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在物质丰富、技术发达的今天,孩子反而变得越来越焦虑?在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全面介入生活的时代,我们的教育、家庭和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前不久,我的老朋友、纽约大学心理学教授乔纳森·海特,与我进行一次深入的对谈。我们尝试从心理学出发,探讨父母应该如何理解孩子、回应挑战,并为下一代争取一个更健康、更有弹性的成长环境。以下为直播精华内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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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焦虑时代的心理挑战
季阳:欢迎大家来到直播间,我是湛庐文化的总编辑季阳。今天的直播是特别有料,有两位特别重磅的嘉宾。
一位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彭老师,清华大学心理学教授,也是中国积极心理学的发起人。我和彭老师认识十多年了,从他刚回国开始,我们就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另一位是知名的思想家和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来自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被全球重量级媒体评为“全球百大思想家”,是《焦虑的一代》的作者。这本新书在2024年出版英文版后,迅速登上《纽约时报》和亚马逊的畅销榜。中文版特别有幸地邀请到彭老师为这本书撰写了导读,并参与审校。
两位老师不仅是积极心理学的重要人物,也非常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发展,致力于把积极心理学带入现实生活,帮助父母和孩子。今天的主题是:在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如何避免孩子成为“焦虑的一代”?两位老师将从积极心理学的角度,分享他们的最新研究成果,分析为什么这本书会引起巨大反响,也会回应父母和学校最关注的问题。
彭凯平:各位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彭友之间”。我先用中文给大家打个招呼,也给海特教授做一个中文介绍。
大家可能都很熟悉乔纳森·海特,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著名的心理学家。他的书《象与骑象人》《正义之心》在中国都特别受欢迎。他是道德心理学、文化心理学和积极心理学的重要人物,我自己也研究这些话题,我们团队和他也有很多学术合作。
02从技术乐观到集体焦虑
彭凯平:今年5月6号,美国纽约州州长凯西·霍赫尔宣布,在中小学上课期间禁止使用智能手机。我相信这个政策多多少少跟海特先生的这本书《焦虑的一代》有关,因为这是他一直呼吁的一个重要社会议题。所以我们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美国现在为什么出台这么严格的手机禁令?海特先生写这本书的初衷和目的是什么?
海特:我想先回顾一下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在1990年代,大家对技术发展抱持着极为乐观的态度。当互联网刚刚诞生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非常好的事,那一代的青年人也都很兴奋。
这群青年人后来长大,创立了很多企业,他们大胆创新,形成了“千禧一代”。当iPhone问世后,大家的反应同样是积极的,认为越早让孩子接触电子设备,孩子就越聪明、越有竞争力。
但到了2014、2015年,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们发现孩子每天使用手机的时间在迅速增长。光是社交媒体的使用每天就有三到五个小时,整体看屏幕的时间可能达到十个小时。
于是我们意识到,这一代父母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个错误对孩子造成了巨大影响。很多孩子变得焦虑、忧郁,无法真正完成从少年到成年的心理转变。
后来我们开始反思。过去家长不可能让孩子把电视机带到学校边上课边看。但我们却允许孩子带着“掌上电视”——智能手机——进入校园,并在课上使用。
到2019、2020年,大家逐渐意识到这种做法带来了很多负面影响。
尤其是经历了疫情期间的远程学习后,孩子的屏幕使用时间被进一步放大,且无人监管。
所以疫情结束后,很多教育工作者和家长都强烈感受到:如果要改变这种局面,第一步就是从校园做起。学校的老师普遍痛恨学生在课堂使用手机,因为这确实严重干扰了教学。于是,许多地区开始推动禁止手机进入校园。
03手机成瘾的真相:错失恐惧症
彭凯平:一个很好的问题是,手机带来的影响,从我们心理学的角度看,哪些是比较严重的?除了干扰教学之外,它对孩子的生理和心理到底有哪些比较突出的影响,是我们必须关注和解决的?
