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辞邛方地望新考——基于距离衰减律的地理系联辨析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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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邛方是屡见于武丁晚期卜辞记载的外服敌对方国。长期以来，学界关于邛方地望存在不同认识，分歧原因是原有系联法在卜辞地理研究中存在不足，难以指实邛方地望的确切方位。通过运用基于地理学第一定律的距离衰减律，辨析邛方入侵诸地的不同次数及相关方位，可以明确其所处的地理空间范围。结合卜辞记载的山地环境与水文流域，可知邛方地望在山西太岳山脉中北部的沁源县境内，这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武丁晚期殷商西土地缘政治的格局与危机。

关键词：殷商；邛方；历史地理；距离衰减律

邛方是活跃于武丁晚期的外服方国之一，曾屡次与殷商发生战争，被殷商击败后消失于史料记载。关于邛方的地望，王国维根据卜辞记载指出“其国在殷之西矣”。该观点为大多数学者所接受，并在此基础上不断考辨邛方的具体地望。郭沬若认为，邛方在殷之西北，“更在河套附近也”。唐兰认为在四川邛崃。胡厚宣认为“必在今山西省以西陕西省之地”，邛即“侵阮徂共”之共，地望在陕北一带。陈梦家认为“似在今垣曲与安邑之间的中条山区域”。饶宗颐认为在山西太行山一带上党黎国故址。李伯谦认为在汾河以西以石楼、绥德为中心的黄河两岸高原山地，与考古发现的石楼—绥德类型青铜文化存在密切关联。朱凤瀚认为“当位于今晋中汾水流域灵石、介休以东，近晋东南地区”，而陈絜则提出其为殷东部族。这些研究拓展了该问题的空间向度，亦提供了行之有效的研究方法。然而，由于阐释史料和方法运用的差异，邛方的地望众说纷纭，迄今尚无定论。

作为历史学与地理学两门学科的交叉范畴，历史地理学研究既要遵从历史学的基本规律，也需运用地理学的科学法则。史念海指出：“（历史地理学）成为现代科学以后，固然还可以继续作为历史学的辅助学科，可是实际上已经成为地理学的组成部分。既然是地理学的组成部分，就该兼用地理学的方法从事研究。”而探索古地名地望与方位，更应加强地理学研究方法的使用。因此本文根据强调事物之间影响效应与空间距离相互转换的地理学第一规律及其衍生的距离衰减律，在系联法的基础上，辨析卜辞记载邛方入侵地域的次数及相对距离，尝试精确划分邛方方位的地理范围，并结合有关邛方地形与水文的记载探寻其地望，以揭示武丁晚期殷商西土地缘政治的复杂形势，见教于方家学者。

一、辨析邛方入侵地域次数的方法论意义

系联法是研究卜辞地理的常用方法，通过卜辞所记载甲地至乙地的干支序列而将两地日程转化为距离，以建立两地之间的可靠关系。由于地名具有较为长期的稳定性，在多组地名构成的地名网中，应用系联法不仅能够确定甲乙两地之间的地理距离，还能够推知诸地之间的相对方位。钟柏生指出，系联法使“地名与地名之间才有比较固定的关系，一旦其中若干重要的地名考订出来之后，一组一组的田游路线与地名网，便可以很顺利的绘制出来”。在卜辞记载与邛方有关系的地名中，多数为受邛方入侵地域。因此胡厚宣在《殷代方考》中便将邛方与沚、长、、戉、唐等受侵地域相系联，先考证这些地域的地望，再根据与这些地域的相对方位而推求邛方地望的大致范围。其结论虽可商榷，思路却颇为可取，因此不少学者踵武其后，围绕邛方入侵地域继续考订其地望所在。

