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厨房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我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老周走了五年,这个动作我还是改不掉。
"叮咚",手机响了。老姐妹王丽华发来语音:"桂珍啊,菜市场樱桃上市了,又大又甜,记得买点补血。"我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老周还在,总会把第一颗最红的樱桃塞进我嘴里。
一
"桂珍,这位是张师傅,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社区红娘刘大姐热情地介绍。老张局促地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隐约透出红色。
"听说...听说你爱吃樱桃。"他结结巴巴地说,额头上沁着汗珠。塑料袋里红艳艳的樱桃沾着水珠,像我年轻时在纺织厂用的红纱线。
三个月后,我们在社区活动中心办了简单的仪式。老张搬来的那天,带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还有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养了十几年了,舍不得扔。"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接过来放在阳台上,和老周留下的那几盆作伴。
二
"桂珍,这个月的生活费。"老张照例递过来一个信封。我正给绿萝修剪黄叶,剪刀"咔嚓"一声。"放着吧,买菜钱还有。"我没抬头,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陈年伤疤,像是被机器划的。
"那...存着?"他犹豫着,"或者...给小宝报个英语班?"最近他总提起孙子小宝,说孩子聪明,就是英语跟不上。
晚上洗碗时,我突然想起件事:"老张,明天陪我去趟银行,那十万到期了。"他的手一滑,碗"咣当"掉进水池里。
三
"李阿姨,您家阳台漏水到我家了!"楼下新搬来的小夫妻找上门。我正要道歉,老张突然说:"这老房子是该修修了,不过听说要拆迁..."
我猛地转头看他。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他脸上的皱纹里藏着我不熟悉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在衣柜深处发现了那份《房屋赠与协议》,日期是三个月前。纸页很新,但老张的签名我很熟悉——每个月生活费信封上都是这个笔迹。
四
"桂珍,我..."早餐桌上,老张的筷子在咸菜碟子上空悬着。我慢慢搅着粥,等着他下半句话。
"小宝他爸妈想...想买个学区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呢?"我放下碗,陶瓷碰到玻璃桌面,清脆的一声。
"就...就想着..."他额头上又沁出汗珠,"能不能...先把房子..."
"老张,"我打断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愣住了。我起身去阳台,给那几盆绿萝浇水。水珠落在叶子上,像那年樱桃上的露水。
五
"叮咚——"门铃响了。我开门看见王丽华提着两袋樱桃站在门口:"就知道你一个人在家!"
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怎么了这是?眼睛红得跟这樱桃似的。"我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樱桃上,和那些水珠混在一起。
"这个老张!"王丽华听完就要去找他算账。我拉住她:"别急,我想先找刘大姐聊聊。"
社区调解室里,刘大姐拍着桌子:"张洪生!你良心让狗吃了?桂珍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你还算计她房子?"
老张佝偻着背,像棵被霜打的茄子。我看见他工作服袖口磨出的毛边,突然想起他每天凌晨悄悄起来给我熬的中药。
六
一个月后,我在早市买樱桃。摊主笑着说:"大姐,您家老爷子天天来,专挑最红的。"
回到家,看见老张正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绿萝。阳光透过新长出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桂珍..."他局促地搓着手,"我联系了老同事,接了点零活..."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这是头期款..."
我接过存折,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的绿萝抽出嫩芽,在老周留下的那盆旁边,挨得紧紧的。
七
昨天小宝来家里,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我英语考了满分!"老张笑得眼角的皱纹能夹住樱桃核。孩子趴在我们结婚照前好奇地问:"爷爷,你为什么要送奶奶樱桃呀?"
老张红着脸支支吾吾。我抓了把樱桃塞给孩子:"因为啊,樱桃红了的时候,最甜。"
就像现在,阳台上两家的绿萝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谁带来的。老张还是每个月给我生活费,不过现在信封里总会夹着张纸条,有时写着"买樱桃",有时是"添件新衣裳"。
哦对了,那盆差点被扔掉的绿萝,今年开花了。白色的花很小,但香得很,像极了年轻时纺织厂里,姑娘们头上戴的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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