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音符化作自由的小鸟

来源：解放日报

150年前，歌剧史上的奇迹《卡门》诞生了。首演时，它饱受非议，后来却成为全世界上演率最高的歌剧。

《卡门》的创作者比才，曾被誉为“音乐界的莫泊桑”。37岁的他因这部歌剧的首演失败而抱憾离世。而他留下的动人旋律至今为人们所铭记。

记者 陈俊珺

卡门“杀死”了比才

1875年6月3日，年仅37岁的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在歌剧《卡门》首演失败的阴影中溘然长逝。

3个月前的夜晚，比才坐在巴黎喜歌剧院的观众席上，屏息等待着《卡门》的首演。这部歌剧改编自法国现实主义作家梅里美1845年创作的同名小说，比才在创作手法上打破了法国喜歌剧的传统框架。

热烈、倔强、向往自由的卡门游离于传统道德评价标准之外，当她唱出“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时，台下的贵族观众感到被冒犯，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底层女性对社会的公然挑衅，更无法理解比才所写的西班牙舞曲和吉卜赛歌谣。

比才眼看着身边的观众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幕时，剧场的气氛几乎降到了冰点。演出结束，他怀着一腔辛酸，与挚友在巴黎的大街上茫然踱步，直到天明。第二天，乐评人路易·埃拉尔在《费加罗报》上写道：“这部作品充满了对道德的亵渎，音乐如同混乱的噪音。”

3个月后，比才因突发心脏病离世，那一天恰好是他与妻子的结婚纪念日。比才的猝死震惊了巴黎音乐界，《古典艺术》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意是卡门“杀死”了比才。

这位被圣桑誉为“音乐界的莫泊桑”的作曲家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去世后不多久，《卡门》在维也纳上演，收获了各界好评，随即又在欧洲各地上演。1883年，《卡门》再度回到巴黎的舞台，引起了极大轰动。此后，这部歌剧如星火燎原般蜚声各地，成为全世界上演率最高的歌剧。

1838年10月25日，乔治·比才出生于巴黎附近的布吉伐尔。父亲是一位声乐教师，母亲则是一位钢琴家。他从小就显露出惊人的音乐天赋，从4岁开始学习音乐的他，只要听过一遍乐曲，就能迅速跟唱弹奏。巴黎音乐学院破格录取了当时还不满10岁的比才。

进入巴黎音乐学院以后，比才跟随马蒙泰尔学习钢琴，并跟随作曲家阿莱维、古诺学习作曲。1855年，比才仅用一个月的时间便完成了《C大调交响曲》。1856年，在巴黎乐坛享有盛誉的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主导了一场青年作曲家的独幕轻歌剧比赛，比才创作的《奇迹博士》荣获大奖。1857年，比才又斩获了罗马大奖，使他赢得了前往罗马与德国深造的机会。

“地中海的太阳”

作曲家德彪西曾说：“比才教会我们，音乐可以像手术刀一样剖析人性。”德国哲学家尼采则对《卡门》给予了极高评价，说它的“每一个音符都恰如其分”，并称赞比才是“地中海的太阳”。

梅里美创作的小说《卡门》笔法冷峻，描写细腻，讲述了自由奔放、桀骜不驯的吉卜赛女郎卡门，与士兵堂·何塞之间的爱恨纠葛。歌剧《卡门》的剧情与小说略有不同，增加了米凯拉（堂·何塞的未婚妻）的角色，其他核心人物和悲剧基调都得以保留，而且戏剧冲突比小说更激烈。

当时的巴黎是欧洲文化的中心，深陷传统与创新的拉锯战。一方面，观众习惯于舞台效果华丽、表现英雄主义题材的歌剧；另一方面，现实主义文学的浪潮冲击着艺术界，巴尔扎克、福楼拜等人笔下那些更真实地反映人性的作品，影响着艺术创作的潮流。

比才将这两种力量熔铸于《卡门》中，他大胆摒弃了传统歌剧中的宣叙调，改用对白推动剧情，使戏剧节奏更贴近生活。与此同时，他又从西班牙民间音乐中提炼出“哈巴涅拉”“塞吉迪亚”等舞曲，赋予整部歌剧的音乐以强烈的地域与民族色彩。尽管这种创新在当时被视为离经叛道，但《卡门序曲》《哈巴涅拉舞曲》《斗牛士之歌》等曲目，后来成为全世界大型音乐会的“压台戏”，深受听众的喜爱。

歌剧《卡门》中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直接促进了19世纪末真实主义歌剧的兴起，并将法国歌剧推向了一个新的境界。比才的内心一定是向往自由的，他的创作思想既是平民化的，也是现实主义的，同时又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因此也被誉为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接力者。

影响法国音乐美学

尽管生命如此短暂，但比才留下了多部歌剧及戏剧配乐、交响曲、钢琴曲、歌曲和教堂音乐等作品，其中重要的作品有《C大调交响曲》、戏剧音乐《阿莱城姑娘》、歌剧《采珠人》以及《卡门》。

1863年，他创作的歌剧《采珠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受到柏辽兹、古诺、圣桑和李斯特等作曲家的赞扬，这部歌剧至今仍是欧美歌剧舞台上经常上演的曲目。

比才非常崇拜瓦格纳，并像他一样大胆创新。他的作品经常取材于社会底层人的生活，体现浓厚的现实主义色彩。在音乐方面，他受到瓦格纳、柏辽兹等人的影响，采用和声与对位法，在调性上连贯统一，擅长用音乐推动剧情的深化和发展。

如果当年没有从事作曲，比才凭借自己在钢琴演奏方面的惊人才华或许也能在法国乐坛立足。在巴黎音乐学院时，他学习了巴赫、贝多芬、亨德尔、莫扎特等人的作品，演奏技巧得到了很大的提高。1861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比才到作曲家、钢琴家李斯特的家中做客，李斯特演奏了一首自己新创作的技巧性很强的钢琴曲，他说：“这首作品非常难，恐怕只有两个人能够演奏它，一个是汉斯·彪罗，另一个就是我。”这时，比才从听众中走出来，仅凭着刚才的记忆在钢琴上重新弹奏了这首作品。

李斯特听后当即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表示歉意，并对比才的演奏赞不绝口：“现在有三个人能演奏这部作品了，而你是我们中最年轻、最无畏、最聪慧的。”

比才的创作不仅影响了歌剧领域，更塑造了整个法国音乐的美学品格。他在《阿莱城的姑娘》中开创的戏剧配乐模式，启发了德彪西的歌剧《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而《卡门》中对现实主义的追求，则直接催生了意大利真实主义歌剧。

在当代，比才的影响力依然可见。2025年，法国国家交响乐团在巴黎奥运会期间举办的“法兰西狂想之夜”音乐会上，将《卡门序曲》与电子音乐元素结合，打造出融合古典与现代的视听盛宴。这种创新诠释，正如比才当年将吉卜赛音乐融入歌剧一样，展现了艺术的无限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