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中原大地战云密布。南京方面调集约30个旅,总兵力近30万人,把李先念指挥的中原军区6万主力部队,紧紧挤压在湖北宣化店及周边狭小区域。
6月20日,一份情报被截获:国民党军《绥靖作战第6号令》清晰写明,将在6月26日发动全面进攻,意图彻底包围消灭这支力量。形势千钧一发。宣化店的中原军区司令部灯火彻夜未熄,李先念连夜向延安发出一封只有四个字的加急电报——“立即突围”。延安窑洞的灯光也亮到天明。回电核心是八个字:“生存第一,胜利第一”。
6月21日凌晨,经过通宵讨论,突围方案敲定:由王树声带领南路军(第一纵队主力及第二纵队一部)向西突围,目标武当山区;李先念、郑位三率领北路军(中原局、中原军区机关及第二纵队主力),计划向陕南转移。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落在了第一纵队第一旅旅长皮定均和他7000名将士肩上,他们必须马上向东移动到白雀园地区,伪装成中原军区主力,在那里构筑防线,阻击东线敌人,不惜一切代价为主力向西撤退争取至少三天时间。
6月24日,天色阴沉,暴雨如注。皮定均接到命令,立刻冒雨策马奔向位于泼陂河的中原军区一纵司令部。雨水顺着他军帽和蓑衣不停流下。纵队副司令员王树声站在作战地图前,向他下达了明确的任务:第一旅务必火速抢占白雀园阵地,摆出决战的姿态,让敌人误以为中原军区主力还在东线。王树声强调,皮旅必须死死顶住敌人三天三夜,为主力跳出包围圈赢得宝贵时间。
命令简短而严峻。任务布置完毕,就在皮定均转身要走时,纵队副政委戴季英快步追了出来。他神色凝重,把一包衣物和银元塞到皮定均手里,这是组织专门为旅级干部准备的,万一部队在残酷战斗中被打散,干部可换上便衣设法隐蔽转移。
皮定均低头看看包裹,又抬眼望了望雨中待命的警卫战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衣物推了回去,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便衣?用不着!”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带着警卫员冲进滂沱大雨,疾驰返回白雀园旅部。在那里,第一旅的战士们依托近半年构筑的防御工事,正严阵以待。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国民党军整编第四十七师、整编第四十八师、整编第七十二师等组成的东线攻击集团,兵力超过8万人。千斤重担,压在了白雀园这片阵地上。
皮定均顶风冒雨赶回白雀园旅部时,发现中原军区主力部队已按计划悄然向西转移了60多里。留给皮旅迷惑敌人的时间所剩无几。皮定均立刻行动起来。6月25日白天,白雀园以东的公路上突然变得异常“热闹”。一支支皮旅的小分队,高举着三十多面鲜艳红旗,沿着公路大张旗鼓地向东“开进”。队伍故意扬起漫天尘土,远远看去,声势浩大,仿佛主力正向东运动。可一到夜幕降临,这些队伍便迅速撤回白雀园主阵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一些精干的侦察兵换上当地百姓的破旧衣衫,装扮成小贩或农民,混进附近集市茶馆。他们压低声音,装作闲聊,“不经意”地透露着“共军大部队正准备往东边打出去”的消息。这些真假难辨的情报,随着人流悄然扩散。
6月25日凌晨3点,白雀园西边天际突然被一连串巨大的爆炸映得通红,沉闷的巨响隐约传来,那是向西突围的主力部队,为轻装疾进,忍痛销毁无法带走的重型火炮。这冲天的火光和巨响,仿佛一个无形的信号,宣告皮定均精心设计的“疑兵之计”全面铺开。
6月26日拂晓,国民党军的总攻准时发起。刹那间,密集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皮旅坚守的白雀园阵地,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硝烟弥漫,遮天蔽日。猛烈的炮击持续了很长时间。炮火延伸后,国民党军步兵在督战队驱使下,向沙窝集等前沿阵地发起潮水般的冲锋。
皮旅官兵依托工事,顽强阻击。战斗异常惨烈,阵地反复易手。在沙窝集阵地,一位名叫王大有的重机枪手,在激烈交火中不幸中弹牺牲。战友们找到他时,发现他遗体依然保持着据枪射击的姿势,手指紧扣着扳机。战至黄昏,部分前沿阵地被敌军突破,形势危急。皮定均见状,亲自带领旅部警卫连及部分预备队,约七百人,迎着敌人发起决死反冲锋。刺刀寒光闪烁,喊杀声震天动地。这股凶猛的反击,硬是将突入阵地的敌军打懵了头,生生压退了三里多地,暂时稳住了防线。
夜幕降临,暴雨再次不期而至。皮定均抓住这天赐良机,做出了一个令敌人意想不到的决定:部队不向西追赶主力,反而利用暴雨和夜色掩护,向东实施隐蔽急行军!经过艰难跋涉,皮旅主力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动到距离国民党军一个重要前线指挥部所在地仅八里地的刘家冲,迅速隐蔽进茂密松林。
与此同时,留在白雀园原阵地的少量断后部队,按预定计划,点燃了事先堆放在阵地上的大量柴草堆。刹那间,多处地点燃起冲天大火,将漆黑的雨夜映照得一片通红。远处正在部署追击的国民党军指挥官,望着东线这“激烈战斗”的“景象”,更加确信:共军主力果然还在东边激战!
