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宇宙里的河北电商人：挨最狠的骂，赚最苦的钱

01

名声

什么时候开始，河北货就等于劣质货了？

我把这个问题同时抛给了两位河北邢台的小生意人。他们一个在南和做宠物食品生意，一个在清河做羊绒生意，从业时间都超过15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都吃到过行业崛起的红利，现在也都或多或少被“河北”身份所困。

在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平台上，充斥着一些略显极端的言论：河北粮等于毒粮，河北羊绒等于假货。

6月，我跟着一张小红书避雷帖晒出的信息，找到一家宠物食品公司的地址：河北邢台南和的北郑庄村。

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微风中麦浪起伏，树影摇曳，我开车穿越村道时，恍惚间有种老电影里法国乡村的味道。然后，突然间，浓烈的宠物粮食味道袭来。如果此刻我车里有狗，大概会冲出去兴奋跳舞。

到了。

眼前是几家挨在一起的宠物食品公司，其中就包括那家被挂出来避雷的企业。但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门口的工人正在忙着装货，白色包装袋的宠物食品被码得整整齐齐。他们生意还不错，我进村时数过：大概5分钟的时间，从村里开出来了3辆货车。

当然，这是村里几家宠物食品公司共同的业绩。一些厂子把储存区放在墙外，搭起高高的架子，加了防雨防晒的罩子。还有一处面积几百平米的仓库，直接立在麦地里。远远看去，有点艺术品的气质，还怪好看的。

但对于我这辆穿行在村庄的北京牌汽车，进出工厂的人明显在侧目打量。

这让我有点紧张，甚至害怕他们放狗来追。

因为2年前的3.15暗访组来过邢台，报道了一些小作坊的不合法操作，由此带来了至少两个变化：网友把河北粮统称为毒粮；当地企业对外来者的关注相对谨慎。

相比之下，质量问题在清河就不是敏感话题——大概是因为关于它的争议大多集中在社交平台，而没有上升到央媒关注的高度。

甚至，有本地商家会巧妙地利用这一点进行推销。当我驱车100多公里赶到清河县的羊绒小镇，几位坚持在淡季也开店经营的店主专门强调：

“我们只是在这里开店，设计和制作都在外地。”

“我们是设计师款，本地（清河）做不出来。这里只能做普通货。”

其中一位穿着高跟鞋、打扮精致的女店主，让玻璃橱窗C位的模特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风格的羊毛斗篷，售价3200元——这个价格，在一些当地店铺里，够买10件羊绒衫了。在一些网店或者直播间里，甚至能买到几十件。

一时间，我有些许困惑，不知道哪个才是更真实的清河。

显然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一对操着当地口音的中年夫妇，在一家店里问了几个款式的价格后，老大哥拔腿就往外走，还忍不住啧啧感慨：

“舍不得，舍不得。”

02

沉默

说来惭愧，作为河北人的我，以前并不知道河北还有电商产业带。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那是属于南方人的生意。顶配就是义乌那样的，可以满足全世界商人对小商品的需求。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而我们河北人，是慷慨悲歌的燕赵人士，家庭聚餐聊国家大事，城市街头刷广告语“我是燕赵儿女，要为河北争气”。

但这两年河北电商的存在感越来越强了。大概从去年开始，我家热衷网购的媳妇就发现，她买的很多便宜小商品，都能在下单次日收到，发货地经常是河北某个村里。到今年，关于它的讨论越来越多，当然，关键词都是便宜，夸张的说法是，他们把价格卷到义乌老板都没法做的程度。

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时，我的反应是：没见过世面。我前几年去过义乌，听说过不少当地老板卷价格的故事，只要能走量，他们能把单件利润压几分钱。

然而这次到产业带，几位河北老板都跟我说：

卷价格，河北稳赢。

从南和的宠物食品、清河的羊绒制品到肃宁的鱼竿，很多老板的厂房就是自家院子，没有租金成本。人工也便宜，经常是同村人做兼职。更重要的是，河北老板们心态足够更好，他们判断一个订单要不要接的标准很简单：

