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剧种移植改编要“水土服帖”

从明清文人将元杂剧经典融入传奇的华美篇章，到清代以后各地方剧种对古典剧目、各剧种剧目的改编与融合，再到当代跨剧种移植与新创剧目、经典重排并行……跨剧种移植改编已深深镌刻在戏曲发展的基因之中，成为修复和调整戏曲创作生态、拓宽戏曲创作题材范围、促进各剧种剧团间交流与沟通的重要途径。

日前，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司公布的2020—2024年戏曲创作优秀案例中，共有15部作品入选“戏曲跨剧种移植改编”类别的“十佳案例”和“优秀案例”。这些剧目的成功创作实践，为戏曲跨剧种移植改编提供了可落地、可推广的宝贵经验。

越剧名家袁雪芬曾说，借鉴和移植也是再创作，是站在一定艺术高度之上对自身的挑战。她深刻阐释出，移植改编不是简单的位移、平植行为，而是具有挑战性的创作行为，需要改编者付出一定的创造力才能完成。

因此，如何守正创新，让跨剧种移植改编而来的剧目真正“水土服帖”，成为检验创作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准，“水土服帖”首先体现在作品精神内核要贴近时代精神和观众需求。一些传统剧目从故事性角度而言，仍有其审美价值，但囿于当时的时代局限，其传递的价值观、审美趣味已与新时代精神不相符。因此，在移植改编过程中，创作者必然要深入挖掘戏剧母本背后所蕴含的思想内涵与价值意义，在剧本改编中实现剧本、故事、文化的深度融合，为不同地方戏曲观众的差异化审美体验奠定坚实的情感基础。

获得“优秀案例”称号的新疆曲子《状元与乞丐》改编于莆仙戏《状元与乞丐》。该剧讲述了同年同月同日生却不同命的两兄弟，如何走向人生的不同归处。

在移植改编过程中，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艺术剧院对剧本做了大量修改工作：保留了孝老敬亲的中华传统美德、讴歌移风易俗的情节元素；加强了柳氏人性化地教育文龙要自律自强、敢于同命运抗争的戏份；趣味性地批判了以舅爷和胡氏为代表的信命信运的宿命论。“此外，我们将原剧150分钟的时长精练为110分钟，作品不仅更加流畅紧凑，也更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和观剧习惯。”昌吉回族自治州艺术剧院党总支书记兼院长王东说。

“水土服帖”还体现在移植改编后的剧目要充分贴合相应剧种的特点。事实上，移植改编的过程，也是“剧种化”的过程，是一个剧种形态转换为另一个剧种形态的过程。因此，跨剧种移植改编，必须把握好戏剧母本的题材、意义与各剧种特有的创作逻辑、表演技巧之间的平衡。

京剧《团圆之后》剧照 云南省京剧院供图

入选“十佳案例”的京剧《团圆之后》移植改编自同名莆仙戏。云南省京剧院在移植改编过程中，巧妙选择了京剧叶派小生挑大梁，这不仅是京剧《团圆之后》的一大亮点，也是剧目获得成功的关键。

京剧叶派小生艺术非常善于用高超的技术技巧来塑造人物、推动剧情。作为优秀的叶派小生代表，该剧主演、云南省京剧院副院长朱福不仅嗓音好且耐唱，还有身上与翻扑本领的优势。为此，该剧导演叶少兰在许多剧情与情感丰富的桥段中，注重表演技术和肢体动作设置，以技术呈现故事，以技巧支撑内心，运用“蹉步”“抢背”“吊毛”等高超成熟的程式技术技巧塑造主人公。

《团圆之后》极重唱功，朱福灵活运用叶派小生发声方式中的龙、虎、凤三音，为曲牌体与板腔体戏曲间的音乐转换提供了很好的示范。

不少专家谈到，京剧《团圆之后》保持了原作故事结构的稳定，为其艺术品质提供了保证，剧目在音乐唱腔、表演方式、服装风格、场景设计等方面，始终坚守京剧艺术本体，京味浓厚、风格统一，为这个戏曲IP增添了新的光彩。

白字戏《小民宋士杰》剧照 广东省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供图

跨剧种移植改编既要保住原剧精华，又要有适合剧种的独到创新。广东省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在移植改编白字戏《小民宋士杰》时，根据剧种特点，将原作京剧《四进士》中的老生挑梁，改编为白字戏丑行应工，艺术化塑造了一个独具特色的“小民”舞台艺术形象，成为该剧最大的亮点。

