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辛：如何在市场环境下坚持自我表达？

6月16日晚，在大光明影院看完《投名状》的千余名观众，用热烈掌声迎来导演陈可辛，第二十七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场“电影学堂”开课。今年“电影学堂”和特别放映联动，首次放在影院内举行。现场气氛极好，导演真诚的讲述，观众专业的提问，无不表明：在上海，在电影节现场，导演与观众，双向奔赴。

电影《投名状》上映于2007年，正值国内武侠大片风头最盛之际。但这样一部集结了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三位巨星的大片，陈可辛却拍得“不符合当时的风潮”。然而，近年来《投名状》在各平台的打分逐年增高，很多影迷对该片进行了深入解读，甚至称之为“神作”。对这些迟来的共鸣，陈可辛百感交集：“一部电影被观众理解，不管是当下、马上，或者20年后，对导演来讲都是很大的安慰。”

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导演张冀担任本次电影学堂主持，他与陈可辛合作多年，曾任《中国合伙人》《亲爱的》《夺冠》等片编剧。

主题表达

《投名状》从“人性”到“命运”

从2000年李安的《卧虎藏龙》、2002年张艺谋的《英雄》开始，中国电影进入商业化、类型化突飞猛进的时代，大导演用大明星拍古装大片成为潮流。《投名状》的上马当然是顺应时势和潮流之举，但陈可辛依然坚持，在市场允许的情况下，每一部影片，都要尽量完成个人的表达。

陈可辛直言自己对当时观众喜欢的“飞来飞去的武侠”不感兴趣，也不会拍“纯动作大片”，他是带着自己的“问号”进入《投名状》的。“我还是会去怀疑人性，怀疑友情，怀疑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这是我当时很想去表达的东西。”但团队请来李连杰这样大牌的打星，难道就为了让他演文戏？关于如何处理动作调性，陈可辛跟团队产生了矛盾，这矛盾大到令陈可辛崩溃，拍了三周，直接“逃”回香港。这边，三个大明星坐在房车里，在零下20摄氏度的北京郊外等了一周；那边，陈可辛情绪差到吃饭要用汤灌下去，体重轻了许多。最后还是太太吴君如一锤定音，她告诉陈可辛：如果不回去，你这辈子都会站不起来。

陈可辛重新回到北京片场，一路改剧本，一路拍镜头，一路找感觉。《投名状》夸张到有9个编剧组，有编剧后来接受采访，说陈可辛的编剧一辆小巴都坐不完。陈可辛自己经历了更为痛苦的摸索过程：片中，三兄弟从义结金兰到分崩离析，他最初想从“人性”的“黑白灰”入手，但随着故事进行，他发觉人还是渺小的，有个更宏大、更不可控的东西叫“命运”。陈可辛总结：“其实就是从黑白灰开始，结果碰到比黑白灰更大的命题。”他的新作、本届电影节开幕片《酱园弄·悬案》，表达的也是类似的命题。

作为陈可辛导演长期合作编剧，张冀说自己曾和导演讨论过商业片与艺术片、文艺片的区别，结论是商业片会给主人公设置一些困难，但这些困难是可以解决的，比如好莱坞大片；但艺术片或文艺片，往往给主人公设置的是困境，而困境是无法解决的。“我认为《投名状》就是陈可辛第一次在电影里，给人物设置了不可超越的时代的困境。”

拍摄风格

“什么人就拍什么电影，你骗不了人”

18年后，陈可辛已经能够非常平静和从容地面对《投名状》上映时所引起的各路讨论。他很清楚这并不是一部符合观众预期的典型武侠大片。片中动作戏部分只有15-20分钟，不到全片时长的五分之一，“李连杰都不打了，所以基本上是一部文戏而不是武戏，这已经违反了观众的第一个意愿”。其次，当时观众喜欢看漂亮的、“飞来飞去”的武侠大片，这也是海外市场对中国大片的审美标准，但陈可辛坚持搭建了极具还原度和历史感的城墙、战壕，这使得少有的打斗场面都“笨重”起来，而这显然也不符合当时的风潮。

