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影20余年，阿娇变了吗？

出道多年，阿娇曾站在群星荟萃的中央接受捧花，也曾在精致迷幻的名利场里撞得头破血流，但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在“再来一条”的信念下，默默走过一路荆棘。

作者|刘珺可

从上《乘风破浪第三季》（《浪姐3》）发福惹争议到《封神：妲己》的体态质疑，这些年，舆论总将阿娇（钟欣潼）钉在“颜值滑坡”的审判席上。

这也难怪网友苛刻，毕竟当年她正是凭着出众的外貌和青春气质，19岁就被英皇娱乐集团发掘。第二年和阿Sa一起以Twins团体的名义出道，凭清纯甜美的形象一出场便迅速走红，成为无数人心中的玉女偶像，甚至被紫霞仙子朱茵评价为“不仅漂亮，还美得不普通”。

在颜值即正义的年代，你可以一直“普通”，却不能在“不普通”后变“普通”。毕竟，比起看一个人如何奋力登顶，一代巅峰跌落神坛的故事更能迅速传遍大街小巷，令人津津乐道。

但阿娇似乎并不受影响，出道20余年，经历一夜爆红、事业危机与艰难转型，她早已不再是不敢说话、不会微笑的青涩少女。舆论曾席卷过她，让她不敢出门面对公众；舆论也历练了她，一番曲折后，20年如一日陪在她身边的经纪人霍汶希说：“她的眼睛能说话了。”

当年在《演员请就位》里一登场，她这样介绍自己：“出道十八年，戏龄十八年。”此话一出，台下一阵哗然。是的，世人给阿娇身上堆砌的东西太多，忽略了她在唱跳之外，从出道开始，便是影视歌多线发展的艺人。

6月10日，阿娇在微博发文，表达了对主演电影《好好说再见》即将上映的期待，并阐述了自己演绎角色的感受和心得。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一带一路”单元展映的《好好说再见》，聚焦于一个鲜少被触及却极具现实意义的社会议题——临终关怀、安宁疗护。影片讲述了身患绝症的单亲妈妈应诺（钟欣潼饰），在女儿丢丢（赵禹睿饰）与父亲应大海（林栋甫饰）的陪伴下，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的故事。

阿娇在片中饰演命运坎坷的绝症单亲妈妈应诺，和父亲应大海积累了多年矛盾与误解，却又必须在生命倒计时的压力下让女儿丢丢和他快速熟悉。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角色，阿娇将应诺面对父亲时的纠结徘徊诠释得丝丝入扣。

从最初的倔强、抵触，到后来在父亲默默关怀下的感动与愧疚，她通过微妙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让观众看到了人物内心的成长与转变。

这让我不禁恍惚，上一次在影院看到阿娇，还是2016年程耳导演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中为爱赴死的民国女郎小五。

时隔九年，演员阿娇终于又一次站上大银幕。

飘零燕

阿娇有过四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为钟狄珊，她曾在节目上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狄龙”的“狄”，感觉很帅。但家人却觉得这个名字太猛，于是给她改了一个更质朴的名字——钟嘉励，意在让她勉励自己。出道后她改成钟欣桐，后来，又将桐改成潼。

但是大家最常叫的，还是阿娇。这源于她的英文名Gillian，朋友们习惯直接称她为Gill，粤语叫起来就带点娇的发音，所以后来大家都叫她阿娇。

阿娇不娇，圈内圈外都有目共睹。

不断地改名，也许是与她的极不安定的成长经历有关。阿娇出生时，母亲才18岁，自己还是没长大的少女，更不懂如何抚养小孩。一年后，父亲去世，母亲没办法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只好将她寄养在舅舅家。

这段日子并不好过。当时，阿娇要等三个表弟洗完澡后，再用他们的洗澡水洗澡。而这些委屈向妈妈哭诉后，妈妈却让她不要乱说。于是，阿娇忍下苦楚，就这么过了十几年。后来母亲再嫁，她的生活却没有因此好起来，除了要打工补贴家用，还要照顾继父带过来的小孩。