左勇、牛海茹指出，商代方国的空间分布在一定自然地理单元内呈现高密度聚集，甚至后世一县之域可能包含多个方国。因此探赜邛方地望，势必要确切标注所处的地理方位。然而以受侵地域的方位系联邛方地望，并不能完全实现此目标。因为卜辞记载邛方入侵事件缺少可供推求的时间干支序列，贞问时所记干支并非邛方入侵的实际发生时间，从而难以确知邛方与受侵地域的相对距离及其相对方位。如郭沫若根据《合集》06057正所记卜辞以土方系联邛方，再根据《合集》00137反所记干支推论土方与殷都路程。朱凤瀚便加以批评：“这种推测显然带有较多假设成分，因为受侵扰的族属是否即在受到侵扰后立即派员上报，以及上报是否顺利，是否畅通，都是很难说准的······至于报告的时间与事件发生的时间间隔几日，多数此类卜辞并未言及。”可见以干支推论邛方距离的受限性，故而多数学者以邛方族名对应传世文献记载的古地或古族。然而族名的古文字形义嬗变亦言人人殊，且易受传世文献记载的单方面影响，使邛方地望的考订治丝而棼。如上述诸家或以邛方在邛崃、或在陕北、或在上党等观点。亦有学者如李伯谦另辟蹊径，结合考古成果认为邛方位于石楼—绥德类型青铜文化（又称李家崖文化）的地理分布范围中。然而罗琨则提出异议，认为李家崖文化繁荣于武丁以后，与邛方活跃时期不合。由此可见，关于邛方地望的研究在逻辑与实证上均处于不确定状态，应归因于研究方法有待完善，以推动对其方位的进一步确切探究。

美国地理学家沃尔多·托布勒（Waldo.R.Tobler）提出地理学第一定律（TFL）：任何事物都与其他事物相联系，但但邻近事物间的联系比远距离事物更紧密（Everything is related to everything else，but near things are more related than distant things）。该定律本质上强调“邻近”现象在时空尺度及其转换所构成地域结构中的核心作用。基于该定律衍生的距离衰减律则表明两个事物之间的联系紧密度随距离增加而衰减，反之亦然，由此使跨区域的影响效应与空间距离实现相互转换。在邛方地望的研究中，借助距离衰减律，使邛方入侵某地的强度与其距离相结合，而强度便表现为入侵次数。换言之，由于邛方入侵众多地域的次数并不完全一致，其多寡则体现了与这些地域的远近距离，即侵犯的次数与彼此之间的空间距离成反比：在一般情形下，某地受侵次数越多，说明与邛方的活动区域重合度越高，相邻的空间距离也就越近。从而在缺少可资利用的干支记载条件下，通过辨析邛方入侵地域的次数，勾勒各地域与邛方之间的远近距离，进而分别考察其方位，展现邛方在一定地理区域内所处的相对方位与地缘格局，使确切地揭橥其地望成为可能。

在中国古代，地理空间上的距离衰减律常常制约和影响着地缘政治结构。在长时段历史发展中，中原王朝边疆地区是农牧政治主导关系相互作用的地理平台，体现与核心区长距离地理空间范围的影响衰减效应，造成地理疆域的扩张与收缩基本发生于这一地带。而长期处于战争形势中的先秦国族地缘博弈，不同地理距离所产生的影响效应尤为显著。如卜辞记载帝辛十祀征伐位于皖北、鲁南一带的人方，人方主力便迎战于附近的攸地，位于河南永城南和安徽宿州西北。表明殷商进攻距离人方的主要聚集区域越近，所遭受的抵抗便越强烈。又如春秋时期蔡国为距离楚国最近的中原诸侯，楚国北上中原以及诸侯伐楚，须先经过蔡国，因此楚蔡联系最为密切。顾栋高云：“蔡居淮、汝之间，在楚之北，为楚屏蔽，熟知楚里道，其俗自古称强悍。故春秋时服楚最早，从楚最坚，受楚之祸最深，而其为楚之祸亦最烈。”可见楚蔡相邻的地缘关系所带来的强有力影响。《孙子·计篇》以“地”作为举兵前谋划的五项基本条件，并指出：“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空间距离置诸军事地理基础的首位，便是先秦时人对其在战争中发挥重要影响的理论性认知。而战国时期著名的“远交近攻”策略，亦是基于不同地理距离具有不同影响力而提出的战略规划，并在秦统一的政治军事实践中得到有效检验。

