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当代艺博会：艺术行走在凹凸之间

◎何乐为

2025年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刚刚在中国农业展览馆落下帷幕，来自全球12个国家、32个城市的132家参展机构，将这2万平方米的展场填满了多样的作品，为北京开启了一段艺术时光。

博览会的主题“凹凸”并非一个容易落地的词。它本身带着模糊性和空间感，不是喧哗的，也不是肃穆的，它是个体经验在现实世界中撞出来的起伏，是城市轮廓中高低错落的天线，是创作里那些不肯被打磨平整的毛边。

艺术不是平的，它本来也不该平。每一次创作，都像是在摸索一块未知地形，随时可能凹进去，又可能骤然凸起。

凹凸中看见的是某种趋平

艺术总是和“探索”绑在一起的，听起来像是永远在走一条未知的路。但真的一圈圈逛下来，会发现其实很多东西越来越像了：颜色的搭配，线条的构成，叙事方式，乃至展签上的文字介绍……大家似乎都在一个通用模板里寻找个性。

今年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提出“凹凸”作为主题，但实际看下来，装置与雕塑并不多见，真正能与“凹凸”概念产生有效对话的作品也不算多。更别提有些作品本身的情绪浓度就偏低——在表象上是完整的，但少了思考和碰撞。架上绘画依然是主流，但不是所有作品都有“凹”与“凸”的情绪张力。有的作品平整到像玻璃，润泽得滑手，看上去成熟，却也让人遗憾地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进一步展开的可能。

从市场角度看，也能理解为什么绘画成为主流。画布便于收藏、运输、交易、展示，天然就更容易进入流通系统。但如果仅仅为了市场而趋平趋稳，艺术的“探索性”也很容易变成“表演性的探索”，看起来是新的，其实只是换了个颜色而已。

在当下的艺术生态里，真正能被画廊签下的，往往是那些已经形成视觉语言一致性的创作者,风格清晰、叙事统一、作品有“品牌感”。这并非坏事，是艺术家职业化路径中的一个自然阶段。但问题在于：有些创作者太过依赖“经验感”的灵机一动，那种未经打磨的灵气虽然第一眼好看，却缺乏持续支撑的结构感，久而久之容易让人审美疲劳。

而那些将将踏进市场的年轻艺术家，反倒在反复试错与沉潜中保有一种基础扎实的“底气”。不是说才毕业的学生一定好，而是那种“玉未琢”的状态，有时反而更有空间感——它是未完成的，是有起伏，甚至带点儿杂质的“凹凸”。其实“凹凸”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它拒绝光滑，承认不确定、接受起伏，也提醒我们别太快把作品打磨得圆润、无刺。市场可能喜欢平，但艺术的魅力恰恰在那些“不平”的部分。

当代艺术最有趣的部分之一，是把解释权交还给观众。你可以看到很多人在展位前站很久，不是因为看懂了，而是因为在画面里看到了自己。他们开始自发地讲述、投射，甚至争论。这种“观众主动生成意义”的场面，其实也是一种“凹凸”——意义不是单向灌输的，而是在彼此之间一点点推出来的。

明星加入，被磨平的凸起

朱珠与黄渤的参展无疑是本届北京当代艺博会受关注的事件之一。从传播效果来看，这是一次典型的“明星效应”成功介入艺术市场的案例：吸睛、有效、话题性十足，对于推广艺博会本身、拓宽观众群体、激活社交媒体热度都有积极作用，这毋庸置疑。

但从学术角度来看，评价就不那么轻松了。朱珠的展览视觉呈现热烈、艳丽、绿意盎然，但所谓的“欢乐之家”概念并没有真正构建起来。整体更像是一种视觉化的自我申诉，情绪饱满但缺乏结构支撑。作为艺术表达，它更接近一种对“自我形象”营销的延伸，而非完整的策展项目。形式远大于内容，动机和方法之间缺少明确的落点。

再看到黄渤的作品，其实很容易因为材料和形式的选择让人觉得在看家居制品，有设计，但没有思考的延伸。其中一件人物雕塑相比之下生动得多，在创作的语境下，反而是不另外赋予含义更显得真诚。

