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红绿灯

生活中真的有许多这样我在书房里想不到的事。

“馒头与彩票中间，隔着一个偷建筑扣件的出租司机。”这是我记在当年采访笔记本上的一句话。这里面有人：偷建筑扣件的出租司机；这里面有物：馒头和彩票。这里面有时间：这个馒头店后来倒闭了，原来的店铺变成了一家彩票店。

还是从偷扣件的出租司机说起吧。那时的我，正在县城电视台做着法制节目的编导，杀人的，放火的，诈骗的，敲诈的，都做。

本来盗窃建筑工地扣件这样的小案件，我们是看不上眼的。但每周一档节目，到点得播出，必须有节目才对。有时候，我们只能将就将就，小案件也是“篮子里的菜”呢。

扣件是钢铁脚手架上的连接物，不是太贵，但市场有需求。建筑工地的晚上，往往是没有工人施工的。那个出租司机，就动起了深夜去建筑工地偷建筑扣件的坏心思。

其实，抓到这个出租司机相当简单。

监控到车牌，然后按照牌照顺藤摸瓜，抓到这个出租司机的时候，他的后备厢里还有还没来得及销赃的几十个扣件。

法制节目的播出时长为10分钟。素材就必须要拍到30分钟。为了拍摄更多的素材，我决定带着这个小偷拍摄他指认现场的镜头。

馒头店就是指认现场的时候出现的，戴着手铐的他在车上很不老实，一会儿说头晕，我的摄像递给他一支点好的烟，这个家伙抽完就有精神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肚子饿了。为了让他顺利完成镜头，我赶紧下车买馒头。

五个大馒头就来自我笔记本上的那家馒头店，卖馒头的老板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眼镜上全是面粉的指纹。

戴着手铐的家伙开始吃馒头。三口一只大馒头。我真的担心他会被自己大口大口的吞咽噎死。他吃得那么快，那么香！吃完了，他说有力气了，又继续去指认现场。指认完现场，他被带回了看守所。

后来，时间流逝，这个司机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但馒头店一直还在，每次我走过这家馒头店，就想到了这个偷建筑扣件的司机，实在是得不偿失，判刑是按照原价定刑的，而销赃的价格实在太便宜了。

馒头店的消失很有戏剧性，戴眼镜的馒头店老板也被抓了，判的是缓刑。他做馒头用的是含有明矾的泡打粉。我已经不能采访这个老板了，因为当时我已离开了电视台，但我还是找来了这个泡打粉的知识点。

“泡打粉是一种复合膨松剂，又称发酵粉，主要用来制作面制食品的快速疏松剂。泡打粉有两种，一种是碱性的，主要成分是碳酸氢钠、碳酸氢胺等，碱性的泡打粉使用后没有危害。另外一种是复合的，主要成分是明矾和胺明矾，医学证明矾中含有铝，用化学的泡打粉特别是含有明矾的泡打粉，容易造成老年痴呆、骨质疏松、心血管疾病等，对人身体有伤害。”

天啦，这些年，我不知道吃了这个高度近视眼的老板多少只馒头了！我将来会老年痴呆吗？忧虑了好多天后，就不再忧虑了。很多时候，忧虑没有任何意义。

再后来，我关注的馒头店成了一家彩票店。

路过彩票店的时候，正值黄昏时分。

鬼使神差地，我挤进了这家热闹的彩票店，一点也不迟疑地，买了五注彩票，10元，随机。

回到家，我把这张彩票夹到了一本书中，等待着大奖的消息。

大奖消息一直没有出现。

那张彩票当然没有中大奖。

但有没有中小奖呢？还是有这种可能的。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决定抄写好中奖的号码，开始在家里翻找那张彩票。

我的书实在太多了。彩票是夹在哪本书里的？记不得了。

我用了整整一个黄昏把整个书房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

我的彩票消失在黄昏裂隙里了。

我又想起了那个出租司机，他是一个文盲，当年考驾照的时候，他是花钱买的驾照。这太让我震惊了，那时真的是不规范啊。生活中真的有许多这样我在书房里想不到的事，比如馒头店，比如彩票店。我一直记得我问过他的一句话，你不识字，那你是怎么做起出租车的呢？他回答说认识红绿灯就好了啊。

是的，馒头与彩票中间，有红绿灯，还有一个偷扣件的文盲出租司机在等红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