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析历史研究中的几个概念

历史是什么，这是一个历久弥新的论题，它亘古长存，只要有历史意识的物种，都会对此问题感兴趣，也都会为此问题所困扰。古今中外的贤哲，已有极为丰富的讨论与阐释，但是在日常生活中，甚至在学术领域中常常出现将历史、历史学混而不分的现象，由此在日常生活与学术研究中产生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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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历史”

历史，作为一个概念，一般指的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但是，对于过去是否就是历史，有两种不同的认识。一种，只要已经发生了，就成为历史。另一种，已经发生且经过沉淀下来的，才是历史。不同的人、不同的历史学者，持有的历史观念主要就是这两种。无论是普通人还是职业历史学者，持有前一观念的，重视历史的发生性本身，特别是历史作为时间，它面向一切，所有人与物都公平地面对着时间，发生即历史。持有后一观念的，重视历史的事件性及其意义，认为并非什么都可以成为历史，历史是一种经过时间筛选之后产生了意义的过去。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不是什么都有资格成为历史，只有生成了意义的时人地事才有资格成为历史，而这种资格需要时间的沉淀与凝练，其潜在的意思是无论在哪一个层次上，都是只有少数才有资格成为历史。

两种“历史”概念认知，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历史观。前者下意识地代表了意义平权，更接近时间运动的自然性质，后者不自觉地代表了意义加权，是时间运动的社会意义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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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历史学”

什么是历史学？古今中外都是以过去为研究对象的一种专业性的知识活动，以及这种知识活动形成的关于过去的系统知识。它包括的范围比较广泛。如何记录过去，即历史编纂方法的问题，是历史学作为专业性知识活动的核心工作。在近代学科化的历史学专业出现之前，关于史实与社会规律、意义、价值、真伪等主要通过记录历史的形式或笔法，即历史编纂的办法表现出来。

近代学科化的历史学专业出现之后，如何记录过去，虽然仍旧是历史学的一个重要问题，但是更多的工作转向如何研究过去。历史学在关于过去的系统知识与专题知识之外，更侧重于成为一种将过去作为研究对象的认知性活动。

今天学科性质的历史学，主要的行为或者活动是将一切“过去”作为研究对象，依据各自对意义、兴趣、价值的认识，即所谓“问题意识”，提炼出一个个“命题”或“论题”，运用各种记载，即“史料”或“资料”，展开史事的辨析，期望得出逼近过去的真实面貌，并必须进而阐发这种以论题或命题为中心的研究工作得到的结论的意义或价值是什么。如果不能自证其工作结果的意义与价值，则很可能失去专业发表与得到同行认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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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历史化”

无论是认可发生了的过去就是历史，还是认可只有经过一定时间沉淀之后的过去才是历史，都要面对一个实践性问题，即发生过的一切，不可能都被记录下来，也不可能都被叙述。因此，无论是意义平权还是意义加权，从发生到成为历史，都必然要经历一个选择的过程。这个选择的过程，就是过去历史化的过程。这个过程是“过去”被不同的主体叙述、记录，乃至被反复叙述、反复记录。这种历史化的过程，既包括各种口头形式，也包括各种书面形式。

过去的历史化，最为关键的历程是选择。关于选择，讨论也极其丰富，但是总结起来，小到具体的人，大到高度组织化的国家，既可能无意识地，也可能有意识地进行选择。驱动选择的机制，则是对已经发生的过去的意义、价值的认知。这种对意义、价值的认知是变动的，并非一成不变，其变动的内在机制是叙述或记录的主体利益与客观史事之间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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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历史学化”

历史学化，是个体或组织对“过去”进行历史学式样的记录、研究，并形成系统知识。既有书面形式的叙述与研究，也有口头形式的叙述与研究；既有学院式的专业叙述与研究，也有大众叙述与研究。

口头上对过去进行叙述，也是一种记录的形式。口头上的叙述，也往往会经历对过去进行探究的过程。如家庭聚会时，对家族事件或家族人物曾经的故事往往会展开争论，这个争论的过程常常需要举例辩驳，类似于历史学专业研究的形式。虽然它是口头的，也是一种历史学形式的叙述与研究，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关于其家族或家庭的结构性知识，从而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使家族或家庭的历史得到口头的系统化。这一类是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学化。

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学化，较为多样。在内容上，一种是将身边的生活不断口述，逐渐形成不同层级的地方性或圈层性的传说历史。家庭，有家庭的传说历史。家族，有家族的传说历史。村落，有村落的传说历史。至于宫廷，也有宫廷的传说历史。白头宫女说开元天宝遗事，就是宫廷的传说历史。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学化，其过程往往曲折，其结果往往戏剧化。无论何种情况，当口述故事框架固定之后，也就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学底本。戏曲等艺术中的历史，则是历史的文学化，那是另外一个话题。

对过去的书面叙述与研究，一部分是没有历史学专业训练的非学院式工作，比如家谱，普通人写的自传、家史、村史、厂史等，虽然撰述的主体很多时候缺乏专业的历史学训练，但是其成果也是对过去进行了历史学样式的工作之后得到的。

古代，学院式的历史学化，一种是代表纯粹权力的官方历史编纂机构的职业官僚组织的历史学化，另一种是将官方历史学方式作为模范，展开的历史学化。这两者从上而下，遍布权力的末梢。近代学科体系特别是大学体系出现之后，增添了大学历史学学科体系下的历史学化。

历史学化最基本的一个特征，就是叙事的结构性、整体性。各种形式的历史学化的过程，就是将碎片性质的历史本身，经过结构化的选择，完成为具有明显整体性叙事的历史。历史学的本质却是从碎片中提炼出结构与整体。之所以历史学的本质是结构与整体，恰是因为碎片的历史有被讲述的需要。这个道理也极为简单，一大堆交错杂乱重复的记忆，如果缺乏叙事结构，将难以呈现，难以被理解，因此碎片通过被结构化，而成为历史学。

学院式的历史学化，这方面的特征自不必多说。就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学化而言，比如关于张三，他这个人的历史是由一块块碎片构成的，但是在口头叙述过程中，会逐渐把他的历史结构化，例如他的出生、性格、主要故事，便逐渐汇聚为一个结构性的故事过程，从而形成具有明显整体性的历史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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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义平权与意义加权之间

历史学化的过程，无论是日常的口头叙事还是学院的专业研究，都将通过各种形式的凝练，而将碎片组成不同形式的结构，成为一种整体性叙事呈现出来。

人为的碎片化的旗号是自由与平权，但是它本质上并不会带来自由与平权，形式上也不会是碎片，因为任何形式的书面工作都是历史学化的结果，而这个过程必然包含了选择与结构化，以某种整体性的形式表达出来，并赋予各种意义。声称历史学研究是碎片化的工作，这是混淆了历史、历史学，不明了历史化与历史学化等基本概念，而造成的自我陶醉与自我欺骗。即使是与日常生活中的历史学化过程相比，也很容易看到它对于历史的意义平权与自由理解的偏颇。

历史学研究必然是选择性的，必然是建构性的，必然需要通过一定的结构方式来呈现，作为一种客观的行动。在这个过程中生产的意义，也必然是一种加权行为。历史学化的这种客观的结构性与整体性，使得自由与平权并非在于它是碎片还是整体，而在于历史学化的主体是承认一切过去都是历史，还是只承认能沉淀下来的才是历史；也在于历史学化的主体为谁言说，为谁声张。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郭飞

新媒体编辑：曾煜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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