综上所论，通过邛方入侵地域的方位系联其地望尽管具有一定可行性，然而无论根据卜辞所记干支序列，抑或根据族名的形义嬗变系联传世文献记载，均难以在邛方与受侵地域的相对距离上取得共识，使邛方的相对方位处于模糊不清的地理格局中，影响其地望的确切定位。鉴乎此，以距离衰减律改进邛方地望问题的研究方法，通过辨析邛方入侵地域次数推论其距离远近，结合地理方位明确邛方所处的地理空间范围，以宏观而系统的地理格局推进解决邛方地望问题，使结论具有相对可靠的科学性、客观性与精准性。

二、邛方入侵地域及其次数的辨析与所处地理空间

卜辞邛方之“邛”本作“”形，从口从，学界通常隶定作“”字。唐兰认为该字从工声，用作国名应是“邛”本字。按古文字中地名常加“口”形以为专用字标识，而邑旁亦可标识地名，与“口”异形而同用，因此唐说可从。邛方集中出现于武丁晚期的大量卜辞记载中。根据唐英杰统计，有关邛方的卜辞记载有八百余条，大部分为典宾类卜辞，另有少数师组、宾三类和出组卜辞，多数为有关邛方与殷商之间军事行动的记载。其中《合集》06110正与《合集》06357记载邛方“来自西”“深西土”，表明邛方是位于殷商以西的敌对方国。而卜辞亦记载邛方入侵众多地域，其次数及方位如下辨析：

（一）沚

沚为外服方国，又作“沚方”（《屯南》4090）。卜辞记载邛方侵犯沚方共六次：

癸巳卜，嗀，贞旬亡祸，王占曰：㞢[咎]，其㞢来艰。气至五日丁酉，允㞢来艰自西。沚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二邑，邛方亦侵我西鄙田。《合集》06057正

[癸巳卜，嗀，贞旬]亡祸，王[占曰：㞢咎，其㞢来艰。气至五日丁酉，允㞢]来艰。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二邑，邛方亦]侵我西[鄙田]。《合集》06059+07152

癸巳卜，□，[贞]······[来]艰。气至······[沚]告曰：土[方]······邛方亦[侵]······《合集》06060正

······[沚]告曰：邛方出，王自征······《合集》06099

贞邛方弗敦沚。《合集》06178

贞邛方弗敦沚。《合集》06180

贞[邛]征[于]沚。二。《合集》08626

癸亥卜，嗀，贞旬亡祸。王占曰：······来艰。六日[戊辰]······㞢来艰。沚乎[告曰]······邛[方]······《缀汇》585

丁巳卜，韦，贞邛方其敦沚。十月。《英藏》00571

其中《合集》06057正、06059+07152和06060正、《合集》06178与06180均为成套卜辞，因此可各自合并为一次入侵的记载。《合集》06057正记载邛方在沚方之西，而沚方位于殷商西土。典宾类卜辞有甫、壴、马方与沚方相系联的记载：

乙酉卜，甫允㚔沚。《合集》05857

······壴往沚无祸。《合集》07996 甲

癸未卜，宾，贞马[方]其征，在沚。《合集》00006

卜辞记载甫地与亘地关系密切，商王又曾在此祭河，应在山西垣曲南；壴地与亘、滳、犅等地皆有关系，应在山西东南部与河南交界处；山西灵石旌介商代墓葬出土铜簋底部铸有马形图徽，马方可能在其附近。以上三地皆位于晋中南地区，则沚方亦应在此区域内。

