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回顾 | 诊所之外：医学与人文的对话——理解成瘾背后的故事暨《诊所在别处》图书分享会

5月22日，在“第24届上海市社会科学普及活动周”期间，一场主题为“诊所之外：医学与人文的对话——理解成瘾背后的故事暨《诊所在别处》图书分享会”在徐汇区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举行。活动围绕医学人类学家托德·迈耶斯（Todd Meyers）的著作《诊所在别处》（The Clinic Is Elsewhere）展开，吸引了众多对医学、成瘾问题及人文关怀感兴趣的读者。这场活动不仅是一次图书分享，更是一场跨学科的对话，探讨了成瘾的复杂性及其背后的社会、文化与个人故事。

活动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和徐汇区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主办，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康复科副主任医师钟娜、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梅笑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编审顾晓清作为主讲嘉宾出席活动。《诊所在别处》作者、麦吉尔大学托德·迈耶斯教授通过视频联线发表了致辞，带领读者“把一本小书读厚”。整场分享会从医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等多重视角出发，深入剖析了成瘾现象的本质、治疗方式以及社会影响，引发了现场观众的热烈讨论。

从诊所到别处：成瘾的复杂叙事

《诊所在别处》是一本基于医学人类学的民族志作品，记录了美国12名青少年在社区治疗中心接受阿片类药物成瘾治疗的过程。顾晓清在开场时介绍，这本书不仅聚焦于临床治疗，更关注医疗系统之外的持续照顾与挣扎。成瘾，作为一种被社会广泛关注的现象，不仅仅是个体的自控力问题，而是与家庭环境、社会结构和文化背景紧密相连的复杂议题。

顾晓清提到，十年前《诊所在别处》英文版出版时，阿片类药物滥用在美国尚需引起广泛关注。如今，成瘾已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从短视频的沉迷到购物冲动，成瘾的边界已模糊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书中的问题依然击中时代脉搏——“它不仅关乎药物，而是关于我们理解自我与世界的方式。”托德·迈耶斯在视频致辞中强调，他跟随这群青少年走向诊所之外，尝试从他们自身的角度理解其社会世界。这本书也让他走上了一条独特的民族志写作之路，关注人们生活中细微而密集的细节而非仅仅是个人生活的微观史，进而通过对他者生活的书写，将社会、历史与体验巧妙地交织起来。他进而强调，成瘾的治疗不应仅聚焦于疾病本身，而应将患者视为具有主体性的个体，他们对自身的身份和康复有着独特的理解。顾晓清基于该论述进一步提出：“康复究竟是回到原来的自我，还是成为更好的自我？”这一问题贯穿了整场讨论。

医学视角：成瘾是一种复杂的脑疾病

钟娜医生以其在成瘾治疗领域的丰富经验，为观众带来了医学视角的深刻洞察。她分享了自己的职业起点，源于在云南边境城市瑞丽的成长经历。瑞丽毗邻缅甸，毒品问题在当地并不陌生。钟娜回忆，18岁前她耳闻目睹了许多与毒品相关的故事，这促使她在大学期间选择了精神科成瘾研究方向，并参与了为艾滋病儿童提供服务的志愿者工作。这些经历让她意识到，成瘾治疗远不止药物干预，更需要关注家庭支持和社会环境。

钟娜，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康复科副主任医师，中国药物滥用防治协会青年委员、成瘾行为分会副主委，长期从事物质依赖及行为障碍的临床、教学与科研工作。

钟娜解释，成瘾被医学界定义为一种慢性的、复发性的脑疾病，其成因包括生物因素（如遗传倾向）、心理因素（如个人成长环境）和社会因素（如物质的易得性）。她举例说，兴奋型药物如冰毒能让人感到短暂的快感，而抑制型药物如酒精则常被用来缓解焦虑或抑郁。这些物质通过作用于大脑的奖赏系统，释放多巴胺，带来愉悦感，但长期使用会导致耐受性增加和戒断症状。

在治疗方面，钟娜介绍了中国的三种戒毒模式：社区戒毒、自愿戒毒和强制隔离戒毒。她特别提到，药物治疗（如美沙酮或丁丙诺菲的替代治疗）仅能解决身体依赖问题，而心理依赖和社会融入的挑战则需要更长时间的努力。她分享了一个临床案例：一名17岁男孩因过量服用右美沙芬（一种止咳药）而入院治疗，凸显了新型合成毒品的隐蔽性和危害性。钟娜强调，成瘾治疗的核心在于帮助患者找到新的生活意义，而非仅仅依靠药物。

社会学视角：成瘾背后的结构性困境

梅笑副教授从社会学角度为成瘾问题提供了全新的解读。她指出，成瘾不仅仅是医学问题，也是一种社会现象，反映了个人与社会环境的复杂互动。梅笑分享了阅读《诊所在别处》的三点深刻印象：

治愈与疗愈的区别：治愈追求的是回到健康状态，而疗愈则强调与疾病共存、创造全新的人生体验。梅笑认为，这一概念解放了患者的主体经验，但也带来了责任分配的模糊性——医生、患者、家庭和社会在治疗过程中各自承担何种角色？

