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 || 月田花鼓戏
天还没有暗下来,夕阳的余烬还抹在西山的棱线上,月田镇蜿蜒的沙子路便已开始捕捉零星的梆子声了。那声音,像一粒粒小石子投入暮色渐浓的池塘,荡开的涟漪直抵人心深处。戏台前的老槐树,虬枝盘结,晚风掠过,筛下的碎影便在老戏人布满沟壑的掌心舞蹈。他此刻正俯首于一方泛黄的笔记本,铅笔尖沙沙地发出轻响,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捻动一根无形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续接着百年前草台班子那未曾唱完的尾音。
这沙沙的笔声,于我,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幻化成另一种更遥远、更喧腾的声响,那是童年记忆里,花鼓戏开场的锣鼓点。
记忆的闸门豁然洞开。那时节,我们卫红大队那座高大的礼堂,是乡村生活的中心。平日里开大会,严肃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唯有放电影或唱花鼓戏的日子,它才真正活泛起来,成了欢乐的海洋。尤其到了深冬,农事暂歇,朔风呼啸,礼堂里早早便点起了几盏昏黄的煤油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燃烧的暖香、新刨木屑的清香,以及拥挤人群呼出的白气和汗味交织的独特气息。大队干部们从邻近大队请来的花鼓戏班子,便在这暖烘烘、闹哄哄的礼堂里安营扎寨。
戏班子一来,附近的乡亲们便热闹开了。大队按惯例,把“戏子”们分散安排到各家各户去住。说来也是缘分,那戏班的团长和唱花旦的女角儿,回回都住在我家。团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走路带风;花旦则生得标致,说话轻声细语,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他们一来,我那小小的家便陡然增添了别样的生气。早饭前,团长常会在阶檐下咿咿呀呀地吊嗓子,或是和花旦低声对戏,那些婉转奇特的唱腔,成了我童年最奇妙的曲子。
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自然是看戏的夜晚。天刚擦黑,孩子们就像归巢的雀儿,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大人。匆匆扒拉几口饭,裹上厚厚的棉袄,一家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礼堂的田埂上。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远远望见礼堂窗户透出的橘黄灯光,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的锣鼓“咚咚锵”,脚步便不由得加快了。
挤进礼堂,里面早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大人们扛着长条板凳,费力地在人缝里寻找落脚点,高声打着招呼。孩子们则像泥鳅一样在腿林间钻来钻去,寻找最佳的“观景位”,通常是戏台两侧或前排的地上。戏台是用厚重的杉木板临时搭的,铺着大红布,几盏汽灯(后来有了电灯)悬在上方,照得台上一片通明,台下则人影幢幢。空气里混杂着旱烟味、炒瓜子花生的香气、煤油味和人群蒸腾的热气,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乡村戏场的独特味道。
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像一阵急雨敲打在铁皮屋顶上,震得人心头发颤。幕布一掀,戏便开场了。旦角踩着细碎的步子,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唱腔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明快清亮;小丑插科打诨,做着滑稽的动作,逗得台下哄堂大笑;老生捋着长须,唱腔苍劲有力,讲述着忠孝节义……农人们放下了肩头沉重的锄头,妇人们停下了手中嗡嗡的纺车,连最调皮的孩子也暂时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努力仰着,眼睛瞪得溜圆,任凭那些裹着浓重月田方言的唱词,像温润的溪流,汩汩地浸润着干涸的心田。我尤其记得团长演的老生,嗓音洪亮高亢,穿透力极强,仿佛能掀开礼堂的屋顶,直冲霄汉。他唱到悲愤处,怒目圆睁,声如裂帛,台下便是一片唏嘘;唱到欢快处,眉飞色舞,台下也跟着喜笑颜开。那时小小的我,觉得他简直是戏台上的神。