“京剧《四进士》以老生塑造宋士杰的刚正威严，但我们审视自身剧种特质，白字戏以‘三小行当’即小生、小旦、小丑见长，尤其丑行表演诙谐生动、贴近市井生活。宋士杰本质是个被革退的小吏，是生活在底层、深谙世故却心怀正义的小民。用丑行来演绎，通过夸张的步态、灵动的眉眼、极具生活气息的方言念白，既能展现他圆滑世故甚至略带狡黠的一面，更能通过‘丑中见美’的反差，深刻刻画其内心挣扎、悲愤与最终舍生取义的崇高。”广东省海丰县白字戏艺术传承中心主任、该剧主演吴佩锦介绍。

白字戏《小民宋士杰》自首演以来，不仅获得了业内专家的高度评价，更在基层演出中叫好又叫座，甚至成为现象级文化热点。吴佩锦将《小民宋士杰》的成功总结为“三个共鸣”。“一是故事内核共鸣，惩恶扬善、小人物对抗不公是群众喜闻乐见的经典故事主题。二是艺术形式共鸣，丑角挑大梁带来的新鲜感和喜剧元素、白字戏特有的‘啊咿嗳’拖腔和生动活泼的表演，都让观众听得过瘾、看得亲切。这是根植于地方文化血脉的艺术魅力。三是现实观照共鸣，剧中鞭挞官场积弊、歌颂坚守正义，其倡导的清廉、公正、勇于担当的精神，与当代社会价值观高度契合，尤其对反腐倡廉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吴佩锦说。

“水土服帖”也应该体现在移植改编后的剧目可以充分展示院团的特点。各院团进行跨剧种移植改编的目的，不仅在于拓展剧种的创作题材，更在于丰富剧院的创作储备，激活院团的生产创作能力，加大院团对于表演人才特别是青年人才的培养力度。为此，各院团进行跨剧种移植改编时，应更加因地制宜，充分调动院团创作力量，发挥院团的独特优势。

获得“十佳案例”的婺剧《三打白骨精》，在移植改编过程中，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根据院团实力进行量身定制，充分展示满台演员的功底。

“所有剧种中，唐僧均系文小生扮演，不涉武功，而我们的唐僧却充分展示他的武功技巧。剧中的老妪，属老旦行当，我们的老旦却有很强的武功基础，这也是这出重排剧目的亮点所在。当然这一切必须合情合理，不可生硬地为展示技艺而卖弄，而是准确地找到契合点。”据婺剧《三打白骨精》编剧姜朝皋介绍，该剧不仅保留了婺剧文戏武做的独特魅力，还融合了变脸变装、魔术、杂技、高甲戏女丑等多种艺术表现形式，极大提升了剧目的观赏性。

婺剧《三打白骨精》一经推出便引起轰动效应。截至2024年底，该剧已在国内演出67场，在肯尼亚、越南、墨西哥等18个国家和地区演出25场。目前，该剧还不断收到国内外演出邀请。

获得“十佳案例”称号的粤剧《程婴救孤》移植改编自同名河南豫剧。广东粤剧院对该剧成功的移植改编，不仅丰富了粤剧的剧目题材，更提升了剧院演员的艺术水准。“在粤剧演出市场中，传统剧目多以文武生（小生）花旦的戏为主，其他行当的剧目相对较少。通过移植改编《程婴救孤》，剧院成功地将这一经典故事引入粤剧舞台，丰富了粤剧老生担纲剧的剧目题材。”广东粤剧院副院长、该剧导演徐光华说。

《程婴救孤》情节复杂，人物形象鲜明，对演员的表演技巧和情感表达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徐光华介绍，通过创排这部作品，粤剧老生行当演员在表演、唱腔、身段等方面得到了全面的提升和展示。“特别是对老生行当演员来说，这部作品为粤剧老生行当剧目树立了一个标杆，有助于演员潜心于提升本行当的艺术素养。此外，对于一些年轻演员来说，这部作品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学习和成长机会，有助于培养他们的艺术素养和表演能力，实现了以戏促演、以演育人的目标。”徐光华说。

在粤剧《程婴救孤》的创排过程中，广东粤剧院的导演、编剧、作曲、舞美等创作人员共同参与，通过跨剧种的交流与合作，提升了创作水平。“通过移植改编，粤剧创作团队得到了锻炼和提升，为剧种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徐光华说。

2025年6月10日《中国文化报》

第5版刊发特别报道

《跨剧种移植改编要“水土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