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缅甸的雨季非常湿热,刘桂英站在野人山的入口前停顿了一下,后脊梁突然窜起一股寒气。四周飘着刺鼻的焦糊味,烧焦的汽车和坦克残骸,远处传来哭嚎声,是那些重伤跟不上队伍、宁可自焚也不愿被俘的上千名战友。
刘桂英所在的新22师跟着杜聿明军长的命令,已经在这恐怖的林子里好几天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胡康河谷”,在当地缅语里的意思是:那是“魔鬼住的地方”。
为了赶路轻便一些,刘桂英把东西精简到只剩4样:装了一把糙米的破布兜、喝空的玻璃罐头瓶、遮雨的油布、裹身的薄毯子。
其他统统丢掉,她最后扭头看了看身后烧成火海的战场,一咬牙就钻进了眼前的绿雾。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冠像泼了墨的屋顶连路都看不清楚。
刘桂英的远征之路,是从家乡被战火摧毁开始的。当抗日战争的烽火在中国大地上燃烧时,这位来自湖南的年轻女子果断加入军队,成为了国民革命军新22师野战医院里的一名护士。
在战争开始时,在缅甸战场上,她见证了许多英勇的瞬间。那些受了轻伤的士兵,在经过简单治疗后,往往都会振奋地说道:我已经好了,得要回去继续战斗!然后就迅速返回了前线。
但好景不长,随着盟军之间出现问题以及指挥上的失误,中国远征军就像一艘迷失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孤立无援。1942年5月1日,日军占领了曼德勒,到了5月9日,密支失守,腊戌也遭到包围,所有通往中国的道路全部被敌人切断。
杜聿明没有接受史迪威提出撤退到印度的方案,而是选择穿越胡康河谷这条危险的野人山。这地方位于缅甸北部,被喜马拉雅山脉的余脉和横断山脉包围,是一片极其荒凉、难以生存的禁地。
这里的森林非常茂密,阳光几乎无法穿透树顶,空气中弥漫着有害的瘴气,还有关于“野人”的传说以及到处都是有毒昆虫和凶猛动物,使得这片区域成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好像就是一个能够吞噬生命的大陷阱。
刚开始时,周围还能找到一些人家。炊事班勉强还能集中起来做饭,给大家分一点点吃的,虽然不多但总能充饥。但是仅仅过了10天,米袋就彻彻底底的空了。
刘桂英不得不学会识别泥土里的野芭蕉根,用唯一的玻璃罐头瓶来煮着吃。更多的时间就连这样的根茎都很难找到,所以她只能喝几口浑浊的溪水,努力压制住肚子里像火一样燃烧的饥饿感。
那里的环境比想象中还要恶劣很多。天气湿热得像蒸笼一样,让人透不过气来。蚂蟥和蚊虫总是不知不觉就爬到身上吸血。
回归热、疟疾、破伤风等各种丛林里的疾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很多士兵因病倒下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身后茂密的树林里。队伍最终不可避免地走散了,原来的编制完全消失了,每个人都只能独自面对生存的各种挑战。
刘桂英和护士班里其他4位来自湖南的女兵一起走,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希望和支持,但死神却并没有放过她们。
先是孙晓枫遭遇了不幸。一条毒蛇悄悄地咬了她的腿。刘桂英立刻跪在地上,用力挤压伤口,希望能吸出一些毒液。虽然挤出了一点带毒的血液,但孙晓枫的小腿还是很快就肿了起来,每挪一步都让她剧痛必备。
她慢慢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当刘桂英和其他伙伴发现她不见了都急忙回头找,可只看到草地上留下的血迹和被撕破的衣服碎片,原来是狼群把她带走了,现场只剩下被咬断颈动脉后的惨状。
紧接着孙月霞也遇到了麻烦。由于瘴气引起的高烧让她意识不清,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有一天在她神志模糊的时候,突然挣脱了扶着她的人,摇摇晃晃地朝着一个陡峭的悬崖跑去,在大家惊恐的叫喊声中,在众人绝望的惊呼声中纵身跃下!
王平是第3个倒下的姐妹。她也得了那种可怕的瘴气病,身体很快被高烧和虚弱拖垮了。她躺在临时铺好的油布上,眼神越来越模糊,最终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停止了呼吸。
最后是护士长胡珊。长时间的饥饿让她失去了理智。她看到一丛颜色看起来很好吃的野果,尽管知道在丛林里到处都有危险,但强烈的生存欲望还是让她忍不住摘下几颗吃了下去。
很快她就感到肚子剧痛并开始呕吐,整个人痛苦地缩成一团。毒素迅速扩散开来,胡珊最终在难以形容的痛苦中停止了呼吸。
1942年7月初,当刘桂英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艰难前行时,护士班就只剩下她还活着了。她成了这支庞大队伍里最后一个孤单的身影。
让她继续前进的动力除了那一线微弱的求生欲望外,就是沿途看到的那些白骨:这些先走一步的战友们留下的遗骸,成了她在这片茂密丛林中仅有的方向标。
饥饿、劳累、疾病和恐惧一直伴随着她。每一天都是对她意志力的极大考验。她靠着那些早已用完的米磨成的粉末、偶尔挖到的苦味根茎,还有在沿途尸体旁边可能找到的一些零散物品维持着生命最微弱的火种。
1942年8月的一天,当刘桂英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拨开一丛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时,强烈的阳光突然敞亮的照了下来。
她本能地抬起瘦弱的手臂挡住眼睛,树林竟然不见了!面前是一片空地。她不敢相信地摇晃着虚弱的身体走了出去,头上是很久没见到过的广阔天空!她真的活着走出了野人山。
在后方一个简陋的物资补给站里,她休息了半个多月,身体就像干枯的木头一样慢慢地吸收着养分,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
到8月底,她带着还没完全好起来的身体,到达了印度的蓝姆伽基地。她所在的新22师和新38师改编成后来在缅北非常有名且强大的中国驻印军。
刘桂英作为从野人山唯一活下来的女兵,她的名字开始在幸存者和军官们中间传开。师长廖耀湘的夫人听说了她的经历后,好心地劝她留在比较安全的蓝姆伽后方工作,但她却决定继续坚持。
从1943年到1945年1月,中国驻印军开始了他们的复仇之路,在盟军的配合下,他们从胡康河谷、孟拱河谷一路战斗过来。
经过激烈的战斗拿下了八莫、腊戌等战略要地,最终取得了缅甸战场上的巨大胜利。刘桂英,这位经历过野人山生死考验的人,作为一名卫生员也参加了这场从失败中重新站起来的伟大反攻。
1944年底,她跟着部队胜利回国。到了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的曙光已在眼前。刘桂英带着她年幼的孩子,回到了丈夫的老家安徽,她希望能在这个地方慢慢治愈战争给她带来的深深伤痛。
10万名远征的士兵进入了野人山,最后只有3000多人活着走了出来。刘桂英就是这三千分之一中的一员,而且她还是唯一的女性。
她的存活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战争如何将个人的生命推向极限,同时也展示了即使在最绝望的情况下,生命也能展现出令人惊叹的顽强。
野人山里到处都是白骨,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段非常痛苦的记忆。那些因为瘴气和高烧而痛苦死去的姐妹、还有那些不小心吃了有毒果子而倒下的人,所有这些都深刻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和个人生命的脆弱。
刘桂英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从那段历史的迷雾中走出来。虽然她离开了野人山,但那段经历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她的内心。战争结束后,她回到了安徽的一个普通小镇上,把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深藏在日常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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