然而,这悠扬的戏音并非没有悲歌。就在我懵懂看戏的最后一年,那位声音洪亮的团长,嗓子突然嘶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再也不能登台唱那高亢激越的调子。村里流传着一个令人心悸的传说:团长是被情所困,得罪了人,对方竟将猫毛偷偷放进他的饭碗里。人吃了猫毛,嗓子便会哑掉。这传说在孩童心中种下了一丝恐惧和不解,不知是真是假,却真切地折射出花鼓戏艺人行走江湖的辛酸与风险,他们光鲜的戏袍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辣酸甜。
这月田花鼓戏,如同它讲述的故事一样,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它与其他地区的花鼓戏一样,其鼓乐深深植根于当地的民俗节日与民间礼仪活动之中。溯其源头,与“花灯锣鼓闹新春”有着最直接的血脉联系。清道光年间,正是从这些走村串户的草台灯班戏中,逐渐孕育、脱胎出了具有独特地方风味的花鼓戏。早年的演出形式极为朴素,几面锣鼓铿锵伴奏,众人帮腔和唱,热热闹闹,直抒胸臆。直到解放后,才加入了丝弦管笛等文场伴奏,音色更显丰富细腻。
事实上,花灯锣鼓仅是滋养地方花鼓戏音乐的源头活水之一。它的血脉里,还流淌着渔鼓的苍凉、道情的悠远、诉板说唱的市井烟火。因此,月田的老艺人们常说,这戏是“渔鼓、道情敲出来的”。清末民初,唱渔鼓、道情已从逃荒者沿街乞讨糊口的技艺,逐渐演变为二人或三人稍作装扮、表演故事的“化装说唱”,进而发展成草台班子,活跃于农村的迎神赛会、岁时节令、宗族祭祀等盛大聚会。
演出时,往往就地取材,几张八仙桌拼凑起来,便是一个简易的戏台。乡民们形象地称之为“平台花鼓戏”。这带着泥土芬芳的艺术形式,大约在1930年前后,才由公田镇的陈金安师傅带入月田镇地界。他带班教学,首批学徒有万春、陈继生、龚向书等人。学艺艰辛,尤其男扮女角(旦角),对身段、唱腔、神态要求极高,难度极大。最终,只有天分与毅力兼具的万春咬牙坚持了下来。
万春对花鼓戏的热爱近乎痴迷,他潜心钻研,刻苦磨砺,竟成了生、旦、丑、净行当皆能胜任的“包场师傅”,成了月田花鼓戏当之无愧的奠基人。他在原花苗公社柏树大队和月田公社陈伏大队,一手组建了地方花鼓剧团。剧团活跃在方圆数十里的乡村,所到之处,锣鼓喧天,观者如堵,深受百姓喜爱。然而,历史的风云变幻无常。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而来,“破四旧、立四新”的口号震响大地,这刚刚站稳脚跟的花鼓剧团被迫偃旗息鼓,班子无奈解散,艺人星散,戏箱蒙尘。
记忆中,礼堂的灯光熄灭了很久。那些曾让我痴迷的水袖、髯口、高腔,仿佛一夜之间沉入了寂静的河底。直到我长大些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也再没听到那熟悉的开场锣鼓。
历史的寒冬终会过去。1978年春风解冻,政策回暖。已入中年的万春,心中那簇不灭的戏火再次熊熊燃起。他在月田公社陈伏大队(后为白竹村陈伏片)重新树起了花鼓戏的大旗,组建了陈伏大队地方花鼓戏剧团。他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整理传授了《董永卖身》、《日红割股》、《坤三耕田》、《张仁贵解宝》、《田氏谋夫》、《永乐观灯》、《小姑贤》、《三升官》、《三喜临门》、《何文秀卖身》、《孟姜女哭长城》、《秦雪梅吊孝》等四十余部传统剧目。沉寂多年的锣鼓声、梆子声、丝弦声再次响彻月田的山乡田野,剧团在方圆几十里巡回演出,慰藉着无数乡亲干渴已久的心田。
如今,故乡的戏台早已更新换代。夜色温柔地包裹着月田镇,老街的空地上,任红与万平的“夫妻剧团”那辆饱经风霜的演出车稳稳停下。掀开厚重帆布篷顶的刹那,舞台灯光骤然亮起,与倾泻而下的清冷月光瞬间交融,流淌成一片梦幻般的银色海洋。这情景,恍如当年礼堂里那几盏汽灯骤然点亮时的光景,只是更明亮,更璀璨了。旦角的水袖依旧翻飞如云,甩着《四姓团圆》的离合悲欢;丑角踩着矮凳,在《三哭殿》里制造着令人捧腹又心酸的喜剧效果;老生挥动袍袖,唱着《甘罗拜相》的少年意气。