再提起那段时光时，阿娇只是淡淡地说：“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一路颠沛的童年养成了阿娇自卑孤僻的性格，她喜欢自己待着，也不会主动和别人交流。都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但对阿娇而言，进入娱乐圈后，她在阿Sa身上才第一次找到归属感。她说：“我真正的人生，是和阿Sa认识的那一刻才开始的。”

回看Twins刚出道的照片，阿娇的表情也总是带怯的，她像一株睡莲，静静地躲在阳光肆意的阿Sa身后。

被英皇选中后，在与公司签约的当晚，所有同事一起举办了欢迎party，本该热闹兴奋的环节，阿娇却远离人群，一个人静静坐着。

紧张，又无所适从。

这时，活力满满的阿Sa跑过来主动和她打招呼，一声俗套的“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两人未来携手共历风雨的缘分便织进命运的绸缎。

2001年5月，Twins宣布出道，8月发同名专辑，9月在红馆开第一场个唱，11月《爱情当入樽》大卖。作为史上最年轻登上香港红磡演唱馆的歌手，阿Sa和阿娇牵着手，并肩站在璀璨的舞台中央，漫不经心地哼唱少女心事。年底，Twins几乎包揽所有新人组合奖。

作为歌手，在最大红大紫的那几年，阿娇毫无疑问是万众瞩目的下一站天后。那演戏呢？

《怪兽学园》中，与黄秋生合作，饰演古灵精怪的女学生唐糖；《这个夏天有异性》里和阿Sa合体，成功拿下当年暑期档票房冠军；与陈奕迅搭档出演的喜剧《贱精先生》，她是能读懂人心的消防员；到了年代戏《一碌蔗》，她又成了在尼姑庵长大的灭绝师太阿凡，和余文乐飙戏。

这一时期，阿娇在舞台上以“青春气息”感染观众，银幕上，也都是以出演“少女”为主。未经科班训练的她演戏没有什么技巧，几乎都是本色出演，但少女时期的阿娇仅凭一张脸就足以成为王牌。

天然去雕饰的脸蛋和神情，把各种性格的女孩都演出了青春最本真的模样。关于这些角色，阿娇曾在采访这样讲：“那时好像演一个学生，就是本色出演，就只是去‘演’了而已。”

是的，这对阿娇来说，远远不够。

瓶中沙

自出道以来，阿娇共出演过50多部电影、20多部电视剧，这对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而言，已经是相当不小的数目，而大部分片中，她都担任主角或主要配角。

如果说最开始演戏是以偶像的姿态，那么《千机变》之后，演员阿娇，则渐露雏形。

2003年，《千机变》系列开拍，阿娇在片中饰演半人半僵尸的伏魔猎人。这部片让她第一次接触打戏，也令她真正喜欢上演戏。

阿娇曾在《康熙来了》中说：“因为从小就很好动，体育成绩很好。拍打戏的时候特别开心，就好像恢复本性。而且，自己又是那种不怕苦，不怕累的性格。”导演元奎夸她：“在四名主要演员当中，包括阿娇、阿Sa、陈祖明及陈柏霖，阿娇是领悟能力较高的一个，而且，她协调手脚动作佳，所以动作戏亦比较多。”

为了学到真功夫，她不仅不用替身，连续吊威亚两个小时也不吭一声，可以拳拳到肉、还喜欢跟别的替身对打。

这样的韧性与付出没有辜负她，《千机变》在台湾迅速走红，隔年Twins便发行国语专辑，进军台湾和大陆市场。

到了《精武家庭》中，阿娇的“打女”形象已经十分深入人心，甚至有人将她视为杨紫琼之后的新一代武打女星。甄子丹就曾多次点名表扬阿娇，说她是娱乐圈里少有几个可以打得“像模像样”的女明星。