这类展览或作品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一个更值得警惕的趋势：当“人人都是策展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艺术的专业性和策展的逻辑被稀释，策展变成了“自我身份展示”或“场景制造”。“人人都是艺术家”是一个开放的文化理想，而“明星以特殊身份参与艺术”则是另一回事。如果这种参与只是停留在身份层面的包装，而非进入艺术语言、结构与观念的深层建设，那它所带来的不是多元，而是稀释。

不可否认，从商业角度看，这是一个很成功的项目，但如果真的要在一个强调“策展性”与“结构性”的艺术博览会中占据一席之地，建议未来策划方在定位上更清晰：是商业项目，那就让商业比重更大一些，把它当成吸引流量的“特别板块”，而不要模糊在同一个语境中，让人们陷入“无言以对”。

在艺术的“凹凸”之间，这样的展览可能更偏向一种“被磨平的凸起”——看起来热闹，其实留不下太多值得回味的痕迹。

博览会不只停留在“市场”

艺博会的成功标准常常是销售数据，这是事实。但若仅止于此，也难免让人觉得单薄。一个真正完整的艺博会，应该在交易之外，建立起学术的温度,哪怕只是一个展位导览或一场公共教育活动，也能在商业洪流中给人一点点方向感。

这次博览会部分展位确实做到了学术引导，而非仅仅是售卖陈列。这一点尤其珍贵。很多画廊不再是单纯堆作品，而是在空间里尝试建立关系，用作品之间的联动说话，而不只是标签上那几行字说明一切。

能看到一些展位几乎就是一个概念的实体化，作品彼此之间有关联、有节奏。也有的直接把展台当成实验场，不在乎呈现效果是不是完整，更看重在展出过程中生成的东西。这种不稳妥感，反而让人觉得真诚，有时候比“完成度高”的展位更能留下印象。

这或许就是这届“北京当代”想要留下的印象：不是把所有东西抹平，而是承认过程的有趣，让那些还在生成中的、还未定型的，成为值得被观看的一部分。

材料说话比人更诚实

尽管形式语言趋同，但材料使用上的灵活倒是令人耳目一新。贝母、毛毡、棉线，甚至金属箔和工业残片——这些“非主流”的媒材被一些艺术家自然地织入画面之中，成为画面本身不可剥离的结构语言。

艺术家们越来越倾向于用材料本身来说话。综合材料创作不仅仅是把不同材质拼贴到一起，更像是在寻找一种物质与思想之间的隐秘契合。比如木头在作品中常常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层次感，纹理的走向和材料本身的质感就带着叙事性；线则是柔软的，像是情绪的延展，可以缠绕、拉直、断裂，也可以从一个空间延伸到另一个空间；布料是可被裁剪的，它既可以作为包裹，也可以作为切割，是一种对身体和空间同时具备亲近性的材质；而像沙子这种材料，它的存在是时间性的，你撒下它，它就留下痕迹，像是一个过程的残影，不可逆也不可复原。

在这种多元媒介的构建中，不只是视觉体验被拓展了，观众与作品之间的关系也被重新建立了维度。材料在这里不再是“被使用”，而是表达的一部分。材料的多样性，本质上是艺术家思想维度的外化。他们不满足于一种语言解决所有问题，而是用不同材质之间的张力、冲突与融合，去表现复杂的内心世界和外部现实。材料之间的摩擦、包容，甚至误会，成为作品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也是最令人惊喜的地方。

最终，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幅“画”一个“装置”，而是一个多层次、多时间点、多情绪状态同时发生的“场”，它是感官的集合，也是灵感的叠加。这正是当代艺术在材料维度上的魅力——它不只是看得见，更是能被感知、被触碰、被想象的。

小动物背后的大情绪

本届展会上，小动物频繁出没。有的是布料缝合，有的是绘画呈现，有的是雕塑的变形重构……对“萌”的异化使用是显而易见的趋势——它既是都市人对情感寄托的外投，也是一种迎合大众趣味的方式。通过夸张、变形或者冷感处理，这种“萌”开始进入一种更为复杂的视觉语言中。看似可爱，其实并非一直让人感受到所谓的安全感——有时是孤独本身的显影，有时是都市疲累的低语。

