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永健先生的几件信札说起 ■ 王贞华

周永健（1952—2008） 四川省南充人，曾任中国书协理事兼草书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文联副主席、市书协主席、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书法硕士生导师、重庆出版集团副总编辑，有《周永健书法》《周永健书画集》《周永健书法作品集》《周永健书画艺术》《隶书概览》《周永健书法文集》《风幡琴指辨》《雪泥鸿爪》等出版。

先生遗墨在　举世仰高风

——从周永健先生的几件信札说起

■王贞华

转眼之间，周永健先生已经离开我们十多年了。这些年来，时常读到先生留下的书籍、信札，对其为人为艺的精神理解得越来越深了。适逢先生诞辰70周年，选取几件先生当年写给《书法报》编辑陈新亚等人的信札，说说其背后的故事，以怀先生。

第一件信札（图1）内容为：

图1　周永健致雷志雄、陈新亚信

志雄、新亚兄：

遵嘱拟就“编者按”一纸，请正。

目前撰书评的有刚田、谭以文、刘涛及我等四人，辛尘兄正作一些统稿工作，以便按贵报之约（不超过3000字的版面）交稿，估计辛尘兄稿子不日将到，现快件寄上“编者按”。不一一。

祝好！

弟：周永健顿首

5月20日

另纸手写“编者按”：

庄天明先生新著《书法的最高境界》一书，以其长期的书法实践和体悟为基点，以佛学唯识中观为思辨武器，兼容道家“道通为一”和儒家“行知不二”的思想，对书法艺术的最高境界进行了重新审视，提供了虽旧实新的研究角度，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学术现象。现刊出×××、×××、×××、×××先生的书评文章，以飨读者。

此信写于1996年5月20日。信中所云李刚田、谭以文、刘涛、辛尘、庄天明都是当代书法名家，其中，辛尘和庄天明是周永健先生一生的挚友，先生曾在《书法报》所刊《人物白描》问答中，将二人与弘一法师、林散之、朱镕基作为先生“最尊敬的5位现当代人”，可见二人在其心中的分量。当时，庄天明先生的新著《书法的最高境界》即将由江苏教育出版社出版，邀请书坛名家为其撰写书评，准备在《书法报》发表。辛尘先生负责统稿，先生写信联系《书法报》并亲自写“编者按”。《书法的最高境界》当年7月出版后，《书法报》于7月17日第3版以《读庄天明〈书法的最高境界（二则）〉》加“编者按”刊发谭以文和周永健两位先生的文章。周先生文章云：“天明著书循佛典旧例，以明理、善学、养德三分成章，每章自成体系而又首尾呼应。书中真见迭出，大言巧寓，随处可见其深厚的学养和思维的精密。”颇为推重。也许因版面所限，李刚田、刘涛两先生的书评文章未能刊发。

此信虽寥寥数语，却是周先生与庄天明、辛尘等人友谊的见证。后来读到庄天明怀念先生的文章，知道他们相识于先生编辑《全国中青年书法家22人集》期间。当时，先生想编一本能反映当代中青年书法家最高水平的作品集，亲自去全国重点城市挑选作者，他先选定了苏州的钟天铎先生，钟先生又向他推荐当时在无锡少年宫任书法老师的庄天明先生。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后来，庄天明先生又介绍先生认识了辛尘先生。他们的交往，真可谓道义之交。只要先生到南方出差，有时甚至到北京办事，都会尽可能相约与庄天明和辛尘见面，畅谈书画艺术和人生追求，分享彼此新的感悟和收获。

周永健　隶书天镜中堂

他们相交20多年，相互敬重，共同进步。周先生去世前，曾邀庄天明、辛尘两位先生为其即将出版的书画作品集作序，并一再嘱咐要实事求是，力避过溢之词。后来先生读了二人为他写的序，给他们写信说：“两兄之序稍显面面俱到，且爱友心切，激励褒扬太多，使弟读后更生紧迫之感而颇多愧意。弟按原文意作了若干删改，现将改文呈上，请你们再审阅一过……”二人发现，先生修正的地方全是他们对先生所作的重要评价，可见先生的人品。遗憾的是，先生去世时，这两位他最贴心的朋友未能到重庆悼念。庄天明先生本已预订了机票，不料岳父突然去世，无法分身；辛尘先生则身在美国，当时他还一直相信先生“待秋天康复一些后重庆相会”之约定。