刘家冲茂密的松林成了皮旅暂时的藏身之所。连日激战和暴雨行军,官兵们极度疲惫,携带的干粮早已耗尽。战士们舔舐树叶上的雨水解渴。山下不远处的公路上,国民党军的卡车、摩托车队正频繁向西疾驰,发动机轰鸣声清晰可闻。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暴露目标,部队必须绝对静默。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个新兵因连日淋雨受寒,喉咙发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班长反应极快,猛地扑过去,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腿上的粗布裹腿,死死捂住新兵的口鼻!时间仿佛凝固,新兵的脸憋得通红,老班长的胳膊因用力而剧烈颤抖,两人僵持着,直到山下最后一辆军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远方,那双铁钳般的手才缓缓松开。
6月28日清晨,山区浓雾弥漫,伸手难见五指。皮定均果断抓住这天赐良机,指挥部队向扼守交通要道的小界岭隘口发起突袭。一支精干的侦察分队化装成送粮农民,推着装满米袋(底部暗藏武器)的独轮车,大摇大摆地靠近敌军碉堡。“老总,行行好,讨碗水喝……”侦察员们一边搭话一边靠近。趁着守敌松懈之间,他们迅猛出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一举夺占了这个关键隘口。碉堡里意外缴获的几块肥猪肉和一捆粉条,被炊事班架锅炖煮,那久违的油香暂时驱散了战士们身上的寒气与连日萦绕的硝烟味。
突破小界岭后,巍峨险峻的大牛山横亘在皮旅东进的道路上。地图上标示的一条所谓“樵夫绝路”,成为穿越山脉唯一的希望。山势陡峭异常,驮运物资的骡马根本无法通行。战士们纷纷解下腿上的绑腿带,连接成一条条坚韧的长绳,依靠这些简易工具,像猿猴一样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艰难攀爬。途中险象环生,一头驮着部分电台部件的骡子突然失蹄,惨嘶着坠下深谷,巨大的声响惊起一群栖息的山鹰,扑棱棱飞向雾蒙蒙的天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幸浓重的雾气遮蔽了山中动静,未引来追兵。7月1日,暴雨再次不期而至,本就湿滑的山路变得泥泞没膝,寸步难行。皮定均二话不说,抽出随身携带的大砍刀,亲自带领一队身强力壮的战士组成开路先锋,挥舞砍刀,劈砍荆棘藤蔓,硬是在原本无路的悬崖峭壁上,为后续部队砍出了一条狭窄的“生命通道”。
7月3日,当疲惫不堪的队伍终于抵达山脚下的吴家店时,当地群众早已闻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裁缝,颤抖着双手从一口旧木箱底层,捧出一面珍藏了十四年、虽已褪色但保存完好的红军时期红旗,郑重地交到皮定均手中。无需多言,这面红旗承载着老区人民最深切的情谊。乡亲们也纷纷拿出藏在地窖里的粮食,塞到战士们手中,让这支历经磨难的队伍得到了宝贵的喘息和补充。
前路依然凶险。7月10日,在通往皖西的必经之路青枫岭隘口,皮旅先头部队与一股奉命堵截的国民党军遭遇。战斗瞬间打响。隘口狭窄,双方短兵相接。一位机枪手在猛烈射击中打光了最后的子弹,眼看着敌人嚎叫着逼近战位,他怒吼一声,抡起滚烫的机枪枪管当作铁棍,猛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敌兵!
次日,部队抵达磨子潭渡口,湍急的河流挡住了去路。更危急的是,对岸敌军发现了皮旅踪迹,正疯狂地用斧头砍砸仅存的几条渡船。皮定均立即下令:搜集所有能找到的葫芦、门板、木料,组织突击队武装泅渡强攻!突击队员们怀抱这些简陋的漂浮物,毅然跃入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河中,奋力向对岸游去。对岸敌军碉堡和阵地射来的子弹,在河面上激起密集的水花。
三营营长张兴发率先冲上对岸,为了压制碉堡里喷吐火舌的重机枪,掩护后续战友登岸,他毫不犹豫地扑向敌火力点!火光映照下,他那奋不顾身冲锋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磨子潭畔。就在大部队开始渡河时,上游暴雨引发的山洪突然冲下,河水猛涨,水流更加汹涌。面对敌军的疯狂扫射和暴涨的洪水,战士们毫不犹豫地跳入急流,手挽着手,臂膀紧锁,用血肉之躯在惊涛骇浪中筑起一道“人墙”,硬是顶着枪林弹雨,掩护主力强行渡过了这道天险。
历经整整二十四个昼夜的浴血奋战与艰苦转进,皮定均旅在鄂豫皖三省交界的崇山峻岭间辗转跋涉约七百五十公里,连续突破国民党军多道封锁线。7月20日,这支钢铁队伍终于成功冲破津浦铁路的最后一道警戒线,抵达原属安徽的盱眙境内。
在这里,他们与早已奉命前来接应的苏皖解放区兄弟部队胜利会师。出发时7000余人的部队,抵达时仍保持着约5000人的完整战斗建制,以伤亡约2000人(牺牲823人)的代价,奇迹般地完成了以7000兵力牵制敌军重兵集团的艰巨任务。
皮旅在东线的顽强阻击和自身的成功突围,不仅有效掩护了中原军区主力部队安全跳出包围圈,实现向西、向北的战略转移,更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军企图一举围歼中原解放军的计划。这场惊心动魄的突围,以其“生存第一”的果决与智慧,为全国解放战争初期的战略全局赢得了极其宝贵的主动权。
皮定均出发前那句掷地有声的“便衣?用不着!”,正是这支英雄部队无畏信念与钢铁意志最真实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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