海特:我写《焦虑的一代》这本书的重点其实并不是社交媒体,而是童年。
一个好的童年应该是玩耍式的童年,孩子可以自由探索世界,在真实环境中发展技能。
而“手机式”的童年会对孩子成长造成巨大负面影响。首先,它会挤占其他重要活动,比如睡眠。经常看手机会减少睡眠时间,而睡眠对大脑发育至关重要。
其次是运动时间减少,这会影响身体健康。比如近距离长时间盯着屏幕,很容易导致近视。中国的近视率已经显著上升。而这只是身体层面的影响。
心理方面也非常严重。比如女孩在社交媒体上面临极大的社交压力,甚至会遭遇性骚扰,出现进食障碍等问题。
男孩也有问题,比如沉迷游戏、浏览不良内容,甚至发展成赌博成瘾。男女都会因各种原因而受到严重影响。总结起来,如果孩子成天盯着屏幕看,那他们是很难健康成长、顺利迈入成年期的。
彭凯平:他说得特别好。我补充一下:我们心理学家关注的问题,其实不是社交媒体,也不是手机本身,而是人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什么。
孩子产生了手机依赖,大量时间花在手机上,对真实生活没兴趣,缺乏人际互动能力,这才是我们感到焦虑的地方。
现在已经出现一个严重的新型心理障碍,叫做FOMO,就是“错失恐惧症”(Fear of Missing Out)。
孩子老担心自己错过什么信息,不停刷手机上的消息和动态。这种成瘾机制其实和酒精、毒品、物质成瘾类似,都是大脑奖赏系统被反复激活后的依赖。
04如何让孩子戒掉手机?
彭凯平:我也想问海特先生一个问题,就是针对手机成瘾这种情况,国际上有没有一些好的建议或方法,能帮助已经上瘾的孩子?有没有一些实践经验,比如设置使用时间、休息机制、治疗方式?很多中国父母经常问我们:怎么让孩子摆脱对手机的依赖?
海特:在美国,这个问题几乎完全依靠家长自行解决,政府很少有干预。最近的手机禁令是个变化,但总体来看,全球范围内很少有家庭能处理好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严重?因为我们陷入了“共同行动的陷阱”。别的家庭都让孩子用手机,你不让用,孩子就觉得被区别对待。所以我在书中提出了四条规则,帮助家庭掌控局面:
第一,14岁之前不要给孩子用智能手机或平板。如果需要通讯功能,可以使用功能机。
第二,16岁之前不要让孩子用社交媒体。这个年龄段之前,不应让他们通过社交平台与陌生人互动。
第三,手机不能进入校园。现在全球很多地方都在推动这项政策。
第四,给孩子更多自由玩耍的时间,让他们有机会在现实世界中独立成长、承担责任。
如果我们要减少屏幕使用时间,就必须把童年时间还给孩子。让他们自己去探索,而不是沉迷在虚拟世界里。
彭凯平:这是全球共同的趋势。但中国父母有一个特别大的困境,就是我们很爱孩子,也不希望孩子不高兴。很多父母现在发现,如果去限制孩子使用手机,孩子会非常不开心,甚至产生激烈反应。
所以父母担心,如果过度限制,会不会激起孩子过度反弹?于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心理学家能不能给出一些建议,让孩子平稳接受限制?因为我们看到,确实有很多家长已经在身体力行地限制手机使用。但也有一些孩子出现了极端反应,甚至悲剧。
我们发现,中国孩子的自主性、独立性并不比美国孩子弱,有时甚至更强烈。尤其在中国这种强调家庭和谐的文化下,父母常常陷入矛盾:既要爱孩子,又得管孩子,非常不容易。
不知道海特教授有没有什么建议,帮助我们的中国父母处理这种“管制与爱”的冲突?
海特:其实您刚刚说的这个情况我还挺惊讶的,因为据我了解在美国华人的家庭,华人的父母其实对管孩子是特别严格的,什么都不让孩子干,让孩子成天到晚做家庭作业。
刚才提到的这个共同行动陷阱,是非常真实的。如果孩子觉得只有自己被限制,那当然会情绪反弹。但如果是一整片区域的家长都这样做,或者学校和政府也出台统一的政策,那就好很多了。
比如大家都约定好14岁前不给智能手机、16岁前不上社交媒体,那孩子不会觉得被“特别对待”。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建议是:越早开始限制,孩子越容易接受。比如在孩子两岁、三岁、四岁的时候,就不要让他们频繁使用触摸屏设备。
屏幕本身并不可怕,像电视节目那种长篇幅叙事是没问题的。但我们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即时反馈的机制。孩子在触摸屏上点一下,马上就会有反馈、奖励,这种刺激—反应—奖赏的循环,会让人不断沉迷。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看一眼屏幕”,而是形成了成瘾性的循环,对孩子影响极大。
彭凯平:这其实是一个文化心理学的现象。很多西方媒体总是说中国父母像“虎妈”,严格管教孩子、逼孩子学习。
确实我们也有“虎妈”,但中国也有很多很心软、很关心孩子的父母。他们非常关注孩子是否有手机成瘾,也很想限制,但又担心孩子产生强烈情绪反应。
刚才海特教授提到两个特别重要的建议:一个是“集体行动”,如果是政策推动,孩子就不会感到自己被孤立或特殊化;另一个是“尽早开始”,早期设限反而不会引起那么大的心理冲突。
这两个建议都很有启发意义。就像性教育一样,越早讲规则,孩子越自然接受。
05美国青少年的社交媒体困境
彭凯平:既然我们谈到了孩子们的心理反应,特别是对限制措施的反应,我想请教海特教授一个问题。这本书《焦虑的一代》让很多孩子意识到,他们这一代人有一些特殊的挑战和风险。也许读了这本书之后,他们会明白,这不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造成的。
我特别想知道,在美国,那些读了这本书的年轻人,比如青少年或者Z世代的孩子,他们对这本书有什么反馈?他们觉得这本书是帮助他们的,描述准确的吗?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美国青少年读者的反应?我也想拿来和我听到的中国孩子的反馈做个比较。
海特:在美国,很多孩子其实是不怎么读书的,他们从12岁起就开始使用社交媒体,每天刷各种短视频平台,我就不具体说平台名字了。
虽然他们没有读过我的书,但我有时候会去和这些13岁到21岁的学生交流。我会问他们,书中描述的问题是否准确?
