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床单映着九旬老人清癯的面容,氧气面罩下双唇翕动。当亲属俯身贴近,两句遗言穿透病房的寂静:“要让孩子上学……要让人民说话。”
1996年5月9日,执掌中共宣传战线半世纪的陆定一溘然长逝。
而三十万红军跨越山河的壮举,正是由这位躺在病榻上的老人,在篝火旁挥毫定名为“万里长征”。
墨染青春:上海弄堂走出的宣传奇才
1926年圣约翰大学的洋楼窗内,二十岁的陆定一放下英文课本,油印机正滚动着《中国青年》的传单。这位上海富商之子目睹五卅惨案的血泊后,决然加入共青团。次年“四一二”政变的腥风血雨中,他接任团中央宣传部长,在租界阁楼编写《追悼死难烈士宣言》,首次提出“白色恐怖”一词——这个精准的概括如刀锋刺破迷雾,迅速传遍地下战线。
长征路上,总政治部宣传干事的背囊总比他人沉重。蜡纸钢板碰撞的叮当声常伴宿营,他蘸着锅灰调制的墨汁,在敌机呼啸间隙刻印《红星报》。某夜急行军中,印刷设备坠入深谷,他撕下衬衫当纸,削竹为笔,天亮时竟完成八篇战地通讯。
彝海星火:布告诗熔铸“万里长征”
1935年5月,大凉山雾锁重峦。先遣队报告彝民阻道的消息传来时,陆定一正嚼着苦涩的野菜团。篝火映亮他膝头的笔记本,钢笔在“红军万里长征”字样下划出深深墨痕——这是史料可考最早出现的长征里-程定义。
当夜,总政治部帐篷烛火通明。陆定一伏案疾书:“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六字一句的《中国工农红军布告》如清泉流淌。次日,通司(翻译)用彝语高声吟诵布告诗,头人小叶丹听得眼中放光。在刘伯承与小叶丹歃血为盟的仪式上,这份以诗代政令的文告,成为红军民族政策的结晶。
战歌裂云:《打骑兵歌》破敌胆
过草地时,敌骑如乌云压境。红军战士持梭镖列阵,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惶惑。陆定一蹲在泥泞中问十九岁的小战士:“怕马刀不?”少年老实点头:“听见马蹄声心就颤。”
当夜油灯下,陆定一抓过宣传纸写下口诀:“敌人骑兵不可怕,目标又大又好打……”李伯钊为之谱曲的《打骑兵歌》翌日便响彻营地。
三个月后腊子口战役,战士们高唱着“排子枪快放瞄准他”,将敌骑引入预设雷区。被俘的敌团长难以置信:“你们唱的是什么魔咒?”
文胆春秋:掌新中国宣传舵
1945年延安杨家岭,毛泽东将《解放日报》社论清样递给陆定一:“‘新闻必须真实’这六个字,你来执笔阐释。”他彻夜未眠写就《我们对于新闻学的基本观点》,奠定“事实是新闻生命”的准则。这篇雄文如定海神针,在后来数十年中规范着中国新闻人的笔锋。
建国初某次文艺座谈会,有人主张京剧演现代戏必须全用真马登台。陆定一笑指窗外:“若演《长坂坡》,剧场岂不成了马厩?”他以“写意性是中国戏曲精髓”的论断,护住了传统艺术的血脉。
暮鼓晨钟:遗言刻石醒后世
1990年深秋,八十四岁的陆定一在无锡寓所接待党史研究者。当被问及长征布告诗的创作,老人目光悠远:“那不是文采,是红军真心。”他颤巍巍写下“彝海结盟”四字,泪滴晕开墨迹——当年听布告诗与小叶丹结盟的红军,此时仅存十七人。
病危时,他反复叮嘱次子陆德:“我墓碑上不要头衔,刻那两句话就行。”如今北京万安公墓的青石碑上,没有官职与褒奖,只有十二个魏碑体大字:“要让孩子上学 要让人民说话”。
阳光掠过碑文,仿佛还能听见大凉山的布告诗声、草地上的战歌激越,以及一个宣传战士用一生践行的承诺:以真理之言,启万民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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