近几年，不论是毕业展还是艺博会，小动物几乎成了某种“保留角色”，它们以各种形态反复出现在画面里，有的被拟人化，有的保持动物的原型，但不管是哪种，它们都在承担一个功能：情绪的容器。那些孤独、柔软、不安、温柔，甚至是焦虑和脆弱，都被包裹在这类看起来“很萌”的形象里。你以为是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实际它像极了我们自己在生活里装出来的样子。

这其实是一个很当代的表达方式。艺术不再执着于再现宏大的叙事，它更在乎个体视角和心灵感受。我们活在一个信息爆炸、情绪高密度的社会里，小动物形象成了介于个体与世界之间的一层柔软缓冲。观众对它们的共情，恰恰是当代艺术的一种目的：建立通感，引发自我照见。

当代艺术很多时候看起来是轻巧的、日常的，但真正好的作品，哪怕形式轻盈，背后往往都有一个沉的内核。在小动物身上写大情绪，也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独特的艺术方式之一——它用温柔包装了现实的硬度，用可爱绕开了防御机制，然后轻轻推你一把，让你意识到：原来艺术不是在告诉你什么，而是让你想起了什么。

好的艺术一定是打动人的

在本届艺博会中，有两件作品让我久久停留，不是因为形式有多新，而是因为它们用一种几乎不说话的方式，提出了对“感情”与“观看”的真正关切。

一件作品模拟了爷爷给孙女写信。打字机自动敲出一封封家信，字体是AI生成的和爷爷生前写出的一样的字，几乎可以骗过人的眼睛。但每写完一封，它就悄悄掉落在地上，堆在一起，没有被真正“收下”，像是没有归宿的感情。

那不是对AI技术的炫耀，而是对人类情感中极限温柔的部分的提醒。它写得很像，却永远缺了那一毫米的真实感。它想模仿亲密关系，却终究只能模拟语言而不是关系。这作品没有高声喧哗，却让人在心底很安静地承认——有些东西是技术不能替代的，比如感情的余温，比如写给你一个人的“专属”的信。

另一件作品《不被看见》，几乎是这层思考的搭档——它不是要模拟“亲密”，而是主动剥夺“观看”。作品的文字用盲文写成，观众需要用手摸、用心听。没有语言的解释，没有视觉的线索，只能靠触觉一点点“碰到”它。

工作人员邀请我试着在蒙眼的状态下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摘下布巾，我能看到自己写了什么，真正的盲人却不能。这不是一个“参与感强”的互动，而是一种温和但清晰的提醒：你只是短暂体验，别以为你理解了什么。

这个公益空间拒绝清晰意义，也拒绝快速观看。它不像许多艺博会上的作品那样急于被拍照、被转发，而是邀请你进入一种缓慢、迷茫，甚至有点陌生的状态。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你知道你被碰触到了。

这两件作品其实很不同，一个谈模拟与失真，一个谈缺失与感知。但它们都让人重新理解“看见”和“被看见”之间的复杂关系。在这个一切都渴望曝光的时代，它们反而用安静的方式说：哪怕没人看，哪怕不被理解，情感依然成立，艺术依然存在。

这也是“凹凸”这个主题下最动人的部分。不是展览本身有多热闹，而是它在其中留出了那些安静的、不追求被解释的缝隙，让真正的触动在缝隙里发生。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不是一场大事件，只是一组缓慢铺展的片段叙事。有人在这里找到了喜欢的作品，有人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有人只是走马观花。但无论如何，在“凹凸”之间，我们都感受到了当代艺术那种不肯被抚平的张力。

“凹凸”不是空泛的视觉意象，它更像是对现实与表达之间关系的提示。在形式趋同、语境混杂的当下，它承认差异、保留裂缝，让艺术不再只是光滑的展示，而成为一种皱褶、一种摩擦。那些在表面之外保有粗粝、节奏不一、情绪未平的作品，正是本届艺博会最有价值的部分。

艺术不是要把我们拉出生活，而是让我们在生活中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