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川归》离我上一个长篇近二十年了。以前我是分析别人,这次我决定以我们这一代人为样本,我动用了两种仪器,我把显微镜对准了我自己的心,把望远镜对准了我们这代人四十年的背影。这四十年是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我不但想让读者看见我们激流中的身姿,也试图让读者听到我们的喘息和心跳。”当作家朱辉动情地说出这一番话时,他期冀的是他和他最新的长篇小说《万川归》为一个时代的人与生活作出注解。
《万川归》动笔于2021年,2023年完成后在《钟山》杂志首发,这一年朱辉60岁。某种意义上,这部长篇小说是对他近40年写作的一次阶段性总结,因此他并没有急于付梓,而是听取许多读者及专家的意见,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两年里潜心打磨、认真修改,于近日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和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正式推出这部新长篇。6月14日,由江苏省作协主办、两家出版社协办的“朱辉长篇小说《万川归》创作研讨会”在南京召开。
60年生命的宏观感促使他写作了《万川归》这部作品
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见证了朱辉打磨《万川归》的整个过程,“朱辉是一个特别看重完成的作家,我时刻感觉到他在修改和完成这个长篇时内心的煎熬。”这种煎熬在于《万川归》显然是一部具有总结性的作品,在毕飞宇看来,朱辉60年的人生、阅读、职业、如何迎接与告别生命、如何一天天地生活,都溶于了这部小说中,“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到了一定的岁数,对所有这些东西他很自然地就有一个宏观感,朱辉的《万川归》如果说有什么创作动机的话,是60年的宏观感帮助他决定去写这样一本书。”也因此,《万川归》之于朱辉,是一部恰当的长篇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出现了,他也如毕飞宇所说“进入这本书的时候内心很朴素,没有东张西望”,为自己也为江苏文学带了来一部厚重之作。
作为江苏“60后”作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朱辉是一位勤勉执着的写作者。江苏省作协党组书记郑焱表示,朱辉始终以敏锐的观察力和细腻的笔触,持续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学风格和美学特质,而随着创作的深入,他不断突破自我,在题材与表现手法上大胆探索,在保持对现实生活密切关注的同时,将视野逐渐拓展,开始触及更具深度、更为庞杂的社会议题和时代命题,《万川归》正是这样一部凝结着他深厚人生积淀与艺术构思的作品。
《万川归》以上世纪80年代大学生的生命经验与心路历程为核心,在对主人公浮沉漂游的生命小船的追踪中,力图在一个更广阔的背景上展开对时代与个人的深沉探索和思考。评论家汪政认为,朱辉是在为这一代人做一个总结,尤其是他们对于这个社会有了认知以后的种种思考,“这个社会是什么?我们这一代人是什么?我们的位置在哪里?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遗憾是什么?”他同时提醒人们注意一点,朱辉的小说中经常涉及到科技相关的内容,到《万川归》中,水利、医药、器官移植、生殖基因等都包罗在内,“这与朱辉的理工科出身背景密切相关,科技不仅仅是内容和题材,它同时作为一种审美转化在这部小说的构成当中,毫无疑问就是小说的设计感。”无论在于结构、情节还是人物,都充满了设计感,朱辉成功地将理工科的原理、公式、模型、建模的美学进行了写作艺术的转化。
朱辉对于人生、社会、时代的观看视角,平和而深刻
“万川归”这个书名,是万风和、丁恩川和归霞三个人物名字的一个集合,同时也引入了《庄子》“秋水篇”中“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这句话。评论家潘凯雄从这三个人物入手,解读他们关于名利和奉献、民族和家族、迷茫和顿悟、时代和个人种种课题的选择,“这三个人物在作品中的走向,无论是个人生活还是情感,都是在不断地寻找,不断地思考,更是在自我的抗争中走向了和解。”而这些,都在不动声色表达的叙事中一一呈现,这显示了朱辉对于人生、对社会、对时代的观看视角,平和而深刻。
如果给《万川归》这部小说做一个定性,评论家郜元宝愿称之为反思小说,是社会巨变浪潮中一些个人对于生活的反思。以他所见,小说中所有发生的故事,都是历史提供的一个机遇及时代社会发生的巨变最后落实到个人身上的反映,小说把个人对于时代的感悟引向了个人与家庭、伦理与生死、成功与失败、富有和贫穷,最终归结到哲学的问题。也正是在这一点上,他认为小说中写到的朋友的爱、同事的爱、陌生人之间的爱、非血缘的家人之间的爱无比动人,“‘万川归’归向何处?归向了人心。”
评论家王彬彬则将《万川归》看作是伦理小说,“主人公万风和发现儿子不是亲生的,进而发现自己也不是亲生的,作为一个现代人怎么面对这种困境?李弘毅替别人体检最后将器官移植给别人更是一个巨大的伦理问题。”他认为,朱辉通过自身强烈的语言意识,以考究的语言与精巧的设计,赋予了这部有着伦理指向的小说最准确的修辞。
