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二月初,河边的垂柳已抽出嫩芽,桃花也零星地绽开了几朵。富商杜家的独子杜文远站在自家绸缎庄前,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三年前父亲病逝,将偌大家业交到他手中。这杜文远自幼聪慧,读书时便显露出过人才智,十六岁就能帮着父亲打理生意。父亲原以为家业后继有人,却不知这杜文远有个致命弱点——最是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蹙眉。
"杜兄,发什么呆呢?"一个油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杜文远回头,见是好友贾世仁摇着折扇走来。这贾世仁是城中另一富户的公子,与杜文远自幼相识,却是个惯会钻营的主儿。
"贾兄来得正好。"杜文远笑道,"近日新得了几坛绍兴老酒,正愁无人共饮。"
贾世仁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喝酒何须在家?今晚醉仙楼新来了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那一手琵琶,弹得人魂儿都要飞了。杜兄若有兴趣..."
杜文远闻言心头一动。他虽已二十有五,家中也有妻室,却总觉得那指腹为婚的妻子木讷无趣。听贾世仁这般形容,不由得心痒难耐。
当晚,华灯初上,杜文远随贾世仁来到苏州城最有名的醉仙楼。楼内丝竹声声,笑语盈盈。鸨母见是两位贵客,连忙殷勤引至雅间。
"柳姑娘,贵客到了,还不快出来见礼?"鸨母朝内室唤道。
珠帘轻挑,一位身着淡绿罗裙的女子款款而出。杜文远顿觉眼前一亮——只见那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肤若凝脂。行走时如弱柳扶风,行礼时似芙蓉出水。
"小女子柳思思,见过二位公子。"声音如黄莺出谷,听得杜文远心头一颤。
贾世仁在旁笑道:"柳姑娘,这位可是苏州城有名的杜大少爷,家财万贯,最是怜香惜玉。今日特来听姑娘弹一曲。"
柳思思眼波流转,轻声道:"既蒙杜公子垂青,思思献丑了。"说罢取过琵琶,轻拢慢捻,一曲《霓裳羽衣》如行云流水,听得杜文远如痴如醉。
曲终,杜文远情不自禁拍案叫绝:"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当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柳思思却将金子推回,垂眸道:"杜公子谬赞了。思思卖艺不卖身,这金子还请收回。"
杜文远见她如此清高,更添几分敬重。此后日日来醉仙楼,不是送珠宝首饰,就是赠绫罗绸缎。柳思思起初推拒,后来也渐渐收下些小物件,但对杜文远的亲近始终若即若离。
转眼三月有余,杜文远已在柳思思身上花费了上千两银子。这日,贾世仁神秘兮兮地找到他:"杜兄,小弟听说醉仙楼近日要将柳姑娘转卖给扬州一位盐商。柳姑娘哭得泪人儿似的,说宁可跟着杜兄做婢女,也不愿去那虎狼之地。"
杜文远闻言大怒:"岂有此理!柳姑娘这般人物,怎能任人买卖?"当即带着银票赶到醉仙楼,以三千两纹银为柳思思赎了身。
柳思思出了醉仙楼,跪在杜文远面前泣不成声:"杜公子大恩,思思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
杜文远连忙扶起她:"姑娘说哪里话?我已在城南置了宅院,姑娘暂且住下,日后..."他话未说完,但眼中情意已明。
自此,杜文远日日往城南宅院跑,对家中生意日渐疏忽。妻子王氏多次规劝,反被他斥为"妒妇"。绸缎庄的管事们见东家如此,也渐渐起了异心,账目开始混乱不清。
半年过去,杜文远为柳思思购置珠宝首饰、古玩字画,花费已近万两。这日,他兴冲冲地捧着一盒南海珍珠来到宅院,却见大门紧闭,叫了半天无人应答。
正疑惑间,邻居老妪探头道:"这位公子找谁?那院里的姑娘昨儿个就搬走了,听说跟一位贾公子去了杭州。"
杜文远如遭雷击,手中珍珠盒"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跌跌撞撞跑到醉仙楼,鸨母见了他冷笑道:"杜大少爷还来做什么?柳姑娘早不是你的人了。实话告诉你,她与贾公子本就是老相好,专为骗你这种痴心人设的局。"
原来,贾世仁因赌博欠下巨债,得知杜家富有,便与柳思思合谋。那清高才女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就为引杜文远上钩。
杜文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发现债主已堵在门口。原来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管事们卷款潜逃,店铺亏空严重。债主们拿出他亲手签下的借据——全是贾世仁以"生意周转"为由哄他签的。
不过一夜之间,杜家百年基业荡然无存。宅院、店铺全被抵债,妻子王氏被娘家接走。曾经锦衣玉食的杜大少爷,如今只剩一身旧衣和几枚铜钱。
寒冬腊月,杜文远蜷缩在破庙角落,回想着这半年的荒唐。他摸出怀中最后一件值钱物——柳思思"随手"送他的香囊,拆开一看,里面竟塞着一张纸条:"痴人,色字头上一把刀。"
杜文远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忽然一阵剧烈咳嗽,竟呕出一口血来。他意识到自己病了,却连看郎中的钱都没有。
风雪之夜,老仆杜忠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旧主。这老仆自杜文远祖父时就在杜家,被赶出时偷偷藏了些私房钱。他将杜文远背到一间茅屋,请医熬药,悉心照料。
病中,杜文远日日噩梦,梦见父亲指着他骂"败家子"。每次惊醒,都冷汗淋漓。三个月后,他的病渐渐好转,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眼中再无往日神采。
开春后,杜忠用最后一点钱买了针线布料。杜文远白天跟着老仆学做针线,晚上就着油灯读书至深夜。他重读了父亲留下的经商笔记,字字句句,如醍醐灌顶。
"杜伯,我想从头开始。"一天清晨,杜文远突然说道。
老仆泪流满面:"少爷能这么想,老爷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杜文远变卖了仅剩的玉佩,租了间小铺面,做起针线买卖。他记取教训,诚信经营,价格公道,渐渐有了回头客。一年后,小店扩大成杂货铺;三年后,他重新开起了绸缎庄。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如今的杜文远已是苏州城最受尊敬的商人之一。他重娶了贤惠的妻子,将老仆杜忠奉养至终老。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儿子去父亲坟前,讲述那段荒唐往事。
"记住,色字头上一把刀,财字旁边有把刀。"杜文远总这样告诫儿子,"做人最要紧的是守住本心,不被外物所迷。"
至于贾世仁和柳思思,听说后来在杭州因诈骗官员被问罪,一个流放边疆,一个沦落为最低等的娼妓。杜文远得知后,只是长叹一声,派人送了十两银子给狱中的柳思思。
"毕竟,是她让我明白了人生真谛。"杜文远对不解的妻子这样解释。
每当夜幕降临,杜文远站在重新购置的祖宅庭院中,看着天上明月,总会想起那个弹琵琶的绿衣女子。但他心中已无恨意,只剩下一声叹息——为那个被欲望蒙蔽的年轻自己,也为世间所有仍在烟花梦中沉醉的痴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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