戏台下,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跟着那熟悉的“锣腔”打着拍子,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光彩,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卫红大队那拥挤而温暖的礼堂。而真正的孩童们,则像当年的我们一样,追随着旦角那流光溢彩的裙裾,在人群外围欢快地跑动嬉闹,清脆的笑声与台上的唱腔交织在一起。这轮回的景象,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童年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鲜活画面交融,分不清今夕何夕。
然而,月田的戏魂并非高枕无忧,它也面临着时代的追问。镇文化站那略显寂寥的档案室里,三十七本纸张泛黄、墨迹斑驳的手抄剧本,像沉睡的老人,静静躺在架子上。封面上的“待整理”印章,鲜红的印泥早已褪成淡淡的粉白,无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和整理的迫切。
老戏人的笔记本里,最新的一页工整地誊写着新编的小戏《警钟长鸣》,一出宣传交通安全的现代题材花鼓戏。他说,传统戏目要像村头那棵老槐树,根须深扎泥土,也要努力抽出新枝,绽放出属于新时代的花朵。他深知,唯有如此,这古老的腔调才能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继续呼吸。
子夜深沉,戏台上的灯光次第熄灭,月田街上重归宁静。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悄然流过戏台飞檐上那尊小小的嘲风兽,最后温柔地落在任红那只沉甸甸的旧戏箱的铜锁上。箱底,珍藏着一张她女儿幼时学戏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略显歪斜的丫髻,小脸稚嫩而认真,手里紧紧攥着半截褪色的红绸。
远处,不知是哪位未眠的艺人或爱好者,断续地敲击着渔鼓,“咚…咚…咚…”,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月田河水不舍昼夜的潺潺低语,更像戏台上某个意犹未尽、悠悠回荡的唱段余韵,轻轻地,敲在每一个月田人的心上。
这戏魂,终究是散不了的。当第一缕晨曦温柔地染红月田镇的稻田,老戏人又已坐在了窗前。他翻开那本承载着岁月重量的笔记本,饱蘸深情的笔尖,在崭新的纸页上落下这样一行字:“锣鼓响处,青山不老;水袖起时,故土长新。”
那口沉重的戏箱里,静静躺着四百余本手抄剧本。每一页泛黄的纸张,都像是吸饱了月田镇的山岚雾气,浸润着田野稻谷的清香,渗透着代代艺人的汗水与体温。万平说,这便是月田花鼓戏的“魂”。这魂魄,从清道光年间草台班那粗犷原始的锣鼓点里破土而出,在乡野的沃土中顽强生长。那时,戏班风尘仆仆,走村串镇,用最本真朴素的唱腔,咏叹着《吕蒙正上京》的寒窗孤影与金榜题名,演绎着《秦雪梅吊孝》那感天动地的生死相随,将人间的悲欢离合、忠奸善恶,都化作台上的一颦一笑、一唱三叹。
如今,月田花鼓戏已踉跄走过了近百年的沧桑岁月。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娱乐形式,成为这片土地上流淌的文化血脉,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是萦绕心头的乡愁。只要那独特的锣鼓点、梆子声在这片山野间响起,无论是在祠堂前、晒谷坪上,还是现代化的舞台灯光下,总会有人不由自主地驻足聆听,总会有皱纹舒展的笑容,总会有湿润的眼角,总会有心底那份沉睡的记忆被温柔唤醒。
这便是月田花鼓戏,一个深深扎根于乡土的艺术生命,一段在时光长河中永不褪色、历久弥新的乡村记忆。它是故乡月田,跳动不息的心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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