“具有时代征候意义之作”是评论家刘颋给予《万川归》的另一个定义,“朱辉所表现或者在思索的,是我们这一代人走到今天的一种中年疲劳,,它恰恰是对一种时代征候的写照和辨析。这个疲劳感,既来自于外部比如时代剧变和快速迭代带来的压力,也有人物内心形成的对抗张力,他们对人生的期望和他们事实上所到达的位置,中间永远差了一口气,差的这口气就是小说生发的空间,这也是小说的魅力所在。”她提到小说中“跳水”的隐喻意义,“从跳台到落水的时间是有限定的,在这个已经规定好了终点和时间的过程中,每个人如何与自己的生命和命运对抗?”而《万川归》这部小说中有着大量的隐喻,最大的隐喻是小说的名字“万川归”,它可能隐喻着我们对一些终极问题的思考,这形成了这部小说最大的表达特征,也让其成为非常具有辨识度和的一部小说。
人们怎么样去改造我们的日常生活,人们又在现代日常生活中如何安放自己
隐喻之外,《万川归》的另一个特质是留白。评论家翟业军留意到,小说中对于人性的隐秘,朱辉并不急于去揭开它,他显示了对于秘密的尊重,这恰恰是对于人的尊重。小说中的很多疑问与隐秘朱辉并没有解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就处于半明半昧的复杂世界里,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克制。”
这也指向了评论家张光芒所说的朱辉作品中“真相破解与小说叙述伦理之间的关系”,从最初阶段对于生活真相的迷茫到第二个阶段对于人心真相的追踪与勘探,再到《万川归》中“真相并不重要,凡人无需知道真相”,朱辉的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叙事伦理表现出新的探索和指向,即“很多生命的意义在于偶然性,在于空缺,在于未知性”,这使得小说具有了现代性意义。这也是评论家黄德海认为《万川归》是“一个经历过世事的智慧者写的小说,也是一本充满智慧的小说”的缘由所在,“在写光鲜一面的时候让人联想到背面,在处理一些心底秘密的时候保持不说,朱辉对于整个人生的认识不仅是年龄带来的结果,也是智慧带来的结果。”
评论家王春林将《万川归》比喻为“小说版的《存在与虚无》”,“万风和陷入了自我存在的困扰中,当他面临生死困扰、器官移植,最后的感受是一种虚无感。由此,他陷入了那个哲学的终极追问,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这部小说也就成为存在与虚无的一种表达。”
评论家何平关注朱辉小说和日常生活的关系,“很久之前朱辉的小说被当作世情小说来考察,《万川归》探究的事改革开放时代在新的形态之下,人们怎么样去改造我们的日常生活,人们又在现代日常生活中如何安放自己,他提示了一点:我们只可能把我们安放在我们生命流经过的时代。”
在矛盾的复杂纠缠当中展现出人性、人心的底线与美好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万川归,归于何处?评论家饶翔认为朱辉发出地是如张若虚与苏轼一样的感慨,“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每个人有他自己的生命历程,但是又殊途同归汇入人类历史的长河。评论家杨辉有相同的感受,“ 《万川归》不光是一代人的命运,也包括了大多数人最后的命运——当人最终的有限性即将到来的时候,正如诗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有苍凉感,也有安慰感。”从这个意义上说,《万川归》也是一部生命哲思小说。评论家宋嵩提到自己一个独特的阅读感受,如果把《万川归》中人物的名字和地点描写隐去,似乎在读一部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小说,“因为小说所呈现的知识分子对于时代的思考,对于崇高理想的坚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的日瓦戈医生。这是一段时间以来长篇小说创作中的一个亮点。”
评论家何同彬、韩松刚在朱辉写作《万川归》的过程中与他有过深度交流,他们都提及一点,朱辉对于《万川归》的写作远不止从2021年开始,他为写这个小说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准备,小说中的很多人物有朱辉的同学、亲属、朋友的原型,如何把这些既与他个人情感相关又有着丰富的时代镜像的人物放置在小说,他做了大量的思索和探讨。朱辉调动了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包括他熟悉的科学的、文学的、体育的和不熟悉的医学的、艺术的经验,都在作品中展现出来。何同彬说,“《万川归》让我想到本雅明谈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时说,‘这部花费了毕生心血的作品,乃是一个时代的‘断后之作’。”
“《万川归》写的是扑面而来的我们正在进行当中的生活,所写的人也不是记忆当中的人,而是我们陌生又熟悉的身边的人,这是这部小说一个特别重要的收获,对我们当前的文学界来说也可以说是有启示价值的。”全国政协文史委副主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认为,《万川归》直面生活的矛盾,写物质生活发展进程中人的精神空间,在矛盾的复杂纠缠当中展现出人性、人心的底线与美好,最终都归于一个“善”。万川归,归于人心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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