几乎所有学生都说非常准确。他们并不是否认现实或逃避问题,而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遇到了问题,也知道自己上瘾了,社交媒体对他们的影响非常不好。
但他们也没办法停下来,因为他们身边所有人都在用。所以Z世代其实很希望看到社会发生一些改变,他们并不满足于自己童年的状态,但他们也无力改变。
这也是为什么我写这本书主要是给成年人看的,包括父母、老师、政策制定者和立法者。因为只有这些人能够真正推动规则和法律的改变,才能从根本上帮助年轻人解决问题。
06全民焦虑的破局智慧
彭凯平:我们不是在批评社交媒体,也不是批评科技进步。我们要做的是关注社交媒体对人的影响,特别是对年轻一代的影响,这是我们成年人的责任。
焦虑的一代虽然讲的是下一代,但实际上我们的父母也很焦虑。很多家长看到这本书的书名,就有一种冲动:这不就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吗?
在这个全民焦虑的时代,我们心理学家有没有一些建议?有没有什么“破局”的方法,能帮助我们超越焦虑,走向更美好的生活?
海特:在文化心理学研究中,我们发现一个对幸福感影响最大的变量,就是你是否感受到自己是“身处一个社区”之中。
如果你感觉自己跟一个社群有连接,那你更可能心理健康、适应良好;但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孤立的,和社区脱节,那就更容易焦虑和抑郁。
如果一个社会是共同主义社会,那么人们的心理支撑是更稳固的;但如果是高度个体化的社会,虽然自由更多,但像儿童这样的群体就更容易因社交媒体而焦虑。
我一般建议成年人——比如父母、老师们——一定要珍惜和亲朋好友相处的时间。一起吃饭、一起大笑,这些时间非常重要。如果这些时间都被用来看社交媒体,它对我们的身心就是有害的。
第二点,美国很多成年读者的反馈不是“我很焦虑”,而是“我快招架不住了”。他们每天要处理几百条短信、各种通知、无数邮件,根本没办法专注做事。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书的第八章引用了一些古老的智慧哲学,帮助我们应对信息轰炸。
比如:放慢节奏、静下心来、欣赏自然、冥想、学会宽容与原谅、不要轻易评判他人。这些智慧,不论东西方,其实是共通的。在今天这个数字化时代,它们仍然能指引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彭凯平:非常好。大家可能不知道,海特教授曾是著名的文化心理学家,我们都是很早开始从事跨文化研究的学者。现在我们都关注青少年和人的心理健康,其实是同一个学术兴趣和追求。
刚才他提了几个建议我特别认同,我也想补充一下:
第一,集体主义的精神非常重要。我们是互相关联的,是社会性的动物,是互相激励和成长的关系。具体来说,就要一起吃饭、一起欢笑。我经常讲:饭要一起吃,笑要一起笑,特别重要。
第二,玩耍。现在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玩耍时间都太少了。大家都在上班、上课、学习,背书。但实际上,玩耍能刺激大脑神经元的连接,是让人变聪明的方式。特别是小孩子,玩耍就是他们最自然的学习方式,有时候甚至比课堂学习更有效。
第三,沟通。除了读书之外,让人变聪明的另一种方式是交流。
所以不要以为只有学习才能让人成长,说话、聊天、分享经历也非常重要。我们应该用这些“真实的社会的快乐”,来对抗和替代“虚拟世界的上瘾”。
07AI时代的孩子,要如何面对成长的挑战?
