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锡圭：“字斟句酌”的学术人生

刘 钊

5月8日凌晨，裘锡圭先生为学术而存在的人生戛然而止。裘先生的一生都在追求“立德立功立言”。他的学风以严谨著称，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他对己严格，文章不惮修改，有错必究，敢于自我否定。他做人做事一向耿直，界线清晰，爱憎分明，对不良学风毫不留情，对有损道德的事更是深恶痛绝。他的去世引起学界和社会的追思，与他的学问和人品有关。

裘先生毕生致力于出土文献与古文字整理研究，成果丰硕。他参与的重大出土文献整理包括马王堆帛书、银雀山汉简、睡虎地秦简等，至今仍在惠及学界。他的《文字学概要》先后印过40余次，并有英文、日文等多种译本。

他在确立范式和端正学风上起到的作用，尤其值得铭记。他一生的学术研究全凭实力服人，只靠文章说话。只要涉及专业问题，他一定想得更深入，发常人所未发，道常人所未道，往往是只有他挑别人错的可能，却很少留给别人挑他错的机会，学生和后学把获得裘先生的肯定当成很高的荣耀。他能够获得如此高的威信和声望，靠的正是对事业超乎常人的痴迷和热爱、对学术“自苦”型的全身心投入和一生的坚守。

裘先生崇尚“实事求是”，反对言过其实，尤其是过度宣传和虚假包装。我在他身边工作近20年，曾给他看过各种项目、奖项等申报书，无论是他自己的申报书，还是集体的，几乎每次他都要求改得更平实、更低调。在有些人看来，裘先生对学术的态度和做人做事的风格似乎有些“顽固不化”或“不合时宜”，但正因如此，才更凸显出学界和社会对良好学风及做人做事取向的期冀。

裘先生爱才如命，求贤若渴。“三轮车夫”蔡伟读复旦博士的事几乎尽人皆知，起因是蔡伟成功解释了裘先生文章中一个未解的词的读法。他对此大为赞赏，认为自己有责任和义务为蔡伟提供一个安心读书和研究的环境。为此，裘先生上下奔走，终于促成了一段“三轮车夫读复旦博士”、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佳话。

他对学生要求严苛，养成学生对待学术的端正态度，培育出一批优秀的学术传承者。很多学生回忆起裘先生的威严，都感觉曾经的威严在无形中化成了亲密。学生取得了成绩，他比自己取得成绩还高兴，毫不吝惜给予褒奖。他的学生写了一篇高质量的论文，他当着别人的面讲起时，脸上常泛起那种少见的欣喜和自豪。裘先生如此爱惜人才，提携后进，与他的老师朱德熙先生很像，显示了学脉的传承。

上世纪80年代末在安阳的一次殷商文化会议上，我的一篇考释甲骨文的文章得到裘先生的肯定。1990年，我凭借这篇文章获得“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语言学家奖金”。从2007年始，我出任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从此在裘先生的指导下为中心服务已近20年。我们住同一个单元，裘先生住8楼，我住10楼，来往便捷，所以，我常到裘先生家里求教学问，在学术上得以提升，在人格上得以淬炼。

裘先生的论著思虑之缜密，考证之详赡，发现之重要，结论之精准，让后学景仰。他的学术追求和人格设定高标在前，让我们更加不敢懈怠。

《 人民日报 》( 2025年06月07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