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史书漫卷 右手琴声叮咚——人文钢琴志愿者沈学善

【写在前面】

2014年，南京大学历史系离休教师沈学善教授，来到南京鼓楼医院探望朋友。得知医院正在招募钢琴志愿者，从小就爱好弹钢琴的沈学善立刻报了名，那一年，他82岁。

从那时起，离休已22年的沈学善像重返讲台一样，每周三上午，都会准时出现在鼓楼医院钢琴厅。满头华发在灯光下闪亮，叮咚琴声在指尖流淌。在音符的跳动中，忙碌的医护、焦虑的患者、陪伴的家属，从四周聚拢而来。

这钢的琴，一弹就是十年。

暮鼓晨钟，南京大学、南京鼓楼医院比邻而坐，百年文脉、百年医脉，根系相连，赓续绵长。古都南京，从不缺浓妆淡抹的人文风景。然而，当1892年建院的鼓楼医院，第一次以钢琴艺术直接服务于求医大众时，由人文医院建设而折射出的光辉，足以为六朝金陵人文风景增加几许灵动和一抹鲜亮。

抚伤解痛的医院在南扩大楼之时，为何要在寸金寸土之地增设钢琴大厅?

传经送道的教授在颐养天年之际，为何会十年如一日做一名钢琴志愿者?

近日，“长者故事”公益口述史项目走近93岁的沈学善老人，在满蘸人文情怀的钢琴声中，聆听一位钢琴志愿者的故事。

【人物简介】

沈学善，1932年出生，浙江湖州人。1961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历史学系。长期从事国际关系、国际问题的教学和研究。先后任南京大学历史系世界现当代史教研室主任、历史系副主任等职。专著、合著十余部，其中《世界百年风云录》获中国青年优秀图书提名奖、华东地区优秀图书三等奖。《战后世界政治与国际关系》获江苏省社科优秀三等奖。《世界教学参考图片集》获华东优秀图书一等奖。

1956年，考上南京大学

从学手风琴到学钢琴，琴声悠扬

早期学习手风琴的沈学善。

【口述内容】

我1932年出生，家乡在浙江湖州。1937年抗战，我就跟着家里到农村逃难，后来说城里稳定了，就回到城里面。抗战胜利后，国民党统治区通货膨胀、贪污腐败，我家生活日益艰难，高中辍学，失学失业在家。1949年4月南京解放后不久，我们家乡相继解放，不久，我就参加了革命。1956年，国家号召向科学进军，号召在职干部考大学，就在那一年，我考上了南京大学历史系。

大学毕业后，到北京工作了8、9年，真正在南京大学将近60年，而离开家已经69年。在南京大学离休后，担任老干部党委的党支部书记、党委副书记。所以我应该是老南大人，曾经受教于此，执教于此，离休养老在此。

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要去看望一些老同事，包括不少在医院里养病的老同事。一次，看到鼓楼医院的电子大屏上有招收钢琴志愿者的消息，我就去咨询。他们带我到医院党委办公室，碰到医院负责志愿者招募的陈曙光。虽然我钢琴没有考级，但曾经为南京大学离退休协会合唱团和外文系退休教授合唱团伴奏。听完我的介绍，陈医生当即就同意，欢迎我当钢琴志愿者，每周三去一次。

2014年12月，沈学善(左)由南京鼓楼医院陈曙光医生陪同下，首次参加南京鼓楼医院新年音乐会演出。

为什么做志愿者呢?和我的思想有关系。我认为做人要有爱心，要有良心，要有感恩的心，应该为病人、家属、医务工作者做一点贡献。

年轻时在北京工作，近距离感受到周恩来总理爱国爱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小时候在家乡，我的三个姐姐都曾在教会学校上学，都学会弹钢琴。我的小姐姐后来还当了小学音乐老师，她是我钢琴的启蒙老师。