重读这封信，犹见当日周先生为朋友之事奔走的情形。其实，先生不仅对知心朋友的事情才这样尽心尽力，就是对一般的人也是真诚相待的。想起当年为先生送行的场面，大家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不仅仅是书法界、艺术界的，也不仅仅是文化界的，先生的无私奉献惠及了多少人啊！

第二件信札（图2）内容为：

图2　周永健致陈新亚信

新亚兄：

来信及大作收到，目前该书已拍照编完，2月初即可下厂发印，展览拟4月初展出，届时作品集和稿酬一并寄上。

兄之书作，书卷气殊浓，为湖北省界所鲜见者。

手示言及评介魏宇平文章事，可由兄便通删削，我意开头文字未涉主题，可删除。记得前寄文章时，附有魏宇平作品一件，目前我手中没有合适照片，不知前寄能用否？兄变通处置可也。不一一！

祝好！

又：志雄兄大作亦收到，请转致问候。

周永健顿首

1月27日

第三件信札（图3）为第二天所写：

图3　周永健致陈新亚信

新亚兄：

封信欲寄，又见兄信上约散文事，弟近年来散文多系文言，以前多发于《书法导报》。近来所写，与书法无涉者居多。查手中之稿，仅二篇书展序言，不知可用否？如不合用，弃之可也。匆此不一一！

祝好！

弟：永健顿首

　　1月28日

这两件信札分别写于1997年1月27日和28日。前信中所言“作品集”是指《中国著名书法家作品集》，1997年4月由重庆出版社出版，收录启功、沈鹏、欧阳中石等100余位全国具有代表性书法家的作品。当时，为迎接重庆市直辖，重庆市文联、市书协组织了“重庆市首届书法艺术节”，历时一个多月，举办了13项重大书法活动，1997年4月16日的《书法报》报道了“重庆市首届书法艺术节”的盛况，“中国著名书法家作品邀请展”就是其中重要的书法展览，同时出版这本书法集。当时由于缺乏活动经费，周先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找企业拉赞助，遍邀全国书法名家，雷志雄、陈新亚的作品也在其中。查作品集可知雷志雄先生参展的是一副七言篆书联，陈新亚先生参展的是一件草书中堂。先生对陈新亚的作品颇为重视，以为“书卷气殊浓，为湖北省界所鲜见者”。

周永健　行楷庚辰横幅

周先生在信中还谈到在《书法报》推介重庆老书家魏宇平先生书法的有关事宜。后来，《书法报》于1997年4月9日刊发先生的文章《人格与艺格——魏宇平先生书艺略说》，配图为魏宇平先生行草书自作诗《登庐山望江亭》七绝横幅：“崖上危亭拥万松，长江天际矫银龙。白帆点点凌波去，疑是飞航入太空。”对照《重庆日报》上同时期刊发的先生《书艺通大智 心性守纯真——读魏宇平先生书法艺术》一文，文字删减较多，尤其是关于艺术与人生、心性等关系的阐发，非常精彩，因为版面等原因被删去，非常可惜。此文后来收入先生的文集《风幡琴指辨》中，题目为《关于魏宇平先生书法艺术的断想——写在〈魏宇平书法艺术展〉之前》。后来，先生还写过一篇《落花流水也恢宏——魏宇平先生及其书艺评介》的文章，收入其《翰墨因缘·周永健书法文集》，主要介绍魏老其人其事，可见先生对重庆老一辈书法家的推介不遗余力。

由先生后一件信札中提到的两篇书法展序言可以知道，先生为书坛所作的工作及辞章的功夫有目共睹。1996年6月第七届中日自咏诗书展在重庆举办，先生不但负责整个组织工作，还代中国书协撰写展览序言，其文辞典雅，音韵和谐，写景抒情酣畅淋漓，颇得汉赋之美。先生在积极参与中国书协有关工作的同时，对重庆市书协的工作更是呕心沥血，重庆的书法活动很有影响力，各大专业报刊争相宣传。尤其为积极扶持青年书家，组织了重庆青年书法篆刻家作品邀请展，邀请刘正成、蔡祥麟、何应辉、周俊杰、赵雁君等书法家现场指导，并亲笔撰写序言，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第四件信札（图4）内容为：

