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讲陆游爱国诗：明明“失真”，却为何令人感动？｜文化中国行

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摄影 李惠军

今天我们都会说陆游是爱国主义诗人，但陆游的爱国情结，与一个地方息息相关，那就是汉中的南郑。公元1172年，陆游怀着一腔热血来到南郑前线准备抗金，结果仅八个月就被调回四川后方任职。陆游在南郑的经历重塑着他的诗风，也是他余生中念念不忘的回响之处。

6月14日下午，阿来“唐宋诗中的巴蜀与成都”系列讲座迎来“陆游蜀中诗讲”第十四讲。本次讲座中，阿来以《目断南山天际横》为题，选取了陆游从军南郑前后时期的数首诗作，讲述了陆游一生最执着的梦想与壮志难酬的孤愤，正是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让我们今天时时感动。

阿来讲座现场

家国情怀是人类的共鸣

陆游因情深而“失真”

阿来首先从陆游刚到南郑的《山南行》讲起，整首诗描写了陆游刚到前线的见闻，从地理、自然景观、人文历史等多个方面，描述了这里的重要战略地位。尤其是在写到“地近函秦气俗豪，秋千蹴鞠分朋曹”等诗句之时，长期生活在南方的陆游明显感觉到了北方与南方民风的差异，这种“气俗豪”的彪悍民风给了他许多信心，内心非常振奋，不禁对收复中原充满信心和期待，也在诗中提出了自己的战略思想：“却用关中作本根。”陆游此时认为，以汉中为基地，才能收复失地。

但这时的南宋朝廷主战派占上风，消息很快传来了前线。陆游此时写的《南郑马上作》借游絮、飞鸢、唐阙、汉坛描写胸中的壮志豪情，但“目断南山天际横”一句充满了深深的遗憾，也被阿来用作今日讲座的题目。

事已至此，调回蜀地的陆游依然没有放弃对抗金的幻想，这种日有所思体现在了他的夜有所梦之中，常常梦见自己披甲上战场，大获全胜。《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作》就是陆游在蜀中任上的一首“做梦诗”。诗中用极豪迈的语言记录了自己在梦中大败金军的场景。

阿来认为，这首诗从诗歌艺术来说其实写得并不算好，因为陆游并未真正上过战场，诗中所写的许多场景大多是“二手材料”，就像我们今天看历史电视剧一样，都是大家根据资料“编出来”的东西。例如“东并黄河开玉帐”，陆游梦见他们的军队不仅是渡过了长江，而且是在黄河边上扎寨。岑参曾写“都护铁衣冷犹著”，陆游却说“谁言铁衣冷彻骨”。

“但岑参是真正打过仗的。”阿来提到，读这首诗我们能感受到陆游的“失真”，有和读其他好诗不同的感受，就是诗人仅通过“二手材料”就写出了一首诗的感觉。但也正因为这种“失真”让我们感受到陆游对收复失地最深沉的情感。

“情到深处，我们才能看到一个人的‘外行’。”阿来说。

这是陆游今天仍能感动我们的根本：他的爱国情怀是如此朴素而执着，在当时天下大势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下，他依然凭借一腔热血，在不同时段的诗中回望南郑的经历，对收复河山矢志不渝。阿来认为，这是陆游身上“悲剧性”的所在，也正是这种悲剧色彩让我们今天久久感动。“家国情怀是我们人类最深层的共鸣，这种情怀可以完全抽离时代，而成为我们今天共同认可的高尚的情感。”

讲座现场

以陆诗串讲宋史

树立正确的家国观和历史观

在今天的讲座中，阿来照例博古通今。讲陆游南郑的诗，就不能只讲诗，要从靖康之难讲到隆兴和议，甚至还讲了金人统帅完颜亮不输于陆游的壮志豪情。

阿来着重讲述了对当时南宋局势稳定起到了关键作用的两个人：张浚和虞允文。巧合的是，这两个人都是四川人。张浚手下有两员大将，吴玠与吴璘，正是这两兄弟守住了西边的川陕防线。而在另一边，完颜亮亲自带兵直抵长江边上，是文官虞允文带领众人死守长江，击溃了完颜亮。

阿来将讲诗与讲史融合起来，让观众对理解诗歌有了更深的感悟。比如完颜亮《南征至维扬望江左》一诗，就是写于他一路打到长江边上，以为自己一定能过江，完成南方的统一。若不了解这一段历史，便难以真正理解完颜亮诗中的豪情。

其中写：“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阿来认为，这首诗不亚于陆游的诗，完颜亮在诗词史上是非常重要的文人，只因数量不多受到了忽视。阿来也借此诗向观众传递，今天我们应该用正确的历史观和家国观来学习古人的诗词。“虽然在陆游的角度上，金国肯定是别国，他爱的国必然是宋。但我们今天看完颜亮的这首诗，会明显感受到，他的汉学学问非常深，并没有把自己当作这片土地的外人，甚至会觉得南宋朝廷才是影响他统一的阻碍。所以他才会用秦始皇来比喻自己。”

阿来提到，我们在提到陆游的“爱国情怀”时，应该用正确的眼光来看待。中华民族多元一体，不能因为陆游当时将金当作“外国”，我们现在也认为金、辽都是“外国”，今人应当充分认识到身在历史中人物的局限性，当时这种“国家”的概念，和我们今天看待美国、英国这种国家概念，是完全不同的，切不可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