2010年，在上海，沈学善(右)与姐姐弹琴唱歌。

我到了南京大学以后学拉手风琴。后来分配到北京在解放军总政治部工作，那里文化氛围非常浓厚，国内外的重大演出我们都能看到，所以更增加我对音乐的兴趣。当时就有一个梦想，要买一台钢琴。文化大革命一来，这个梦想破灭了。

之后回到南京大学教书。改革开放以后，我的钢琴梦又升起。

离休后，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利用一本书的稿费，7000多块，去买了一架钢琴，记得是聂耳牌的。还订阅了一本安徽出的《益寿文摘》杂志，开始规划养老生活。

沈学善父子与徐雅琴(中)老师。

1994年，南京大学为提高学生艺术素质，开设钢琴课，邀请徐雅琴老师担任钢琴教师。徐老师主编《钢琴实用教程》等书，实用性强，水平很高，退休后她在南京大学教我们钢琴课，一共教了5年。当时钢琴课对学生开放，我是一个老师，也厚着脸皮要求参加，与学生一起学习钢琴。只是我不进行钢琴还课，常在家里自己摸索。那时候练得很苦，不像现在有智能手机，我买了一大堆书，从书里面去找答案。

右二为著名音乐人殷志文老师。

后来，我又拜南京著名音乐人殷志文老师为师，上门学琴，终于学有所成，上了档次。南京大学退休协会合唱团，外文系退休教授合唱团，都请我去伴奏，这对我起了很大作用。弹了好多年，直到他们活动减少，我也搬了新家。

沈学善在练琴。

【历史现场】

南京大学大礼堂有一架用于演出活动的钢琴，平时少有人去弹。上世纪八十年代，沈学善家中还没有钢琴，为提高琴技，常常找机会溜进大礼堂去练琴。

当年负责管理大礼堂的吴淑焱老师，见到沈教授来“蹭琴”，只是会心一笑。沈学善一直念着吴淑焱老师的好。没想到，多年之后，两位老人住到了一个大院，见面时，还会打趣。沈学善说：那时候她从来不管我，只要我进去就能弹。我很感谢她。

2014年，首当钢琴志愿者

医院的琴声，流淌出人文关怀

在南京鼓楼医院建院130周年之际，沈学善以一曲《我和我的祖国》弹拨心弦。

【口述历史】

南京鼓楼医院人文思想、氛围比较浓郁。在建新大楼时，院领导就提出要在南扩大楼增设一个钢琴厅，实际上这是鼓楼医院人文思想的一个体现。我能够做这个志愿者感到很光荣。

我刚到医院去弹琴的时候，我哥哥打电话给我，说医院这个地方不能去。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新冠的时候我都去，戴着口罩。医务人员在排队打预防针，我在边上弹琴，我不怕。

2014年首当钢琴志愿者时，82岁，每周去一次。 90岁以后，基本上是一个月去一次，作为一个老的志愿者客串钢琴演奏。有一次我去，一个老太太问，怎么不见你?你到哪去了?我们想你。这对我是很大的鼓励。

鼓楼医院老院长丁义涛曾经介绍我的钢琴伴奏可以让大厅里的听众点曲子，确实也是这样，因为我为合唱团伴奏多年，掌握了400余首曲目，锻炼的机会多。

在鼓楼医院弹琴，每次都要整整地弹上两个小时，中间有30分钟休息时间，我也不休息，还弹琴。有时也与周围的病患交流，我说你们最重要的第一条心情放宽，然后要做到五个“忘记”。第一，忘记年龄。第二，忘记过去，好的坏的都要忘掉，忘掉名利，忘掉这个病那个病。老年哪个没有病，我就有心脏病、高血压、脂肪肝，老年病多了，当然你要重视，该看要去看，要听医生的。最后是对子女的问题，不要太当大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鼓楼医院不少专家名医都知道沈老师有“五个忘记”。