沚方曾于武丁早期与殷商为敌，为武丁征伐臣服，见于师宾间类卜辞（《合集》05857、06992、06993）。此后师宾间类、宾一类卜辞均有沚方来往殷商并服事以及武丁为沚方祈年的记载（《合集》18805、08000、06947正、07499），表明殷商很早便将沚方纳入西土统治范围。至武丁晚期，典宾类卜辞多次记载沚方首领沚为殷商征讨外服方国、镇守边境和进贡物产，并随侍参与王朝政务。武丁不仅常遣使沚方，甚至亲自前往沚 方田猎。可见殷商与沚方联系之密切，如此沚方应在商王畿与外服交接的边境地带附近。根据李学勤、宋镇豪和林欢等学者的研究，商王畿西限以太行山至中条山一带为界。而宾一类卜辞同版记载殷商遣使沚方以及与亘方发生战事（《合集》06947正），表明殷商与沚方交好的同时又与亘方为敌。亘方位于山西垣曲西二十里的中条山腹地，则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使沚方的地理空间应在中条山与太行山之间，方能维持与殷商频繁且稳定的联系。此外卜辞记载沚方以农业、畜牧业与田猎经济为生业，即使其边鄙亦有田有邑，可见其地势平坦开阔、土地肥沃并处于河流附近。钟柏生指出，方国地名若见于受年卜辞，则“必有平原，近于水源，绝非在崇山峻岭之中”。刘丁辉根据考古发现亦认为，早期都邑的选址遵循着气候适宜、土地资源丰富、形胜之地、水资源丰富等条件，大多位于平原、开阔盆地、河谷地、低丘等，适宜进行农牧渔业和手工业生产。综上所述，沚方地望很有可能在浊漳河流域的上党盆地内。朱凤瀚认为在太行山西麓的浊漳水与清漳水流域附近，盖得其实。

