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本报记者 王彦
“大豆组合的成功率，只有1%～2%。”试验田里，胡喜平俯身察看幼苗长势。这位五十岁出头的育种专家，早已是满头华发。在他眼中，每一株豆苗都蕴含着独特的遗传密码，而他，就是要把这些藏着改变行业基因的种子，选育出来。
2024年，胡喜平主持培育的“龙垦3092”大豆品种以实收亩产624斤的产量，再次刷新了我省第四积温带大豆高产纪录。早在2022年，该品种即凭借大面积实收亩产544斤的表现荣获全国“金豆王”的称号，使我国大豆单产水平跻身国际先进行列。
对高产广适的探索，贯穿于胡喜平的育种生涯。“选育‘龙垦3092’的6年，可以说，每天都在和概率较劲，好在我们坚持了下来。”翻开育种日志，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初代杂交样本的干枯豆荚。
胡喜平以雄霸黑龙江17年的“黑河45”为母本开启攻关。“大豆的优良基因也就是广适性在它的细胞质里，而提高其他特异性比如说丰产性，则在于细胞核的遗传”，胡喜平将传统育种和生物技术育种相结合，扩大系谱分析。他在实验室与田间构筑起双重战场——白天在泥地里为上千个杂交组合套袋授粉，夜晚在显微镜下比对基因图谱。
最艰难的是筛选阶段。前前后后，团队在约60万株试验材料中筛出2000株，又从2000株精挑细选至200株，到仅剩一株进入最终审定环节，整整历经十代选育，“每一次淘汰都是割肉，也是对希望的无限接近。”
如果说，生物育种达成了传统育种向精准育种和设计育种在质量上的飞跃，那么，生态育种是另一个重要拐点。
为此，胡喜平无数次往返于哈尔滨和位于第四积温带建设农场的试验田。暴雨季，他穿着雨靴在没脚深的积水中连续三周观察植株抗性，终于在一片倒伏的豆田里发现了“龙垦3092”的原型株——这株在灾害中依然保持直立的豆苗，最终实现了较“黑河45”增产14.5%的突破。
敢为人先，永争第一，是胡喜平作为科研人的属性。
合丰55、合丰45，合丰39、合丰41、合丰42、合丰47、合丰50……一系列品种获得黑龙江政府奖。胡喜平带领团队突破的不仅限于产量瓶颈，还创新“半矮秆耐密植”育种理论，让“龙垦317”株高降至65厘米，亩株数从1.2万株增至2.4万株，实现“产量翻番不弯腰”破解高寒地区大豆倒伏难题；特色育种方面，“垦保小粒豆1号”攻克炸荚难题，成为日本纳豆原料的首选品种，推动中国大豆挺进国际高端供应链，让中国小粒豆在国际市场站稳脚跟。
说到半矮杆理想株型大豆，胡喜平滔滔不绝。
20世纪90年代，我国从美国引进大豆窄行密植技术，成为东北地区大豆的主栽培模式。但是，“有了良法，却没有良种”。这像块巨石，横亘在胡喜平的育种路上。
如何从基因的角度设计矮杆株型，同时又能克服减产，是胡喜平的攻克目标。“要改变株型，就得在毫米级的生长差异里找答案。”他说。
某次关键杂交失败后，胡喜平在实验室连续两周分析3000组基因数据，终于发现控制茎秆节间长度的关键位点。2018年寒冬，他将筛选出的突变株搬进温室，像照顾早产儿般调控温湿度。当第一株半矮杆大豆在人工气候室里舒展枝丫时，团队成员发现，向来沉稳的胡喜平眼眶泛红：“这短短十厘米的高度差，我们走了整整三十年。”
如今，“龙垦3092”推广面积突破5000万亩，半矮杆品种在主产区覆盖率超过30%。
30年，选育68个品种；推广大豆累计超过1.9亿亩，助农增收83亿元人民币。看似“笨拙”的坚守，正是胡喜平对种业振兴最质朴的承诺。
身为北大荒垦丰种业股份有限公司大豆研究院院长，顶着国家级领军人才、黑龙江第一支大豆商业化育种团队组建者、全国劳动模范、全国最美职工等诸多光环，如今的胡喜平依然保持着时常下田的习惯。从春寒料峭到炎炎七月，再到秋风瑟瑟，冬天从黑龙江飞到海南的试验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的手掌因常年触摸豆荚布满老茧，却能够精准感知每粒种子的生命温度：“育种是和时间赛跑的事业，我的下一个奇迹，或许就藏在明天的试验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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