彭凯平:现在有一个新的焦虑源出现了,我不知道在美国是不是也这样,在中国已经开始出现了,就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来临。
AI现在能做很多事情,甚至在各种标准化考试中打败人类选手。那我们的孩子将来怎么办?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技能会不会被AI取代?还要不要学习?还需要掌握知识吗?
这也是中国很多家长和教育工作者隐隐约约开始担心的事。我想请海特教授谈两个问题:
第一,美国的家长和教育工作者是否也担心人工智能对孩子未来发展的影响?
第二,有没有什么建议,能帮助我们减轻这种焦虑,找到比较清晰的方向?
海特:这个问题在美国也非常热,大家讨论得非常多。我觉得对于孩子来说,AI的应用会带来两个大问题:
第一,现在的社交媒体和电子游戏已经带来了很多负面影响。而在AI的加持下,这些内容会变得更吸引人、更容易上瘾。孩子沉迷其中的难度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第二,技术会让很多事情变得“过于容易”。这对成年人是好事,但对孩子却是个大问题。因为他们正处在学习阶段,我们希望孩子通过挑战来锻炼能力。
比如以前写作文要靠自己,现在很多孩子直接用ChatGPT生成文章。这样一来,孩子根本无法通过自己完成任务来获得成长,学习的机会就被剥夺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必须给AI的使用设置年龄限制。
童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阶段,我们希望孩子在这个阶段生活在我们过去那个世界里——一个更真实、需要动手、需要独立思考的世界。这样他们才能在未来那个AI主导的新世界中活得更好、更有能力。
未来的AI世界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如果孩子从小没有培养出独立思考、独立行动的能力,那才是我们作为大人对他们犯下的最大错误。
彭凯平:这个问题真的值得所有教育工作者和父母高度重视。
人工智能和以往的技术革命确实不一样,它已经开始在认知功能上超越人类。
如果我们的孩子从小就依赖AI,他们就可能失去“成长的过程”——也就是通过学习、努力、失败来积累智慧与心智。
我一直强调:“成长经历”特别重要,包括学习、挫折、挑战,这些才能带来真正的心智成熟和思维能力。
AI可能会取代的是结果,但不会取代过程。如果我们只追求结果,而忽视了过程,那孩子就缺乏真正的独立能力。
我们对手机焦虑的问题已经晚了,现在面对AI,还来得及,我们必须提前关注它对孩子心理的冲击。
08我们必须保护孩子们的童年
彭凯平:特别感谢海特教授刚才的分享。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想请他用一句话告诉我们:如果要向中国的读者、向所有父母,甚至全球读者传达这本书的核心价值——也就是说,这本书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海特:我觉得您这个问题用来作为这场对谈的收尾非常合适。
我想这样表达:人类的儿童,应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童年。这个童年应该是开心的、可以自由探索的、可以经历各种冒险的。
但现在,我们用技术把这个童年夺走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娱乐和家庭作业。这就是今天很多孩子童年中仅存的东西:短暂的娱乐和永无止境的作业。这是我们必须正视并加以改变的。
彭凯平:谢谢海特教授。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想请问您,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对我们的中国读者表达的叮嘱或期望?
海特:当然有。我想说,虽然世界上各个国家在很多方面存在差异,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是共通的。
我希望全球的父母都能团结起来,共同了解我们面临的威胁,一起去应对它们。现在,全球范围已经开始出现家长反抗的运动,大家在行动,希望改变现状。
在这个过程中,很多时候是母亲站出来发起行动。她们希望给孩子一个更健康的成长环境。所以在“儿童保护”这个问题上,无论观点是偏左还是偏右,人们都能达成共识。
我本人是非常乐观的。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有能力推动社会变革,真正保护好我们的下一代。
彭凯平:海特教授说得特别好。我想特别强调他提到的一个词:“母亲的直觉”。
很多重大社会变革,其实都是母亲首先发起的,尤其是和孩子健康、福祉相关的议题。
我们心理学家的建议是:当你在孩子教育或成长中犹豫不决,不妨问一问妈妈怎么想。相信母亲、相信母爱、相信女性天然的正义感——这一点在很多关键时刻是非常值得依赖的。
很多时候,男性的判断容易被偏见、利益、意识形态影响,而母性的判断往往更接近生命本质、更准确。这也是心理学的一个重要发现。
09我们必须保护孩子们的童年
