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香

□刘峰
　　早年居于水乡，闻惯了水的清香，至今忆起，幸福感仍满满。
　　那年夏季，正值“双抢”，父母由于太忙，安排我和姐姐去湖边插秧。那天日头火辣，照在水田，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时间一长，让人头晕目眩。不远处的湖荡，一种名叫“秧鸡”的水鸟在不停啼唤，“等，等——”仿佛在暗示我：天气太热，等凉快些再干活。
　　我准备拔腿上岸，扭头看了一眼姐姐，她正在全神贯注劳作。姐姐瞧出了我的心思，告诉我眼下正值“双抢”，要争分夺秒，千万不能误工。她要我转移注意力，调整一下方向，面向青郁郁的湖荡插秧。
　　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我的心渐渐安宁，开始感觉到湖面送来的微风，准确地说，是湖水的气息。由于湖里生长着芦苇、莲藕、菖蒲、薄荷、慈菇等水生植物，它们的香气散发在空气里，起着提神醒脑的作用。特别是菖蒲，结着红通通的棒子，宛如一根根红烛，弥散着药香，令人安神。
　　心静自然凉。我呼吸着野水的气息，不再烦躁。
　　当日头偏西，我和姐姐爬上田塍，来到湖畔洗濯。我低头洗了一把脸，感觉湖水真香。
　　在几米开外，浮萍与芡实稳稳地浮在水面，静静开着花。细细嗅了嗅，发现清澈的湖水含有水草、藻类的香气。忍不住捧起水，饮了一口，感觉除了香气，还带着一丝甜味。
　　踏着月色归家，姐弟俩浑身清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爽。
　　一晃，暮色四合，燕子归巢，蝙蝠也出动了。
　　受到白天的启发，吃罢饭，我和姐姐将竹床抬到门前的水埠头，好让一家人在水边纳凉。那些年，空调等电器还未普及，到了夜间，受不了屋里的溽热，人们纷纷到户外觅凉。
　　屋外浅水处，生长着一丛丛水蓼、菱角、野荸荠、马蹄莲，流萤梳织其间，偶尔传来鱼儿在水中的“泼剌”声。这里空气清新，又临水边，热气自然散得快，凉爽也来得快。
　　只见皎皎月光下，菱花纷纷开放，白若细雪。此花，有一个诗意而好听的名字，叫“月亮花”。白天花瓣羞闭，到了夜间月出，它们才绽开。有趣的是，它们像葵花向日一样，面朝月亮转动。
　　正享受着水边的清凉，感觉一团阴影笼罩下来，似有凉意暗袭，水虫子霎时噤声——原来，月亮正在缓缓穿过一片云彩。菱花仿佛条件反射似的，颜色一下子变黯淡了。而当月光乍泻，菱花又变亮了。
　　随着夜色愈来愈深，此花愈来愈香，与水气、夜气融在一起，沁人肺腑，令人陶醉。
　　到了夜半，轮到父亲巡湖了。我悄悄尾随他上了船，偷偷钻进船舱。父亲瞧了瞧船舷的吃水线，笑了笑。到了湖心，皎月在天，静影沉璧，有一种“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古意。
　　将船泊下，周遭无声，阵阵水香，弥漫水空。这种香气，是湖水将白天过滤后的气息，是湖床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芳香，是将各种水生植物自然提炼后的清芬。
　　令人惊讶的是，当一尾鱼翻起一朵浪花，或搅起一个漩涡，那水香就更浓了，仿佛香水瓶启开了盖子，香气从口子不绝如缕溢出。
　　夜阑人静时分，呼吸着独特的水香，感觉此湖是有生命的，是一种浩淼的吐纳、沉静的呼吸。不知不觉，在父亲的守护下，我坠入了梦乡。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如今身在异乡，于无数个梦境里，我常常回到水乡，让水香消除我身心的疲惫，寻找那一份纯真与美好。故乡与我，是那么近，又是那么遥远，中间隔着两个字：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