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420年明朝永乐皇帝朱棣在北京皇宫奉天殿(今太和殿)宣告紫禁城建成,至今,紫禁城已经走过600年。如今被称为故宫的紫禁城,虽是一座城,但又不仅是一座城。这里先后入住过两大家族——朱明家族和爱新觉罗家族,而他们拥有着不同的家风,因此塑造了不同的家族命运,也有了明清两代不同的国运。
明清皇室的家庭教育大不同
家庭教育是最能体现家风的内容之一,明清皇室倾帝国之力,给子孙提供了最好的教育。经过层层选拔的精英书生,成为紫禁城的家庭教师。
朱明皇室出身草根,建政后按照儒家要求展开皇子教育,很不幸迅速落入乡间老塾师的窠臼。从明英宗时代起,皇子的教育内容逐渐固定僵化为读书、听讲、写字,朝着训诂句读的方向发展。明太祖朱元璋曾经问诸位皇子:“汝等闻修德进贤之道乎?”皇太子朱标回答:“每闻儒臣讲说,知其略矣,未领其要。”所学非所用,甚至可能朝着实践相反的方向前进。
明代皇子们既得不到处理大局的实际锻炼,又没有唐宋时期出任地方官的政治积累,完全得不到真正的历练。皇太子则因为身份尊贵,缺乏强有力的监督。
朱厚照是明孝宗的独子,父母的溺爱加上生性顽劣,从小不好好读书。明孝宗的溺爱,最终害了朱厚照,后者登基之初连奏章都看不懂。
再考虑到皇家父子隔阂、内廷权力争斗,明朝多位太子甚至连正常的教育都不能保证。嘉靖皇帝迷信“二龙不相见”,对事实上的继承人、唯一存活的儿子朱载坖(音jì读际)极为冷淡。朱载坖始终没有册立皇太子,而且出居藩邸。紫禁城在漫长的嘉靖朝并没有皇子生活。
明光宗朱常洛子以母贱,生父万历皇帝甚至不愿意承认这个长子。朱常洛13岁才出阁就学,到20岁都没有完成连续的正规教育。他们治国能力的养成,更是空谈。
正常教育缺位,其他“老师”便趁虚而入。他们就是与皇子朝夕相处的服侍太监们,阉宦之祸,缺位的皇子教育难辞其咎。皇子的保姆、奶娘等同样趁虚而入,打破了既有权力格局。明宪宗时万氏、明熹宗时客氏,揽权干政,起因与阉宦相同。
爱新觉罗的家庭教育,比朱明皇室严格得多,近乎不近人情。入关后,内廷乾清宫东南庑房设立了上书房,作为皇子皇孙的读书之所。皇帝出居皇家园林,行宫中也常设读书场所,皇子必须随驾、坚持学习。
清朝皇子六岁入学,其实才五周岁左右。每日“卯入申出”,早晨5点至下午两点半,中间只有一两次休息,每次不超过一刻钟。全年只在皇帝万寿、本人生日、春节、端午、中秋五个时节,皇子才能休息。清朝皇子在上书房一般学习十年以上,即便封爵离宫后还常返回上书房“回炉再造”。
上书房教学内容除了与朱明家族相同的经史子集、诗书辞赋之外,还有“国语骑射”。国语自然是满族语言文字学习,骑射包括骑马、射箭、枪械、武术等,其中武术又包含拳脚、兵器两项。清朝以骑射得天下,爱新觉罗家族视之为“立国之本”,追求娴于骑射彰显民族身份。
从“以礼为本”到“以人为本”
朱明家族的另一大家风是讲究礼制。明代修建紫禁城即强调“以礼为本”,制订宫廷制度同样突出礼制,家庭与个体的使用需求退居次席。
紫禁城及其制度从根子上,便是为皇权修建的,不是为皇帝修建的。朱元璋的子孙前赴后继成为紫禁城的高级囚徒。从嘉靖皇帝的大礼议之争,到万历皇帝三十年不问世事,再到“明末三案”(注:发生在宫廷里的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设计完备的宫廷制度并未给朱明家族带来幸福安康,也没有给大明王朝带来国运康泰,国势江河日下,直到崇祯皇帝朱由检夙夜勤政也只能无奈自缢,成为亡国之君。