海特:好,非常感谢彭教授,也感谢湛庐文化,还有我们的翻译Joey。尤其要感谢所有中国的听众和读者。2026年我肯定会再回到中国,也非常期待到时候能和彭教授再共进晚餐、继续交流。
彭凯平:好,那我们就让海特教授先离开。接下来我和季老师来回答大家的问题。
季阳:谢谢彭老师。我们这次对谈是一个月前就定下来的,海特的书叫《焦虑的一代》,彭老师也有一本《孩子的品格》,我觉得这两本书形成了积极心理学在同一时刻对青少年问题的回应。
积极心理学一开始是帮助大多数人掌握积极能力,现在更强调帮助孩子面对不确定性、面对压力和变化时,具备积极乐观的能力。
请彭老师为大家提出三个切实可行的建议,让孩子减少焦虑,放下手机,在现实世界里积极生活。
彭凯平:我们可以从“近端”“终端”“远端”三种防御方式来理解。
第一,近端防御:情绪调节与注意力管理。一个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设定使用时间。这可以由父母和孩子一起协商。比如看电视也有时长限制,手机也一样。上课、学习时不能用,家里可以有一段固定时间使用。这是一种可操作、容易实施的行为限制。
第二,终端防御:在现实生活中创造替代性快乐。孩子之所以上瘾,是因为手机能提供快乐。那么我们能不能找到其他方式让他们快乐?比如一起吃饭、一起旅游、一起打球、一起聊天、一起欢笑。
而且父母要以身作则。很多时候父母自己都手机上瘾,那让孩子不上瘾就太难了。
我还提一个“硬指标”——每天和孩子沟通30分钟。这个时间不是强制性的规则,而是非常可行的建议。吃饭时聊一聊,绝对不耽误事。
可以聊生活中一些小事,今天见了谁、发生了什么、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八卦其实是人类最古老的社交方式,也是建立关系的方式。
第三,远端防御:激发兴趣、天赋与特长。要让孩子把注意力放到他喜欢、擅长、能取得成就的事情上。“做成一件事”是成瘾的强大替代物,兴趣是对抗虚拟世界最强的真实动能。
季阳:有朋友在问:孩子吃饭看手机,家长吃饭也看手机,怎么办?
彭凯平:那就从家长先改起,吃饭时别看手机,聊聊天。孩子对父母的成长故事是很感兴趣的。比如你怎么考上大学的?怎么认识爸爸或妈妈的?谈谈你们的爱情故事——这都是建立亲密感、传递价值观的重要话题。
季阳:今天彭老师给的建议真的都是“拿来就能用”的。
彭凯平:我补充一点:孩子读不懂书,其实是交流的好机会。读不懂就问你,然后就可以聊起来。有时候一本书、一个电影、一个新闻,都可以成为和孩子谈论人情世故、社会规律、人生智慧的契机。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这个学期特别忙,清华一学期教五门课,是教学任务最多的老师之一,一年教学课时380多,是一般老师的两倍。最近快考试了,课程要结束了,我也希望恢复“彭友之间”的直播,如果时间允许的话。
还有一个重要的政策大家可能注意到了,就是北京市出台了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20条规定”。我觉得这是中国地方政府首次以立法方式来保护孩子心理健康,是很好的发展方向。
我也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些观点,特别强调:不管政策有多少条,都不能把它们变成僵化的硬性指标。比如“杜绝抑郁症”“让每个孩子都幸福”——这些如果变成刚性目标,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我建议,所有硬性指标都要加上一个柔性指标:爱孩子。无论是面对“焦虑的一代”,还是希望孩子“心花怒放地生活”,最核心的就是爱。
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家庭,应该是一个互相关爱的系统。真正挖掘出对孩子的爱,而不是指责和控制,很多事情的看法、做法、效果都会发生改变。
最后,希望大家都充满爱、充满激情、充满快乐与幸福,当然也要注意身体健康。谢谢大家。
结语
“焦虑的一代”背后的深层心理机制——不仅是技术带来的冲击,更是我们对童年、教育与爱的误解。无论是限制手机使用的科学建议,还是关于AI时代孩子成长的深度反思,两位学者都在提醒我们: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控制与焦虑的堆叠,而是基于理解、连接与信任的陪伴。
愿每一位父母都能从中汲取力量,在信息洪流中守护孩子的心灵,在复杂时代里,为他们留住一段真正属于人类的童年。
阅读《焦虑的一代》,是一场重新认识自我、重建生活秩序的起点。思想家、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在本书里对“完全数码一代”进行了深刻的讨论。选择你和手机的关系,就是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彭凯平老师的《积极心理学》课程中,他将系统性讲解AI时代如何培养人区别于AI的核心优势ACE王者之力、八正法与五施法,改变视角、重塑认知,教你如何活出福流澎湃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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