正如《瓶中沙》中所唱的“成长要代价，风雨在敲打。”这些认可的背后，是手筋受伤、盆骨撞伤、脚拐伤、被武师打伤喉部险些失声，但她从未想过放弃。

武打戏重在动作干净利落，让观众看得过瘾，但如何根据人物的不同境遇展现情绪，才是演员大部分时候要面对的命题。2005年，阿娇凭借《公主复仇记》中陈蕙贞一角入围第10届香港电影金紫荆奖最佳女主角。

《公主复仇记》讲述了卡拉OK服务生周筱兰突遭男友Ken的前女友陈蕙贞上门求助，陈蕙贞揭露Ken在分手后将她的裸照上传网络，导致她失去教职。为阻止自己步此后尘，周筱兰与陈蕙贞联手潜入Ken家中，试图偷回两人各自的裸照。行动中，二女因爱过同一男人而暗生较量，从互相戒备到惺惺相惜，建立起女人间的微妙友谊。

陈蕙贞令阿娇一改往日乖乖女的形象，成了一个处处算计别人的“野蛮公主”。电影仅用14天就拍摄完毕，没有剧本，演员全凭导演口述的故事大纲来揣摩角色。抛弃以往的角色框架，没有明确的锚点，这部片对当时的阿娇来说，难度并不算小。况且，和她演对手戏的，还是影后陶红。

但是阿娇扛住了压力。她把一个充满破碎感的都市女郎分手前后的心境起伏抓得很准，遭受背叛的痛苦到复仇的狠决，表演的层次感十分丰富。

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躲在衣柜里看Ken和周筱兰亲密的戏码，逼仄的空间里，一个女孩想看又不敢看，一边含泪一边无意识吞食柑橘的无力都在短短几秒内完成，着实令人动容。

《千机变》《公主复仇记》《低一点的天空》《雪山飞狐》《犀照》《地狱第十九层》《东方海盗传奇》《破事儿》……这个时候，大家都满怀期待，所有人都相信，关于阿娇的辉煌，一定不会局限于演唱流行歌曲，她的面前，正展开更大的世界。

2007年，陈凯歌筹拍《梅兰芳》，邀请阿娇出演片中少年版福芝芳一角，尽管戏份不多，但阿娇依然十分珍惜，不仅降低片酬，还为了在开拍前学好京剧，推掉了另一部几乎同时开拍的影片《出水芙蓉》。

可也是在这一年，她稳步攀升的事业迎来致命一击。《公主复仇记》像一则暗黑童话预言，阿娇的绽放被强制按下暂停键。

不再犹豫

2009年，阿娇休息了一整年，但她没有让自己停下。她去跟着詹瑞文学习表演，还去挑战了她以前不敢尝试的舞台剧。

曾经，自卑胆怯是她身上的标签。风暴过后，阿娇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她已经将自己铸成一座坚固的大楼，能承载形形色色的人来往，但不再轻易倒下。

拍摄《前度》，是她不给自己设限的第一步。现在谈起这部电影，热度靠前的内容是关于在抽象路上越走越远的向佐为其奉献了自己的荧幕初吻。

但实际上，这部电影当年不仅口碑颇佳，还被选为当年香港国际电影节的闭幕影片，被认为是阿娇的再度转型之作。它跳脱了传统爱情片的窠臼，通过真实的情感冲突与人物成长，赢得了观众的广泛认可，豆瓣评分稳定在7分，至今还有观众怀念。

我想只要看过《前度》，就一定会明白观众在怀念什么。爆火的《前任》系列所想要探讨的问题——都市男女分手后的纠葛与自愈，这部影片早已涉及。影片中阿娇饰演的周怡，飞扬跋扈、敏感自我，却不停地沉醉在恋人的絮语中，愿为每一段爱倾尽所有。

正是这个在爱情中既冲动又脆弱的女性，引起了无数观众共鸣。阿娇通过微表情与肢体语言，将周怡从热恋时的亢奋到分手后的迷茫演绎得极具说服力。例如，在与前任陈均平重逢时，她的眼神戏尤为突出——既流露怀念又克制疏离，微妙平衡了旧情未了与物是人非的复杂心理。