在南京鼓楼医院130周年院庆音乐会上，时任院纪委书记岳飙授予沈学善“特别贡献奖”。

我感觉，弹琴过程的确对病人和家属还是很有积极作用的，可以使他们愉悦身心，缓解焦虑，抚慰心灵，温暖心扉。我弹的歌大多是老曲目，适合六、七十岁的老同志听。我举个例子，有一次有一个中年妇女过来让我弹《妈妈的吻》。为什么呢?因为她妈妈已经去世了，而她自己也因为患有癌症住到鼓楼医院了。这时候大家听了都很难过，后来，我又弹了一首《让世界充满爱》，引起大家共鸣，大家一边唱一边流眼泪。而点歌的女同志表示一定要与病魔作斗争。

还有一个老干部，他听我弹《黄河颂》，非常高兴，说好像回到了抗战时期。还有一个老人听我弹《夕阳红》，他的心里愉快好多。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始终在边上不走。我说你是来看病还是干什么的?她说我脑袋开刀，情况很不好。她后来讲恐怕没有多长时间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这时候，我为她弹了一曲《祝你平安》。还有一个年轻人请我弹《送别》，他说听了就会流眼泪。

还有一个从外地来的女同志，她的爱人肝癌，住院差不多一年多。那天是他生日，她让我弹一个《生日快乐》。她录了带回去，她爱人听了也很高兴，一边吃面条一边听《生日快乐》。钢琴厅上面是医院的心脏科，有一次，一名患者心脏开好刀后，养病时期常下到钢琴厅听琴，思想得到极大的缓解。

2015年12月24日，南京大学合唱团男低音小合唱队员与沈学善在鼓楼医院第三钢琴演奏新年音乐会上。

钢琴厅四周当时有好多沙发椅，好多从外地来鼓楼医院求医的患者、家属都在那休息。有时候，我就把听众送我的矿泉水、豆干等土特产，送给听众，让他们分享。

医院服务的对象是人，人是有感情的，所以医生、医务人员一举一动都影响到患者的心情。医院设钢琴厅，不仅是为了抚慰患者心灵，而且可以实现人文思想与医学科学的结合。一个医院，医务人员的技术水平并不是一般齐，但人文思想是相通的。

南京鼓楼医院历史上是金陵大学的附属医院，金陵大学是南京大学的前身。我希望有一天，鼓楼医院能真正成为南京大学的附属、实体医院。因为南京大学的生物系、化学系、物理系、软件、大数据，这些都同医院有关系，而医院也需要这个。

【历史现场】

除大风、下雪天，从2014年开始，每周三上午，沈学善都会精神抖擞地准时出现在鼓楼医院钢琴厅。根据时序、节日而准备的曲目，早已成竹在胸。

考虑到自己也年事已高，喜欢清静，沈学善在鼓楼医院当钢琴志愿者过程中，几乎不会主动给患者听众留电话、微信。但许多患者、听众都记得这位身着白色演奏礼服、举止温文尔雅的老人。沈学善说：有一个打电话打到我家里，他说是鼓楼医院的病人家属。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电话?他说，有一次我给一个我的学生电话号码，他在一旁记下来了。电话里，他说，那次他请我弹《祝你平安》，他用手机录下来后给自己住院的母亲听，他母亲很是高兴，很快康复出院，所以他特地打来电话感谢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责任

看淡生死，健康养老

2011年，南京大学俄罗斯歌曲教授合唱团成立十周年合影。

【口述内容】

我从小的理想是长大后当一名外交官。考大学时想考外交学院，但没有外文基础。1956年报考南京大学，看到历史系里有世界史，世界史涉及到国际关系。我想，这不也是外交吗?所以，我就考到了南京大学历史系，非常高兴，我选的课、听的课、毕业论文都是国际关系和世界史、现当代史的内容。

学习世界历史有助于了解当今国际形势，认识世界。可以知道当今世界来龙去脉，知道当代的世界形势特点和怎么来看这个问题，以提高我们认识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