多重身份的挑战：书中描写的青少年既是成瘾者、精神疾病患者，有时还是违法者。社会如何为这些身份排序？是将他们送往医院、监狱还是家庭？这一问题揭示了社会对成瘾者的不同态度和责任划分。

诊所的多重角色：梅笑特别提到书中的女孩凯莎，她反复进入治疗中心，不仅是为了戒毒，也是为了逃避母亲吸毒带来的家庭困境。在她看来，诊所不仅是医疗场所，也是避风港和社交空间。

梅笑，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兴趣包括文化理论、情感劳动、健康与疾病、日常生活中的政治。

梅笑进一步从社会学视角分析了成瘾现象的四种解读方式：一是将其视为逃避痛苦的方式，如年轻人通过短视频逃避生活的空虚；二是将其看作新的生活方式的生成，如短视频催生的博主文化和新社群；三是历史维度的医疗化与正常化，如酒精成瘾从人格缺陷被重新定义为疾病；四是关注成瘾背后的结构性问题，如贫困或边缘化群体更容易陷入物质依赖。

结合自身对疼痛的研究，梅笑提出，成瘾与疼痛密切相关。现代社会对疼痛的不同想象——将其视为疾病、挑战或信使——塑造了不同的应对方式。她呼吁在医学与人文的交汇处，重新想象快乐与痛苦的含义，为成瘾者提供更多元的康复路径。

观众互动：从药物成瘾到日常生活

活动的高潮出现在观众互动环节，两位观众的提问将讨论从药物成瘾延伸到更广泛的社会现象。第一位观众，一位医学人类学学生，分享了自己减肥40斤的经历，提出两个问题：一是如何看待糖等“无害”物质的潜在成瘾性及其社会责任分配；二是是否有可能通过控制剂量（如书中情侣对丁丙诺菲的使用）实现与成瘾物质的长期共存。

钟娜回应时分享了临床案例，如一名17岁男孩因滥用右美沙芬住院，凸显了新型药物的滥用问题。她指出，任何物质在过量使用后都可能导致成瘾，而社会责任的分配需要从监管、家庭教育和个人意识多方面入手。梅笑补充道，阿片类药物滥用在美国与患者权利运动、疼痛被列为“第五生命体征”以及药厂的商业推广密切相关，成瘾问题是多种社会力量交织的结果。

第二位观众分享了自己减重80斤的经历，提出“追求高分”“完美主义”等是否也是一种成瘾，并建议通过教育设计（如每周三次表扬）帮助学生建立积极的行为模式。钟娜对此表示认同，指出心理学中的奖赏机制可以培养积极品质，如通过间断性奖励激发情绪和归因。她举例短视频的推送机制，利用“短”和“间断性奖励”吸引用户，说明成瘾机制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梅笑则强调，成瘾不仅是个人选择，也受社会建构的影响。一个多元的成功定义或能减轻人们对单一目标的执着。

连接而非克制：重新思考成瘾

顾晓清在总结时提到，《诊所在别处》挑战了传统的研究框架，提醒我们治疗不仅发生在诊所内，也在家庭、社区和个人生活中。她引用伍尔芙的话：“当疾病开始时，语言就枯竭了。”因此，理解成瘾需要超越语言，关注患者的行为和非语言表达。她呼吁，面对成瘾，我们需要的不是克制或清醒，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顾晓清，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编审，薄荷实验主编，长期关注医学人文与社会议题、健康传播的出版实践。

活动最后，顾晓清推荐了《反卷社会》等书籍，鼓励观众用多元视角对抗单一的优绩主义叙事。她还提到托德·迈耶斯的新书GONE GONE（《离开》），延续了对成瘾与身份的探讨，为读者提供了进一步思考的空间。

结语：医学与人文的交融

这场分享会不仅是一次图书推广，更是一场关于成瘾、康复与人性的深度对话。通过医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多重视角，活动揭示了成瘾的复杂性——它不仅是医学问题，更是社会、文化和个人经历的交织。无论是钟娜医生分享的临床经验，梅笑副教授剖析的社会结构性问题，还是观众提出的日常成瘾现象，都让人们意识到，理解和应对成瘾需要超越诊所，走进更广阔的社会场域。

正如顾晓清在结束时所说：“面对成瘾，我们需要的不是克制，而是连接。”这场活动为公众提供了一个跨学科的平台，让医学与人文的对话照亮了成瘾背后的故事，也为我们理解自身与社会的复杂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诊所在别处：

成瘾人类学和药物依赖下的青少年

[美]托德·迈耶斯 著

姚雨萌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薄荷实验

978-7-5760-4577-2

55.00 元

人类学家托德·迈耶斯在三年时间内追踪了不同身份背景的青少年接受药物治疗的经历，并且结合临床研究、医学资料和民族志产出了关于成瘾的知识。作为一种生活经验和知识对象，药物依赖常被定位于诊所中，当然，它也在“别处”——家中、同龄人群体、街上……我们面临着成瘾、青少年以及治疗人类学的困境，而这些青少年的故事将告诉我们关于“治愈”的可能性。

本书尝试重新讨论药物依赖以及这种成瘾的生活经历如何超越了现有的对于药物治疗“成功”和“失败”的二元分类，而这将开启关于生命和健康的哲学对话。

来源：薄荷实验

制作：邱瑾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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