出亚洲最早的后膛钢炮;他主持的轮船招商局,从英国公司嘴里抢回长江航运权;他铺设的津沽铁路,汽笛声惊飞紫禁城的乌鸦。
最超前的是人才培养。
1872年上海码头,一群穿长衫的少年拖着辫子登船。送行的父母哭喊:“去了番邦要变鬼啊!”李鸿章却对领队说:“光学造枪炮太浅,矿冶、电报、医术都要精研。”这批留美幼童里,出了京张铁路设计师詹天佑、清华大学首任校长唐国安。
当保守派攻击“夷化教育”时,他在奏折里怼得痛快:“章句小楷能造铁甲舰乎?”
更传奇的是西医推广。1880年天津,英国医生马根济用“手摇电机”救活李鸿章病危的夫人。两个月后总督衙门突发奇观:衙役押来个死囚,脖子肿瘤大如婴孩。马大夫当众开刀切除,李鸿章带头鼓掌。
官绅们见血没晕,反凑出六千两银子。半年后,中国首家私立西医院在天津开张,比协和医院早四十年。
甲午战败后所有人都骂北洋水师,却少有人问:为什么旗舰定远号中弹十四发还不沉?因为装甲是克虏伯钢;为什么日军始终没打进渤海湾?因为大沽炮台装着德国镜瞄岸防炮。这些保命装备,都是李鸿章顶着“卖国”骂名淘换来的。
当日本儿童捐零花钱买军舰时,慈禧正挪用海军经费修颐和园,李鸿章在日记里哀叹:“纸虎戳破,夫复何言?”
弱国外交的困兽之斗
日本马关的春帆楼上,李鸿章脸上的纱布渗着血。三天前谈判途中,日本浪人小山丰太郎一枪打中他左眼窝。医生警告:“子弹再偏分毫就进脑髓。”七十三岁的老人却对随行说:“此血可激国人,值了!”谈判重启,他指着绷带逼伊藤博文:“我命不惜,寸土必争!”硬把赔款从三亿两砍到两亿。
《马关条约》签订消息传回,举国骂他卖国。可躲在贤良寺养伤的李鸿章,正密令盛宣怀做两件事:把江南制造局西迁武汉防日军破坏;派矿师勘探萍乡煤矿,后来汉阳铁厂的煤就来自那里。
他给光绪的奏折像遗书:“深盼皇上振刷精神……中国必有自强之日”。
四年后访美更显憋屈外交的智慧。纽约记者挑衅:“中国为何迫害基督徒?”他反问:“贵国排华法案可称文明?”有议员炫耀福特工厂产量,他幽幽道:“若准华工自由务工,贵国货价可降三成。”噎得对方直瞪眼。
最绝的是发明“李鸿章杂碎”:美国菜难吃,他让厨子把剩菜乱炖待客,外宾问菜名时他敷衍“好吃”,被听成英语“杂碎”。这道“忽悠菜”竟风靡全美,中餐馆至今还在卖。
八国联军进北京时最见真章。慈禧逃往西安前急调李鸿章救火。俄国人抢先占他下榻的贤良寺,桌上摆着《奉天割地密约》。老头直接躺平装病,咳得撕心裂肺:“待老夫归西再议如何?”转头却暗中串联英美制俄。
最终《辛丑条约》虽赔巨款,但保住了东北没被沙俄吞掉,病床上最后一句遗言是:“可恨毓贤误国……”(指引发义和团的山东巡抚)。
重评“裱糊匠”
紫禁城仪鸾殿的西洋镜前,慈禧看着刚签完《辛丑条约》的李鸿章问:“洋人没为难你吧?”他躬身答:“臣不过是个裱糊匠。”这话被梁启超记进《李鸿章传》,成了他“替腐朽清廷补窟窿”的铁证。
可少有人注意下半句:“东补西贴终究破屋,终须重起地基方得新厦”。
维新派骂他守旧,可康有为的强学会成立时,李鸿章主动捐三千两。梁启超主持《时务报》,他默许官府订阅三百份分发州县。甚至戊戌政变后,慈禧亲信刚毅要斩谭嗣同,只有他敢反对:“未审而诛非文明国所为”,虽然这话救不了六君子。
西方人倒看得明白。德国海军大臣柯纳德称他“远东俾斯麦”,美国《时代周刊》讣告写:“他像荷马史诗里的英雄,拼命拖住下坠的巨石。”最绝的是日本首相伊藤博文,马关谈判时他私下对随从说:“若我在清国为臣,未必及得上李中堂”。
当代史家翻档案更发现戏剧性对比: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李鸿章逝世时,上海租界降半旗,香港全城商铺歇业;而在北京,他力保的满清贵族却在灵堂冷笑:“汉奴死晚矣!”这种撕裂印证了胡适的评价:“他替国家背尽黑锅,却未享半分清明”。
纽约街头的铜像争议
2016年纽约唐人街立起座青铜像:顶戴花翎的李鸿章端坐太师椅,脚边地球仪标着上海至旧金山的航线。华裔老人献花时念叨:“这是给留学生开路的人哪!”年轻游客却举手机直播:“老铁们看!签条约的李鸿章!”
铜像基座刻着他1896年访美时的预言:“当货币、劳力、土地结合,财富必涌如泉。”如今中国企业海外投资超两万亿美元,华为5G基站遍布全球。若老头地下有知,怕要捻须笑叹:“裱糊匠当年补的破船板,竟成新舟龙骨乎?”
合肥磨店乡的李鸿章享堂里,导游总爱指着一件黄马褂说:“看!皇上赏的!”却少有人注意玻璃柜里褪色的血衣,马关遇刺那件。血迹干成褐色,像锈蚀的地图勾勒出东亚大陆的裂痕。衣襟处有行小字,是他临终前用痩金体写的注脚:“予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颠,终无寸功。”
这自评太苛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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