沈学善部分著作。

我的教学很认真，学校颁发教学奖，基本上我每个学年都有的，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先后共发表论文20 余篇，出版 10 部著作(含合编)。主要著作有：《世界百年风云录》；《世界历史教学参考图片集》(合著)；主编了《二十世纪国际问题词典》《当代世界史》(1945—1990)等著作。

离休以后，把一些任务完成，到70岁就封笔了。与张怀亮老师一起主编了《历史的足迹》，收录了南京大学80多位老同志回忆录，正式出版，这在国内高校还是首次。

我小学时看到一张照片，就是南京鼓楼医院。没想到1956年到南京大学读书，一巷之隔就是鼓楼医院，好多老师学生看病都在鼓楼医院。

对于生老病死，我看得很淡，有生必有死。所以在新冠发生的时候，我家属陪我去签署遗体捐献志愿书，就是百年以后遗体送南京大学医学院作为教学资源。

人生要过很多关，成长关、上学关、职业关，然后是老年关。一般老人，80岁以前还可以，80岁以后就难过了，所以我现在得出的结论是，人生当中老年关是最难过的。

2021年5月24日，在南京大学幼儿园升旗仪式上，沈学善为孩子们伴奏、高唱《歌唱祖国》。

我们夫妻两个，老伴88了，身体不好，现在也在养老院。我认为在健康的基础上，心态要好，要有自己忘我的爱好。我认为学好一个东西，兴趣、爱好是第一位的。我们好多南京大学的老同志到老年大学就很快乐，为什么?他要学，所以兴趣很重要的，第二是要有爱好。第三，健康的生活方式。

关于养老问题，现在我们国家是未富先老，过去活到五六十岁已经可以了，现在七八十岁、八九十岁有的是，这让五六十岁的子女负担不了，而且独生子女一管就管4个老人，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做了这么多，也得到了很多，我给人家快乐，同时自己也得到快乐，我给人家爱，人家也给我爱。而且我看到有一些病人与病魔斗争，对我都很有启发。有些患者、家属知道我弹琴不是科班出身，但他们鼓励我、理解我、支持我、爱护我，所以我也得到了很多。

世界不可全完满，万事只求半称心。我也有困难。但我要感谢人民，人民培养了我，人民最后让我平安退休，生活能够很安稳。我自己人生当中最高兴、最快活的是两个时期，一个是在北京工作期间，参与的重大活动多，见识多。另外一个是在南京大学教书，特别是退休以后的生活，没什么负担，时间自由。

我感觉自己现在这么健康，钢琴很重要，忧闷的时候弹一下琴。我从来不吃保健品的，保健品最好的就是心态好。

【历史现场】

2013年2月10日，沈辰夫妇为红日养老院老人演唱。父亲沈学善在旁为他们伴奏。

2013年2月10日，沈学善儿子儿媳来到南京红日养老院为老人们演唱。沈学善在旁用钢琴为他们伴奏。那一年，沈学善81岁。南京泰康养老社区开幕时，银发童颜的沈学善老人，依然兴致勃勃地为老人们献上一曲。

2021年6月，南京鼓楼医院职工举办音乐会，庆祝建党100年。沈学善与大家同声高歌。

当白发苍苍的沈学善以一名钢琴志愿者出现在鼓楼医院钢琴厅时，南京大学原党委书记韩星臣、江苏省社科院原党委书记徐福基，时在鼓楼医院住院。两位老领导热情地与沈学善交谈，称赞一位历史学老教授以钢琴弹奏新曲，奉献公益。

2020年7月，沈学善在家人陪同下，来到南京红十字会捐献遗体办公室登记，自愿在去世后把遗体捐献给南京大学医学院用于教学。

【采集时间】2025年5月28日、6月4日

【采集地点】南京龙江月光广场、南京鼓楼医院

【采集整理】南京智荟康养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