清朝定鼎中原后,继承紫禁城为皇宫,并基本按照前朝旧制修复。爱新觉罗是白山黑水之间的渔猎家族,给紫禁城带来了鲜活的关外气息,引入了充沛的务实与理性、宽容与接纳。
同时,顺治朝和康熙初年,福临、玄烨父子没有立刻、全面修复紫禁城,而是因陋就简,将家族暂且安顿在各处,两代皇帝亲自带头暂居其他宫殿。他们没有像前朝嘉靖、万历那般大兴土木。
紫禁城的生活气息变浓了,许多建筑采用小体量,不以高大为目标。居住的舒适便捷成为主要追求,清代紫禁城后寝区域常将宫、寝、书斋等合建为一,内部再进行功能分区,如养心殿、乐寿堂、倦勤斋等处;或将建筑拆改合并,如储秀宫、翎坤宫等,或与园林相融合,倾注人生追求,如慈宁宫花园、宁寿宫后寝区域等。紫禁城实现了从“以礼为本”到“以人为本”的重要转变。
清代紫禁城最大的变相,是明代几乎无处不在的太监势力大规模后撤,从整个皇城退缩到紫禁城北半部的后寝区域。爱新觉罗家族入关后,沿用旧制,以大批包衣替代明代太监。他们通过内务府制度,基本解决了困扰历代王朝的宦官擅权专政顽疾。
此制的深层次原因是爱新觉罗子孙素养普遍较高,工作热情远高于朱明子孙。皇帝的勤勉是乾纲独揽的基础,只有勤政才能事无巨细皆亲自裁决。清代皇权专制发展到中国历史顶峰。
家风正则国运兴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为帝国统治的核心群体,皇室家风与江山国运直接相关。家风正则国运兴。
明代北京的整个皇城都属于宫廷区域,称为“大内”,一般人不得随意踏入。清朝“大内”则缩小到宫城以内,也就是紫禁城才是真正的“禁”区。
紫禁城外的皇城区域,开放为八旗子弟居住地,允许贩夫走卒奔走其间。大体是如今北京东城区、西城区长安街以北的区域,在明代基本属于大内,到清朝才开放给官民居住。
紫禁城是古代政治家国一体的范本。清朝紫禁城“国”的一面超越了“家”。明代紫禁城内的朝政机构只有内阁一个,清代则有十余个。即便是收发传递文书的奏事处,也置于朝臣管辖之下,属于朝政机构——这在明代由太监掌管的文书房大包大揽。
明朝皇帝召对官员局限在朝会和乾清宫,前者是泛泛之谈,后者参与者是内阁大学士等极少数人。此外还有“平台召对”。明代建极殿位置要比现存保和殿靠前,殿后有一座云台门,东西另有云台左门、云台右门。三门之前空地也称“平台”。皇帝常在此召对内阁宰辅、封疆大吏,称“平台召对”。清朝反而没有这些召对的名目,因为皇帝咨询、君臣议政非常频繁。雍正皇帝每日接见的官员数以三四十计,上自军国大事下至州县琐碎,无不希求了然于胸。
明代宫廷制度不仅妨碍了紫禁城的健康运转,还溢出到社会,伤害国计民生。最明显的莫如紫禁城的经济账。宫廷运转需要庞大的物质支撑,明代固化的宫廷财政不能支撑紫禁城需求的发展。
比如,明代紫禁城所需糯米、小麦、黄豆、白面等原料由浙江等处按需岁供。明中后期,宫中奢侈成习,对粮食原料的需求大增,而宦官主导的此项工作所用非人,多有贪鄙之人任意增加耗米,浙江等处缴纳耗米常至正米三四倍。内官监、酒醋局、供应库等宫廷衙门更是巧立名色,分外需索。
康熙六十年(1721年),暮年的康熙皇帝询问心爱的小孙儿弘历:“你知道我们家姓氏‘爱新觉罗’是什么意思吗?”小弘历回答是金子的意思。康熙皇帝追问:“金子是世间最宝贵的物品吗?”弘历很严肃地回答:“人世间,仁义最为宝贵。”祖孙两人的对话,可证爱新觉罗家族汉化程度、对儒家仁政的接受,更可证爱新觉罗家风之正。
紫禁城两大家族都嗜权,都独断,都希望江山万年。但家有千金、父有高官,都不如传承一个好家风。
《中华读书报》张程/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