只要比种地赚钱多就行。

清河刘老板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假如一件羊绒衫的织费市场价是20元，但你出价18元，市场肯定也有能接单的。在清河，很多羊绒加工厂都会贷款购买机器，只要机器转起来，就意味着能入账、还贷。所以，只要订单数量足够大，工费就能一压再压。

这是低价路线上难以避免的事情。“想要控制成本，就只能一环一环往下压。”

不过，现在市场价格基本透明，成本的极度控制，最终就是牺牲品质。一些商家会以次充好，清河羊绒的名声，也因此受拖累——而这种现象可能在整个河北的电商产业带都普遍存在。

刘老板在小区里见过一位同村的同行，退货包裹堆满了地下车库的库房，每天都得安排2-3个工人处理。但因为价格足够便宜，出单量大，还是很赚钱。

当然，这里有个前提：这位同行可以从工厂赊账，退货还能在一个期限内还给工厂。

在清河，因为扩张生意不当导致资金链断裂的商家名单，每年都能更新一大批。

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见多了这种起伏，刘老板经常会庆幸自己的保守。他在2013年就开了淘宝店，但始终保持着夫妻店的模式，没有盲目扩张。前几年试过两周的直播带货，没敢租场地，只是找了兼职主播来家里尝试，效果一般，就搁置了。

▲电商相关行业在清河已经很发达

河北电商能不能稳赢，这不好说，但，稳是肯定的。

不过，这种稳，有时候也会变成短视。

“一件羊绒衫，成本500，我加100，卖到600；一件混纺，成本50，我也加100，卖150。那肯定是卖混纺挣钱。”

刘老板刚入行时，卖的是100%山羊绒，但基于上面这个简单的算术逻辑，他中途调整方向，主售更便宜的混纺。经营一年多之后发现，还是做高品质的羊绒衫，退货少，生意能做长久。而他走弯路的这段时间，正是清河羊绒在电商平台崛起的时候。等他调头回来再做，先发优势就没有了。

反倒是清河羊绒的口碑，被一些只卷价格的同行搞坏了。看到网上的避雷帖，刘老板也觉得憋屈，“把清河全带进去了”。他偶尔会在评论区回复，比如强调自家面料都是康赛妮——不过，这种只有事实、没有情绪的评论，自然也没什么效果。

一些商家还会在网上分享，羊绒制品基本用价格就能筛选真假。刘老板也告诉我，目前优质羊绒纱线的成本价在1元/克，加上损耗与工费等成本，最终售价在2元/克左右属于合理价格区间。

"200克左右的女士基础款，售价400左右是比较良心的。350之内的价格，就要考虑真假了。"

不过，这些在商家看来属于基本常识的信息，显然并没有在消费者端得到普及。

骂声中的南和生意人，好像更加沉默。

一些务实的商家选择“洗身份”，原产地不变，但把公司注册地或者发货地，改到隔壁的山东、山西。在南和做了18年宠物食品的赵老板告诉我，山西运费便宜，一些同行去了那边。即使加上从南和到山西的运输成本，也是划算的，比背着“河北毒粮”的标签强。

赵老板的产品定位中高端，疫情前的生意都不错，这两年明显下滑。但他首先排除了“毒粮”标签的影响，“我做的时间久，都是老客户，他们对我的品质还是信任的”，更多原因可能还是跟大环境有关：

宠物也在跟着主人做消费降级。

这么看来，卷价格，其实是河北电商与时代的一场共鸣。

03

改变

从邢台开车回北京的路上，我经过了沧州肃宁。这里有驴肉火烧、裘皮批发市场，现在还是中国渔具之乡。其中，西乾泊村生产的鱼竿，2023年的销售额已经突破1.3亿元。

这几个河北产业带，发展路径高度相似：

关键人物进行技术引入，借助当地低廉的人工与用地成本，形成产业带价格优势。其中做得好的，能实现阶层跨越，成为县城里的有钱人；普通人也能靠一门生意养家糊口，不用种地或者外出务工。

