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及其废墟：希腊的古代、考古学与民族想象

序言

刻在大理石中的记忆

1896年的希腊雅典奥运会是国际公认的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但直到2004年，希腊才再度举办奥运会。奥运会开幕前，希腊深陷国际争议、组织困难和世界媒体持续关注的漩涡；媒体最热衷的话题就是，希腊的筹备进度严重滞后，且无法保证奥运会的安全举行，尤其是在“9·11”事件后；媒体的这种“异口同声”令人想起了现代希腊人经常蒙受的指责，即他们不配继承希腊的古典遗产。希腊申奥时设计的奥运会会徽是一艘古希腊战船，正式的会徽是古代运动员头戴的桂冠，由橄榄枝缠绕而成；官方吉祥物为一对简笔的卡通男女形象，设计者称自己的灵感来自公元前7世纪的赤陶玩偶，并以古希腊之神雅典娜和费沃斯的名字为它们命名，此举引起了巨大争议。争议的来源与其说是它们畸怪的形状（有人觉得像避孕套，也有人觉得像变异的外星人），不如说是它们与著名卡通《辛普森一家》的形象太过相似，某外国报纸甚至发文标题为“哎呀！希腊人以荷马[《辛普森一家》中的父亲名为荷马·辛普森（Homer Simpson），其中“荷马”与古希腊盲诗人荷马名字相同。]为原型设计奥运会吉祥物，但认错了荷马”（史密斯，2002）。

与此同时，成功举办一届奥运会需要长期且坚定的努力，这需要举国上下万众一心，也势必离不开资金、环境、公民自由方面的巨大牺牲。漫长的准备过程包括全国性的活动、节庆，主要是为了招募急需的志愿者，提升民众对筹备工作的支持；除雅典外，还有许多城市承办了部分奥运赛事，获得了奥运城市的称号。奥运圣火在传至雅典前，也历时许久在希腊各地进行传递，其中大部分为边境城市，从克里特岛到爱琴海东部岛屿，从希腊北部色雷斯到希腊南部。开幕式以古代主题为主：首先出现了一个代表基克拉迪文化的巨型人头塑像（可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后该塑像四分五裂，露出了其中的一座古希腊青年站姿雕像（公元前7至公元前6世纪），该雕像再次分裂，最终露出了一座古典雕像；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紧随其后的花车游行，花车上的表演者重现了各式各样的古希腊雕塑和壁画场景，从“米诺斯”时代（公元前3000至公元前2000年）开始，先后历经古典时期、拜占庭帝国时期和现代，并以一名孕妇和光效模拟的DNA结构为这一段历史年轮画上句点。

以左翼团体为主的抗议者反对为举办奥运会做出巨大牺牲，反对奥运会的过度商业化，反对对公民自由的损害，某无政府主义团体甚至建了个网站，名为“奥运会应该死在自己的发源地”，并在该网站的最显眼处，展示了一座熊熊燃烧的帕特农神庙。尽管如此，大多数人似乎还是被奥林匹克理想及其可能带来的好处说服了。奥运设施的修建对生物的关键栖息地环境，对古代马拉松战役遗址等考古遗址均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场馆设施承建方在赶工过程中发生了多起事故，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至少18名工人丧生，其中有许多外来移民）。这些确实招致了人们的反感和反对，但并不足以阻碍奥运会的筹备进程，甚至无损于奥运会的迷人形象。

不过，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故事早在许多年前就已拉开序幕：1992年，可口可乐公司在意大利《晚邮报》上刊登的一则广告激怒了希腊民众，怒火延烧了数周之久。希腊民众愤怒的原因在于，广告主图将帕特农神庙的立柱改成了可口可乐瓶。帕特农神庙是现代希腊民族身份最重要的象征，“亵渎”它本身已经够糟糕了，但更糟糕的是，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作为西方美国消费主义代表的可口可乐公司。由于该公司总部正好位于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因此，它也被视为亚特兰大击败有力对手雅典，拿下1996年奥运会主办权的重要助力。在2004年奥运会的主要赞助商名单中，可口可乐公司位列第一，其后还有麦当劳、维萨等许多跨国企业。这届奥运会的官网称，“赞助是一项可追溯到古希腊时期的传统……”。后来，数名运动员陷入兴奋剂丑闻，包括肯特里斯、萨努等最杰出的希腊运动员，他们似乎曾因为国争光而受到高度保护。这些丑闻令希腊民众深感失望，尤其是在希腊奥林匹克委员会宣布雅典将举办迄今为止“最干净”的奥运会后。不过，纵有波折，这届奥运会还是在全民狂欢的氛围中顺利结束。在其结束的一个多月前，希腊男足刚刚斩获2004年欧洲杯冠军，为希腊民众开启了快乐之夏，奥运会则将这种快乐推向了高潮。希腊已向世界证明，他们有能力在成功主办顶级体育赛事、“理解全球”、代表世界精神的同时，坚守自己的民族身份与民族神话。希腊国旗首次成为时尚标志，出现在T恤和珠宝上。国际媒体和评论员对这届奥运会赞不绝口，但也不是没有嘲讽，他们虽惊喜于希腊组织工作的巨大成功，但赞美中仍透露着高人一等的态度。