（二）微

卜辞记载邛方侵犯微地共六次：

癸未卜，嗀，贞旬亡[祸，王占曰：有]咎，其㞢来艰。气至七日己[丑]，允㞢来艰自西，微戈告曰：邛方征于我奠······《缀汇》585

王占曰：有咎，其有来艰。气至七日己巳，允㞢来艰自西。微友角告曰：邛方出，侵我示田，七十人。《合集》06057正

······[来]自西......邛方征我······苋亦示······《合集》06062+《合补》6438

······自微友唐，邛方征······[]示昜。戊申亦㞢来自西，告牛家。《合集》06063反

□□[卜，永，贞]旬亡[祸]······有咎，其㞢[来艰]······允㞢来艰······[曰]：邛方[征]······《合集》06065

······来艰微[告曰]：邛征于我······辰亦㞢来艰······[告]曰：邛方······四邑······《合集》06067+07866正

癸未卜，永，贞旬亡祸。七日己丑，微友化乎告曰：邛方征于我奠豊。七月。《合集》06068正

微。//邛方其微。《合集》06366

邛弗。//微。《合集》06367

癸[卯卜]，□，贞······王占曰：[㞢]······四日丙[午]······友唐告[曰]······入于苋······《合集》08236

······[微友]唐告曰：邛[方征我奠，入]于苋，亦[]······[戊]申亦㞢来自西······《合集》39495正

癸······旬亡······王占曰：有咎，其㞢[来艰]，四日丙午，允㞢来艰，[微]友唐告曰：邛方······入于苋。《合补》1767

······艰，微······邛征于我······辰亦㞢······来······曰：邛······四邑。《合补》1819正

其中《合集》06062+《合补》6438、06063反、06065、08236、39495与《合补》1767、《合集》06067+07866与《合补》1819正、《合集》06366与06367均为成套卜辞，亦可各自视为同一次入侵的记载。“微友”即微地首领的宗亲。卜辞有“微伯”与“微侯”，可能系微地首领，而“友”为亲族成员之谓。宾三类有一条卜辞：“丁未卜，争，贞令郭以右族尹㞢（又）友”（《合集》05622），意为占卜是否命令右族长及其族人负责筑城。故而“微友”受信任而被委派向商王报告外族入侵的紧急事项。卜辞所载“奠”与“示”，陈梦家认为都是区域名称。裘锡圭进一步认为：“商王往往将被商人战败的国族或其他臣服国族的一部或全部，奠置在他所控制的地区内。这种人被称为‘奠’······被奠者一般居于鄙野。”林欢认为奠是商王朝在附属国族分布区建立的行政区，是基于商人在当地垦田发展而来，并成为周代甸服的前身。可见“奠”是商王朝设置在外服的前沿控制区，由商人及其臣属势力驻守和垦田。而“示”通“寘”，又与“奠”上古音相同，都属于同一种行政区域名称。孙亚冰根据历组卜辞记载微地的属邑苋到辔地有五至八日路程，指出辔在山西阳城至垣曲间，因此微地应在晋南地区。不少学者将微地与文献记载的微子相关联，郑杰祥、彭邦炯认为其地望在山西长子；李发则认为在山西长治东北方向的潞城，要之皆不出上党盆地范围。

（三）

卜辞记载邛方侵犯 地共五次，除微地代报的《合集》06062、06063反、39495外，还有如下各例：

······壬辰亦㞢来自[西]，[乎告曰：邛方]征我奠，四[邑]。《合集》00584反甲

□□[卜]，□，贞旬亡祸······允㞢来艰自西。告曰······[]。、夹、方、相四邑。十三月。《合集》06063正

乙巳卜，宾，贞乎告邛方其出。允······《合集》06078

乙巳卜，宾，贞乎告邛方其出。允其。《合集》06079

己卯卜，嗀，贞邛方不至于。《合补》1847甲

[卜]，嗀，贞告邛方不至于。《合补》1847乙

邛方其至于。《合补》1847丙

其中《合集》06078与06079为成套卜辞，《合补》1847甲、乙、丙为同版卜辞，均可各自视为同一次入侵的记载。《合集》06063正与06063反虽然为同版卜辞，然而根据罗琨排谱，所记系武丁某年十三月甲午旬至甲辰旬事，内容为丙申日，地报告邛方入侵其属邑、夹、方、相。至十天后的丙午日，微友唐报告邛方入侵其奠及属邑苋，又入侵属地昜。因此为邛方两次入侵的记载。地的受侵既由微地报告，且两地同卜受年：“贞：微受年//贞：受年”（《合集》09791反），可知两地距离相近。此外，微地与地皆有田、邑、“奠”与“示”（《合集》00584反甲、06057、06063、39495），可见微地与地的聚落结构与生业形态相似，与沚方同处于殷商外服的农业区域。

地的具体地望究竟在何处？《合集》06063反记载的示昜，可能与卜辞昜国并非一地。后者常与鬼方并提，又有国君“昜伯”，显系方国，地望在山西洪洞坊堆—永凝堡一带。而前者则为属地，故加“示”的定语以区分。尽管如此，昜地可能因邻近昜国而得名，犹如春秋时期齐之莒邑、鲁之莒父均邻近莒国而得名，属于以邻国命名边邑的现象。因此地当与昜国相距不远。李伯谦认为沚方与竝地距离相近，而竝地与地有族徽合署关系且曾联合出征，因此沚、竝、三地之间的距离亦接近。且前论沚方、微地均位于上党盆地，地又为农业区，综合而论应在上党盆地接近太岳山脉东麓之地。

（四）戉

卜辞记载邛方侵犯戉地两次：

己巳卜，嗀，贞邛方弗允戉。十月。一二吉《合集》06370+《合补》1860

己巳卜，嗀，贞邛方弗允戉。十月。三不玄冥《合集》06371

卜，嗀，贞邛方允戉。《合集》06373

······戉有······邛其······。《合集》06374

其中，《合集》06370+《合补》1860、06371、06373三版卜辞基本相同，且前两者兆序相连，可知为成套卜辞。戉地在殷西，典宾类卜辞有“······[来]艰自西，戉”的记载（《合集》07100）。胡厚宣认为戉地在山西平陆东北；郑杰祥则认为在山西绛县东北，均位于中条山脉西麓。