影片通过闪回手法对比周怡的过去与现在。阿娇在演绎年轻时的任性与成熟后的反思时，展现出角色的转变。轰轰烈烈过后，结尾处她平静说出“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那样松弛的语调与释然的表情，已然是阿娇和周怡已经融为一体，完成了从执念到放下的升华。

然而，想要转型并不容易。常常有人惋惜，《前度》中的良好表现并没有为阿娇带来更好的人气与更多的机会。但是这些她早已拥有过的东西，真的还那么重要吗？

我认为，《前度》后的阿娇，已经朝着实力派演员前进。

2016年，在程耳执导的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中，她饰演陆先生的姨太太小五这一悲剧角色。尽管全片仅有4场戏、3句台词与不足8分钟的出场时间，阿娇却凭借精准的肢体语言与极具穿透力的眼神戏，成功入围华语电影传媒大奖最佳女配角。

“侬好，陆先生，侬讲。”这是小五在影片中仅有的3句台词。身着旗袍的她以纤挺如荷的脖颈与克制的姿态，精准复刻了旧上海女性的腔调。

她极其缄默，只在家里等着丈夫归来，而后为他整理衣衫，轻拂尘土，仿佛乱世纷扰都与她无关。所以在她涂上红唇、决然拔枪的瞬间，那双噙着泪却猛然放大的瞳孔才会更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小五在枪声中陨落，演员阿娇却又一次展现了其对复杂角色的驾驭能力。

《梅兰芳》上映10年后，阿娇参加综艺节目《演员请就位》，以演员钟欣潼的身份又一次和陈凯歌导演面对面。陈凯歌直言“她不需要来到这样的节目中间”，这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但阿娇不这么认为，她说：“我就是为了弥补之前凯歌导演电影的遗憾。我唯一的担心，其实是其他的选手可能太年轻了，怕不知道怎么搭戏。”

节目里，导演陈凯歌特别为她挑选电影《阮玲玉》，让她挑战的是阮玲玉自杀前的独角戏。

张曼玉的演绎珠玉在前，演的又是一代名伶阮玲玉。当时看到阿娇要演这场戏，实在让我为她捏一把冷汗。

当导演喊停，大戏落幕，我还沉浸在凄怆的粤语口白中，“阮玲玉”那绝望与心死的眼神里。

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是我忘了，这不是刚刚出道，胆怯不安的偶像阿娇，而是有着20年戏龄，百般历经沧桑的演员钟欣潼。正如有观众评价她，“太懂阮玲玉所遭受到的爱情里的伤害和被记者围攻时的恐惧，又太擅长用眼神去表现那些欲言又止又百转千回的心事，那些泪已流尽而欲哭无泪的哀愁。”

面对即将公映的新片《好好说再见》，阿娇说：“从接到‘应诺’这个角色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次挑战，更是一次与角色深度对话的旅程。她不是简单的单亲妈妈，而是在生命尽头仍在努力守护爱、追逐梦想的女性。为了演好她，我反复琢磨剧本，想象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跳。我试着走进她的世界，感受她对女儿深深的牵挂，对父亲复杂的情感，还有对那个未完成梦想的执着。我学着像她一样思考，像她一样在生活的夹缝中寻找温暖和力量。”

在夹缝中寻找温暖和力量，这既是在说角色，又像是在说阿娇自己。“人如何面对自己或亲人的死亡？”这个沉重且永恒的话题，在影片中被赋予了温暖治愈的底色。随着应诺的情感起伏，观众也得以感受生命的脆弱与坚强、亲情的温暖与珍贵。

早年的一档节目上，阿娇谈起喜欢上拍戏的原因：“拍戏可以重来。这一条不够好，那就再来一条。”出道多年，阿娇曾站在群星荟萃的中央接受捧花，也曾在精致迷幻的名利场里撞得头破血流，但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在“再来一条”的信念下，默默走过一路荆棘。

不再执着于下一站是否是天后，她是阿娇，也是演员钟欣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