本书并非以2004年雅典奥运会为重点，关于这届奥运会，已有若干书籍或直接或间接地探讨过了（如基特洛夫，2004；卢埃林-史密斯，2004），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相关著作。本书的重点更为广泛：古代、古物与民族想象之间的关联。不过，书中会探讨这届奥运会举办过程中显露出来的讽刺、紧张、矛盾及模棱两可，其中部分已能在前文的描述中窥见一二。更具体地说，本书探讨古希腊（主要是古典时期）遗产的关键地位，及其在希腊人民生活、想象、经历、焦虑和希望中的物质表现；这些物质遗产如何被用作象征资本、文化资本、象征性的防御武器以及理解和应对全球化资本主义现代性的工具。这些物质遗产是民族团结（及不和）的物质表现，是当今审美成就的衡量标准，是面临威胁的神圣实体，是储存思想、主题、符号的宝库，可以促进、催生不同的政策和程序，观点和策略，金融交易和行动，以及更重要的，从饮食到欣赏艺术的日常生活、品味及偏好，并证明它们的正当性、合理性。这些物质遗产一直处于整个西方世界的凝视之下，西方世界已经构建了自己版本的古典遗产，并将其据为己有，用以解释自己的起源，但在与“曾闪耀古希腊荣光之地”的现代居民打交道时，又总会感觉底气不足、忽喜忽忧。要理解所有这些物质表现，我们至少要追溯到18世纪晚期（甚至可能更早），在历史的背景之中，批判性地审视现在。我们假定，历史发展的脉络并非总是显而易见且能得到证实的，因此，我们需要在过去与现在之间不断地来回审视；我们还需要在这些物质表现原本多变、“不安”的环境中去理解它们，在它们的“危险时刻”想起瓦尔特·本雅明的思想［1992（1970）：247］。本章作为序言，希望能够做到以下几点：详细阐述是什么性质的调查激励笔者写作本书；概述该调查用到的理论和方法；并在最后给出大纲。

【内容简介】

欧洲将光辉灿烂的古希腊文明打造为西方文明的根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欧洲社会往往都是透过过去来看待希腊，希腊则往往试图用古代遗留的象征资本，在欧洲的现在及未来争取一席之地。

本书探究的便是古代、古物、考古学与民族想象之间的关联，具体来说，是古希腊物质遗产在现代希腊人的生活、想象、经历、焦虑和希望中的物质表现，以及它们如何被用作象征资本、文化资本、象征性防御武器、理解和应对全球化资本主义现代性的工具。

扬尼斯·哈米拉基斯审视希腊考古机构的运作状态和有关古物的法律框架，并深度剖析希腊独立后对古物态度的重大转变、考古学家马诺利斯·安德罗尼科斯考古成果的民族意义、梅塔克萨斯政权对民族记忆的筛选、马克罗尼索斯岛集中营的古迹复制、帕特农神庙大理石雕的流失与归还问题等一系列案例。我们将看到考古学确实深深扎根在重塑民族叙事、构建民族话语的过程之中，且其作用方式比人们通常认为的更加微妙。

【作者简介】

扬尼斯·哈米拉基斯，希腊考古学家、作家，布朗大学乔科夫斯基家族基金考古学教授、现代希腊研究教授。他关注考古工作的跨学科性质，研究兴趣包括史前爱琴海考古学、感官考古学、饮食考古学，以及考古学与民族主义、殖民主义和当代移民的关系等。著有《国家及其废墟:希腊的古代、考古学与民族想象》《考古学与感官:人类的经验、记忆与情感》等书。作品已被译为十几种语言。

【目录】

序言

刻在大理石中的记忆

跨国资本时代的“希腊荣光……” 1

在民族的废墟中做梦 5

民族主题的生产 12

殖民化的现代性 17

超越“被发明的传统” 20

考古学的多点民族志研究 22

本书梗概 25

第一章

“战士”“祭司”和“传染病医院”：考古物质现实的生产者

“战士”与“祭司” 34

民族的神庙 44

“传染病医院”：外国考古研究所 46

考古法与民族价值的创造 49

第二章

从西方希腊主义到本土希腊主义：古代、考古学和现代希腊的发明

引 言 56

希腊独立战争前后的古物及其生活史 64

想象出的民族 75

追忆民族记忆的碎片 80

净化民族景观，创造希腊主义的异托邦 87

“在我们眼前……”：民族考古学的悖论 95

过去是有争议的资源 99

本土的综合化：从西方希腊主义到本土希腊主义 108

梦境中的废墟 116

第三章

像萨满一样的考古学家：马诺利斯·安德罗尼科斯的感官民族考古学

来自“彼岸”的旅程 127

梦 133

“装有神圣遗骸的骨灰盒” 137

无休止的战争和不朽的死亡 140

以触摸视物者 141

决定命运的时刻 144

梦的纪念碑化 150

作为萨满的考古学家 158

第四章

对斯巴达的向往：古代与梅塔克萨斯独裁统治之间的关联

古代与梅塔克萨斯政权意识形态之间的关联 168

“他者”的话语 179

考古实践与梅塔克萨斯政权 184

结 论 191

第五章

另一座帕特农神庙：古代与集中营中的民族记忆

马克罗尼索斯岛：“民族再教育学校” 196

马克罗尼索斯岛与古代的关联 203

从属者的话语：潜隐剧本和支配者叙事 212

马克罗尼索斯岛：景观、监视二合一的异托邦 219

结 论 223

后 记 224

第六章

对民族完整的怀旧：帕特农神庙（或埃尔金）大理石雕

大理石雕中的故事 229

该民族的孩子啊，被囚禁他乡 236

超越不可转让性：重新收集碎片 248

附 言 262

结论

废墟中的民族？ 264

注　释 279

参考文献 317

名词对照表 358

索　引 3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