（五）

卜辞记载邛方侵犯地两次：

甲戌卜，，[贞]邛方其[敦]箙。《合集》08529

巳卜，□，贞邛[方]气······《合集》08585

《合集》08529中“箙”字下所从部首旧释为“火”，而其形为，下底与两侧皆作直笔，与“火”相异，应释为“山”。陈梦家指出卜辞地名可与“山”“京”等地貌名词组合为一字，故此字为会意字，表示设于山地之“箙”。箙应即卜辞中“多箙”之一，曹大志认为“某箙”是管理武备的官员，杜金鹏则认为是管理“箙”生产的皮革竹木手工业职官，均强调其生产职能，箙可能亦与之类似。而于省吾训“气”为至，故而“气”意为到达地。卜辞记载地与、、等地相系联，唐英杰认为地在淇河入黄河口，地应在河南新乡东。按典宾类卜辞有奠置“侯”记载（《屯南》1059），可见地位于王畿边缘，前述箙设于山地，故地应在河南鹤壁西的淇河所出太行山东麓一带。

（六）邍、、辔、吕、卒

卜辞记载邛方侵犯邍、、辔、吕、卒地各一次：

······曰邛方其至于邍土亡······《合集》03298

乙丑[卜，嗀]，贞曰：[邛]方[其至]于[邍土，其有]。《合集》04620正+03300

乙丑卜，嗀，贞曰：邛方其至于邍土，其有······三《合集》06128

[乙]丑卜，嗀，[贞]曰：邛[方]其至[于]邍[土]，[其]有。四《合集》06129+17317

乙丑卜，嗀，贞曰：邛方其至于[邍土，其有]······二《合集》06130正

[辛]丑卜，争，贞曰：邛方其同于土······其敦。允其敦。四月。《英藏》00543

[辛]丑卜，争，贞曰：邛方同于土······其敦。允其敦。四月。《合集》06354正

......曰：邛[方]同······其敦······《合集》06355

□□[卜]，□，[贞]曰：邛方······允其······《合集》06356

戊寅卜，宾，贞今秋邛其[征]辔。《合集》06352

丙辰卜，嗀，贞曰邛方以方敦吕，允······《合集》08610正

······敦吕······//······方······《合补》2280

······沚称册邛方······王从上下若，受我[又]。《合集》06160

······沚称册邛[方]······其敦卒王从上下若，受[我又]。《合集》06161

······[沚]称册邛[方]······[其]敦卒王从，受㞢又。《合集》06162

贞沚称册[邛方]······其敦卒王从，受㞢[又]。《合集》06163正

邛其敦卒。《合集》06359

其中《合集》04620正+03300、03298、06128、06129、06130命辞基本相同，且后三者兆序相连，可知此五版为成套卜辞。《英藏》00543与《合集》06354、06355、06356文辞基本对应，显然为成套卜辞。同理《合集》08610正与《合补》2280；《合集》06160、06161、06162、06163正、06359亦为成套卜辞。《合集》06354的“同”，旧释为“凡”，孙亚冰释为“同”，意为会同、会合。王子杨亦指出卜辞“同”与“凡”构形有别，此处应释为“同”，即“兴”之省文，意为兴兵、兴伐。邍地，陈梦家释为“原”，认为在河南济源西北十五里；地，郑杰祥释为“孚”，认为在山西临汾东南的浮山一带；辔地已见前述；吕地应即《左传·僖公十年》所记晋国大夫吕甥的采邑所在，杨伯峻注其地在山西霍县西；卒地不详，典宾类卜辞有“癸卯，贞，乎往西，至于卒”的记载（《合集》08190），可知亦在殷西地区。