图4　周永健致陈新亚信

新亚兄：

大作书法一件已收，稿费俟后寄上。

顷收贵社《人物白描》问卷，因重庆市第二届书法艺术节开幕在即，故事务特多，怕久拖误事，特用一个晚上完成，现寄上祈正。

此栏目设置很有意义，估计在读者中会引起较多的反响。不一一！

　　祝好！

　　弟：永健顿首

　　3月10日

这封信写于1999年3月10日。信中谈到的重庆市第二届书法艺术节，1999年4月5日的《书法报》在头版刊登了重庆市第二届书法艺术节活动一览表，历时两个月，举办18项重大书法活动。“大作书法一件已收，稿费俟后寄上”，是指邀请陈新亚参加巴渝颂·全国著名书法家作品邀请展，这是重庆市第二届书法艺术节的重要展览之一。期间，还举办了重庆·新加坡书法交流展，1999年4月16日的《书法报》在头版刊登了重庆、新加坡两地书法家举行笔会的图片报道。在重庆市第二届书法艺术节期间，授予冯建吴、徐无闻、许伯建、黄笑芸、曾右石、孟重舆、晏济元、殷白、魏宇平、梁子平、徐文彬、屈趁斯、黄原13人重庆书法艺术贡献奖。

周永健　国画　菜根香

最有意思的是信中提到的《人物白描》问卷，先生认为“很有意义”，因此虽然为筹办重庆市第二届书法艺术节“事务特多”，还是“用一个晚上完成”，可见先生之慎重。后来，1999年6月28日的《书法报》刊出了先生《人物白描》问答，可以勾勒出先生为人处事的态度和为艺治学的精神。在回答“搞书法篆刻是否一定要从师”时，先生说：“因受人一语而得益，称一时之师；终生受其教诲和影响，称一世之师；有价值的书籍、字帖、印谱，为无声之师；触机而悟，称会意师。故人之治学、治艺必从师，此古今不易之理。”在回答“书法篆刻圈内您乐于交往哪种人”时，先生说：“于人有悲心慈愿，于学于艺勇猛精进；大事见其节，小事知其性。”在回答“您在艺术创作（研究）中所感到的最大乐趣与愁苦”时，先生说：“一挂碍便在地狱，一放下便在天堂。”在回答“目前为止，最令您骄傲的事”时，先生说：“在和自己的私欲较量中，定力渐深。”在回答“目前为止，最令您悔疚的事”时，先生说：“过去曾经狂妄和误会伤害过同道。”在回答“一想起来就让您恶心的是什么”时，先生说：“违背自己的意愿而必须去做庸俗的事情，遇到庸俗的事而必须表示赞同。”先生的真诚和见解从中可见一斑。

但对照先生《风幡琴指辨》中收入的《〈书法报〉人物白描》的内容，也许因为版面所限，《书法报》所刊出的文字多有删减。如在回答“您是否认为书法界也存在腐败现象？主要有哪几种？”时，先生说：“有。谋私是最大的腐败，这不管其人是有名还是没有名。”在回答“应该怎样对待书坛中的假、丑、恶”时，先生说：“律己第一。如书坛以功利为皈依，以刺激私欲为工作动力和艺术创造力，则假、丑、恶现象将愈演愈烈。吾侪应在倡导真、善、美、慧上竭尽全力。”在回答“您认为一个书协领导的基本条件是什么”时，先生说：“德而体现为公心；艺而体现为学术水准和艺术水准；才而体现为卓越的组织才能，能创造性地开展工作。”这些观点，在当前仍然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和现实意义。先生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正如他在《人物白描》中所说的：“淡淡妆，天然样。”以平等观出平常心，去尽新贵族心态，还原平常人的本样。

周永健　草书扇面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记得在参加纪念先生逝世五周年的“周永健艺术人生研讨会”时，庄天明先生在会上饱含深情地讲过一段话：“永健是一个热爱传统文化且能化为自身能量的人；是一个聪颖敏捷而有智慧的人；是一个勇于追求艺术和人生真谛的人；是一个心志弥坚而敢于为理想献身的人。”对先生的艺术人生，这可谓是最好的概括。十多年来，每当想起和先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

主 编

猪大人

出 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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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

《书法报》第18期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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