刘老板在成为刘老板之前，当过月薪两三千的打工人。初中毕业的学历，决定了他在县城能选择的工种相当有限。做电商之后，生意最好的那年他赚了80多万——这在清河只是很普通的业绩。见到刘老板的那天，他给我们指了一处别墅楼盘：

“开盘时100万没人要，现在1000万已经卖光了。”

走在清河县城，尤其是羊绒小镇附近，你能无比清晰地看到贸易带来的财富痕迹。街边店铺到处有“电商供货”“一件代发”的广告牌，新楼盘售价在七八千，“玺悦台”之类的取名风格，明显看齐一线城市。

我查到几组数据：

河北年营收超过5亿元的特色产业集群超过300个；

到2025年，河北全省网上零售额预期达到4400亿元，主要平台活跃网店数预期达到80万个，跨境电商贸易额预期达到400亿元，农村（县域）电商零售额预期达到1610亿元。

网友们则用一句话总结河北电商的风格：农村包围城市。

▲南和村里待发货的宠物粮食

这种模式有利有弊。小规模的产业集群，既能带来快速发展，也足够灵活。风险在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南和宠物粮就是典型的例子。我问过赵老板，南和人怎么不站起来为河北粮正名？他苦笑了一番：

大品牌不需要，人家有自己的渠道，销售不受影响；小品牌没底气，可能确实操作也不规范。

更重要的一点是：大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抛开具体的方法论，我接触到的这些河北电商人，更擅长以及更推崇的做法，还是埋头苦干。一些商家对新技术的反应还相对保守。

3年前我就在义乌看到过数字人主播的户外广告，后来，无论是DeepSeek带来的AI热潮，还是外贸环境变动，当义乌人积极奔走到热点一线时，我们河北的电商人，还是习惯按照自己熟悉的方式卖货——稳定得就像华北平原的麦子地，只要没有极端天气，永远都在按时播种和收割。

接受新事物的过程，总要交学费。

赚到80万的第二年，刘老板信心满满，想把业绩再搞一搞。他加大投入购买直通车，还花了4000元学费买运营课，最后算下来，一年成本多花了20多万，销售额没啥变化。

之后他就学会了捂紧钱包。

即使一些同行靠拼多多、直播电商赚到了更多钱，他还是守在淘宝，后来开了抖音与小红书店铺，也没有做重点经营。而今年以来，因为淘宝对小商家加大了扶持，他感受到了自然流量的回升。

这让他对今年的行情又多了一份信心。甚至，他打算重启直播，但这次的方案是不招人，只在自家腾出一块地，自己播。这样的话，即使开始不出成绩，但没有成本压力，他或许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时代的沙子，落在个体身上就是大山。

对于小商家来说，别说时代变化，自己的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带来满盘皆输。在淡季的清河羊绒市场，不少店铺门口都挂着“转租”广告。一位老板告诉我，他们以前都是做库房代发，去年盘下这个月租1万的临街店铺，想把生意做大，但效果并不理想，于是他们决定转手，再退回到库房模式。

留在牌桌上，这是生意人的底线。只要守住它，就总还有翻身的机会。

回京的那天，正好是高考首日。我路过衡水，想起传说中的衡中。某种程度上，河北电商走的也是衡中路线：抓住价格这个锚点，大力出奇迹。

衡中曾经因为军事化管理而备受争议，成绩始终是它最好的自证方式。当类似协和4+4事件层出不穷，人们发现，高考依然是迄今为止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方案，衡中模式也是最有效的解题方式之一。

同样，河北模式肯定不是电商产业带的标准答案，但无论对地方经济还是个体，它都有积极的一面。先去做，再做好一点，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就这样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