综上所论，卜辞记载沚、微、三地受邛方侵犯次数为五至六次，而其余地域受侵次数仅有一至两次，两者形成显著倍差。前者位于上党盆地，而后者大多位于山西中南部的临汾盆地及河南西北部，基本围绕太岳—中条山脉呈半环状分布。根据联系越强，距离越近的距离衰减律，邛方与上党盆地的距离显然较其与太岳—中条山脉半环状带的距离为近。且卜辞屡见武丁命令沚征伐邛方的记载。而钟柏生已指出殷商常派邻近敌国的封地将领前往讨伐。朱凤瀚亦指出微、两地报告邛方“出”即离开主要居住地出动，则两地距离邛方必不会太远。益可证邛方与沚、微、三地的距离相近。由此使邛方与受侵诸地的相对方位呈现距离对比明显的地理空间格局，再结合前论邛方在沚方之西，便可将邛方地望的地理空间精确至临汾盆地以东至上党盆地西部一带的方圆八十公里左右范围内。邛方与系联诸地相对方位与距离的确定，不仅为进一步定位其具体地望奠定基础，亦揭示武丁晚期的殷商西土地缘政治结构与外在危机。

三、邛方地望与殷商西土地缘政治结构

在邛方的地理空间范围内，借助于地理环境的相关记载，可进一步考订邛方的具体地望在山西太岳山脉中北部的沁源县境，并阐释邛方入侵对殷商西土地缘政治结构所造成的威胁与冲击。

邛方应位于山地环境中，卜辞记载商军多次“步伐”邛方，如以下各条：

[戊]子卜，宾，贞气步伐邛方受㞢又。十二月。《合集》06292

贞史步[伐]邛方[受㞢又]。《合集》09465

庚申卜，争，贞乎伐邛受㞢又。一月。//壬戌卜，嗀，贞气令我史步伐邛方受[㞢又]。《合补》1804正

胡厚宣认为：“步伐者，不驾车，不骑马，以步卒征伐之也。”商周时期虽流行车战，而处于不便战车灵活机动的山地环境，步战便应运而生。《左传·昭公元年》：“晋中行穆子败无终及群狄于大原，崇卒也。将战，魏舒曰：‘彼徒我车，所遇又阨。以什共车，必克。困诸阨，又克。请皆卒，自我始。’乃毁车以为行。”魏舒弃用战车，改行步卒，正是适应山地战法的体现。《合补》1804正的记载表明此次征伐邛方为武丁主动发起，并准备采用步战战术，可见邛方的核心区域位于山地自然环境中。

同时，邛方应位于沁河流域。宾三类卜辞记载：“乙酉卜，争，贞往复从臬㚔邛方。”（《合集》06333）臬地应从㴪水得名。于省吾读“㴪”为“涅”，认为㴪水即浊漳河支流涅河。陈梦家则根据《水经注》认为㴪水即沁河。黄组卜辞记载：“[癸未王卜]，在㴪，贞旬亡畎。[王占曰]：弘吉。在三月，甲申祭小甲[叀大甲]。惟王来征盂方伯炎。”（《合集》36509）可见商王征伐盂方的路线经过㴪水，而盂方在河南沁阳西北邘邰村一带，因此陈说可从。其引《水经·沁水注》原文“涅水”，在部分版本及转引中又作“泪水”“泊水”“洎水”。可知㴪字一变省形作洎字，再讹变为泪、泊、涅等字，益可见㴪水与沁河的名称传承关系。沁河发源于山西平遥，沿太岳—中条山脉自北向南流至河南济源五龙口出山，转向东流经沁阳、博爱、温县等地，在武陟县境内汇入黄河。征伐邛方的往返路线经过沁河，则邛方地望应在沁河流域。

在前述邛方地理空间范围内的山地环境与水文流域等地理条件，使邛方地望定位于太岳山脉中北部的沁源县境内，亦即前引朱凤瀚所指出的山西灵石、介休以东地域，该地域北接晋中北地区，东南邻近上党盆地，境内又为沁河发源地，与邛方所处的空间地理格局及其自然条件若合符契。而邛方在该地域的存在及四处侵犯，为殷商西土带来紧迫的地缘政治危机。