除了普通观众，影评人对《投名状》也有不少的讨论。比如片中李连杰饰演的“庞青云”去见慈禧，踩在冰面上，说了一句台词“如履薄冰”，被影评人质疑：“如履薄冰”已经在镜头里了，多余再说这句话，说了就太满了。在电影学堂现场，陈可辛直接回应：“我拍戏的方式，不喜欢太留白，我喜欢把我想的东西讲得很清楚，就像跟普通朋友交流，需要他理解你是什么意思，别误解。下次再有‘如履薄冰’这种情况我应该说，还是不应该说呢？我想我到时候还会说，因为什么人就拍什么电影，你骗不了人，你装不了，因为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在提问环节，影迷问导演：《投名状》和观众延迟的共鸣，在导演的创作预期之中吗？陈可辛非常感慨，观众能够深入了解自己的戏，当然值得开心，尽管已经是18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天他一直在讲，导演是通过电影这个媒介来跟观众交流的，一部电影如果没有观众等于没有完成；而100个人看同一部电影，就会有100种不同的理解，导演跟观众辩驳没有意义，偶尔有机会解释一下也就是“偶尔”而已。但他一直坚持，做电影要对自己真诚，如果导演对电影不真诚，拍出来的电影一定不会好看，“你对自己真诚，又能够服务到观众，这个是很难的平衡。这个平衡是我们必须做的，也要做一辈子。”

明星合作

努力把他们“改头换面”

《投名状》是陈可辛拍过最难、最苦、最“冒险”的一部戏，除了自己对表达主题的探索，还在于如何协调三位主演。“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把这三个男的放在一起，比把三个女的放在一起更难。”导演要分别跟他们聊剧本，对每个人要讲不同的话，用“半真半假”吸引他们的创作欲望。最终结果是，三位明星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银幕表现，尤其是李连杰证实了自己也有演文戏的可能，陈可辛驾驭明星阵容的能力也再次得到验证。

一直以来，陈可辛的影片都是强明星阵容，而且令人称道的是，几乎每个明星都能在陈可辛的影片中呈现出鲜为人知的一面。“某种程度上明星只是我拉近与观众距离的媒介，他能够帮我吸引观众进来。但是往往他进来了，我又要把他改头换面，使观众看的时候别出戏。”

“改头换面”的秘诀在于，陈可辛会努力在每个大明星身上找到一些小秘密，然后把这些小秘密换个方式写进剧本里，明星们会很乐于去表演一些从未尝试的东西。以《甜蜜蜜》中的黎明为例，陈可辛说，大家看到黎明都会说这是四大天王、白马王子，而私下里的黎明是一个很天真的人，有时候还会傻乎乎的，在情感上非常单纯，“这种东西别人不信，但是他就演得出来”。

在导演的发掘之外，明星们也会给导演带来意外之喜。拍《中国合伙人》，陈可辛原本给黄晓明安排的是另一个角色，但黄晓明坚持要演“成东青”，他说自己就是这个人，就是个“土鳖”。陈可辛反驳“没有这么帅的土鳖”，但通过造型师的妙手，黄晓明彻底打破了自己的外形优势，成功说服了导演，拿到心仪的角色。

陈可辛特别提到，新作《酱园弄·悬案》中的明星有二十多个，演员们入组时间都不一样，待在剧组的时间更是不同，但拍摄现场却异常和谐。雷佳音就说，这个组真的很奇怪，大家都很安静。“这就是我们团队已经形成的工作氛围，正是这种氛围使每个演员入组之后，知道这里很严肃，要努力把自己的活儿做好。”陈可辛说，“我尽量把它拍得更有仪式感，更有大银幕的氛围，使得观众能在大银幕看到光影种种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