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李琦|学术的最高探索是"一塌糊涂"之境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似乎有些“离经叛道”的观点：学术的最高境界，或许正是一塌糊涂。

听到这个说法，大家可能会感到惊讶，甚至不以为然。我们追求的不正是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体系完备吗？“一塌糊涂”怎能与“境界”，尤其是“最高境界”挂钩？这岂不是对严谨治学的亵渎？

首先：“一塌糊涂”是对已知边界的突破：

学术的起点，往往是对现有知识的掌握和对秩序的遵循。我们学习公式、背诵定理、理解范式。这是筑基的必要过程。

然而，当我们的探索触及真正的未知领域——那些人类认知地图上的“空白”或“模糊地带”时，固有的秩序便开始失效。已知的框架、习以为常的逻辑、清晰的分界，在面对前所未见的现象、无法调和的矛盾、颠覆性的问题时，常常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成为束缚。

此时的“一塌糊涂”，是旧有认知体系被颠覆、被冲击的必然状态。它不是混乱的终点，而是新秩序孕育的起点。就像黎明前的黑暗，混沌正是光明即将到来的征兆。爱因斯坦相对论对经典物理学的“颠覆”，量子力学带来的“测不准”，不都曾让当时的物理学界陷入某种认知的“一塌糊涂”吗？但正是这种混乱，开启了人类认识宇宙的新纪元。

其次：“一塌糊涂”是思维深度碰撞的熔炉：

真正的学术高峰，往往不是一个人孤独攀登就能抵达的。它需要思想的激烈交锋、观点的猛烈碰撞、不同学科视角的强行“焊接”。在北大，我们拥有得天独厚的跨学科交流环境。

当深邃的思想相遇，当迥异的范式对话，其结果往往不是瞬间的清澈澄明，而是火花四溅、泥沙俱下的“一塌糊涂”。这种“糊涂”，是不同知识板块挤压变形、相互渗透的过程；是概念被反复锤炼、定义被不断挑战的阵痛；是既有理论大厦在批判的风暴中摇晃的迹象。

这种“一塌糊涂”是思想活力的最高体现。它孕育着突破性的洞见和革命性的理论。它拒绝简单的调和与浅表的共识，拥抱深刻的矛盾与艰难的融合。它要求我们具备在思想的“泥石流”中保持定力、寻找金砂的勇气和智慧。

“一塌糊涂”是探索未知的必然代价与真实状态：

我们常将学术成果呈现为光鲜亮丽的论文、逻辑严密的专著。这固然重要，是学术交流的规范。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抵达这些“清晰”彼岸的过程，其本身往往是漫长、曲折、充满试错和迷茫的。实验室里无数次的失败，书桌前无数个抓耳挠腮的夜晚，面对复杂现象时的束手无策，对研究方向的反复质疑……这才是学术探索最真实、最普遍的常态。

这种个人认知和探索过程中的“一塌糊涂”，恰恰是学者直面未知、挑战极限的勋章。它意味着我们没有被已知的舒适区所禁锢，而是勇敢地踏入了认知的“无人区”。它要求我们容忍不确定性，拥抱模糊性，在看似无序中寻找规律的可能性。钱学森先生曾倡导的“大成智慧学”，强调从定性到定量的综合集成法，其探索过程不也必然经历复杂系统带来的“混沌”吗？

“一塌糊涂”是对“绝对真理”幻象的超越：

追求绝对清晰、终极完美的学术体系，有时可能陷入一种僵化的教条或封闭的自洽。它容易让我们满足于解释已知，而怯于挑战未知。

承认并拥抱某种程度的“一塌糊涂”，是对世界复杂性、认知有限性的深刻敬畏。它让我们明白，任何理论模型都只是对现实某一侧面的近似刻画，都带有其适用的边界和内在的局限。最高境界的学术，并非宣称掌握了一切答案，构建了终极真理的完美宫殿，而是深刻地理解了问题的复杂性与解答的开放性、暂时性。

它追求的是一种“深刻的糊涂”——在充分认识到世界的复杂性和认知的边界后，依然保持探索的热情与谦卑，在动态的、演化的、甚至充满矛盾的知识图景中，不断拓展理解的深度和广度。这是一种苏格拉底式的智慧：“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在更高维度上的回响。

因此，我所说的“一塌糊涂”，绝非指学术态度的敷衍、研究过程的粗疏或成果表达的混乱。

它指的是：

• 一种认知状态：在突破性探索中，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时的必然混沌。
• 一种思维过程：思想深度交锋、跨学科碰撞时产生的激烈而富有生机的“混乱”。
• 一种探索常态：面对浩瀚未知时，个体研究者必然经历的迷茫、试错与挣扎。
• 一种哲学境界：对世界复杂性和认知有限性的深刻体认，超越对“绝对清晰”和“终极完美”的执念。

这是一种主动拥抱复杂、挑战未知、在思想的熔炉中锻造真知的“一塌糊涂”！

同学们，老师们：

北大的精神是什么？“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这八个字，本身就蕴含着对多元、对碰撞、甚至对某种“可控混乱”的包容与鼓励。它鼓励我们打破学科壁垒，挑战权威定论，在看似“一塌糊涂”的思想交锋中，孕育出照亮人类文明的新知。

当我们不再畏惧探索路上的“一塌糊涂”，当我们学会在混沌中保持定力、寻找方向，当我们理解深刻的洞见往往诞生于秩序的废墟之上——我们才真正触摸到了学术探索那最本真、最充满生命力，也最富浪漫色彩的最高境界

愿我们都有勇气，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拥抱那份孕育着无限可能的——“一塌糊涂”！

特邀编辑：李东海 摄像：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