从考古发现看，沿太岳—中条山脉西麓河东盆地一侧，分布着一批晚商遗址和墓葬，如山西灵石旌介墓地、浮山桥北墓地、绛县东吴墓地、临汾酒务头墓地等，出土青铜器深受殷墟文化影响，与相隔汾河吕梁山一带出土带有地方文化色彩的青铜器形成鲜明对比，表明其处于殷商势力范围内。有学者认为这些遗址自北向南连成一线，构成殷商实际掌控范围的西部防御线。该防线以东的上党盆地，正处于商王畿向西北方国的交通要道上，亦发现有晚商墓葬及城邑遗址。这些战略要地与交通要道，共同建构起殷商西土统治范围的地缘政治结构。而邛方的地望既在太岳山脉中北部，表明已深入至这条防线背后殷商西土的纵深。同时邛方的位置使其接近位于山西、河北中北部的土方，前引卜辞便记载邛方与土方的联合侵犯（《合集》06057正、06354正），这股外来势力向东南可达上党盆地，直抵商王畿的太行山门户。沿沁河谷地南下亦可威胁晋西南及豫西北诸地，并危及该地区丰富的铜、铅矿和盐业资源，由此引发殷商西土严重的地缘政治危机，造成商王畿的震动。卜辞记载武丁多次祷告祖先神灵，并派遣多位将领率领众多兵力讨伐邛方，甚至不惜亲自领兵前往。林小安指出伐邛方之战为武丁时期与方国交战时间最长，战况最激烈者，有关伐邛方之辞最多，邛方所侵凌之地最多，参与伐邛方的臣属亦最多，故而“知邛方为害于殷独深”。前引“深西土”卜辞（《合集》06357）亦表明邛方对殷商西土侵犯之深入，非一般边患可比，故而引发武丁最为坚决的抵御与征讨。

结语

综上所述，卜辞所记邛方入侵共有十处地域，受侵次数皆可一一考订。其中，微、沚、三地受侵次数最多，与邛方入侵其余地域的次数形成鲜明的倍差。根据距离衰减律，这种现象反映出三地所处的上党盆地与邛方距离应较为接近，而其余地域所构成的太岳—中条山脉半环状带则与邛方存在一定距离。邛方与受侵地域的相对方位明确了其所处的地理空间范围，进而结合卜辞记载的山地环境和水文流域等地理条件将邛方地望定位于山西太岳山脉中北部的沁源县境内。这表明邛方已经深入至沿太岳山脉西麓的殷商西部防御线背后，严重威胁与冲击着殷商西土地缘政治秩序及其经济资源，加剧殷商与西土边境族群持续紧张的地缘局势。

《管子·地图》：“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轘辕之险，滥车之水，名山、通谷、经川、陵陆、丘阜之所在，苴草、林木、蒲苇之所茂，道里之远近，城郭之大小，名邑、废邑、困殖之地，必尽知之。”在中国古代战争中，进攻方选择征伐目标时，地理距离是首先考量的基础性要素之一。这使地理学第一定律及其距离衰减律在一般意义上的地缘政治博弈中具有一定的应用可能性。在缺少可资分析的时间干支序列条件下，通过对邛方入侵地域及其影响与联系强度进行系统辨析与系联，所考订的邛方相对方位印证了关于邛方地缘关系、地理环境的卜辞记载，从而证明了新方法的可行性。尽管如此，也应该看到这种方法的局限性。军事行动并非仅受地理距离影响，还受到季节气候、地形地貌、道路交通、粮草水源、目标资源、防守备战、思想士气、内政治乱等多方复杂因素制约。因此在卜辞地理研究中，对距离衰减律的运用不仅需要建立在丰赡且详细的卜辞记载基础上，亦需要结合时间、地理形势、自然资源、政治环境等其它基础性条件进行多角度综合研究，以史料的新诠释和研究方法的改进不断提升商代地名地望与方位以及相关地理空间格局的准确度。

作者：孟 奂

来源：《中华文化论坛》2024年第6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贺雨婷

校对：宋宇航

审订：耿 曈

责编：汪鸿琴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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