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2月30日,昆仑关战场。
邱清泉如同一只即将被放出笼子的老虎,在指挥所里转来转去。打了这么多天的仗,人们都疲惫了,他却第一次兴奋起来。他决定清晨开始发动攻势。离清晨尚有一段时间,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就这么转来转去。
邱清泉在给各团颁布命令时,一再强调,要快,动作一定要快,不要怕牺牲。进攻部队不要脱节,新二十二师跟日本人交手不是一次了,这次要狠,把日本人置于死地。
清晨5时15分,600高地上的炮兵观察所发出信号。顷刻间,各种口径的大炮炮口对着南方,向界首、同兴以南各高地日军堡垒开始铺天盖地地射击。20分钟后,步兵发射红色信号弹3颗,要求炮兵延伸射击,片刻之后,炮群的弹着点落在日军纵深阵地。昆仑关再次动摇起来。
5时40分,新二十二师的第一线攻击部队开始攻击。士兵们跃出战壕,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昆仑关冲去。
日军见中国士兵满山遍野地冲来,利用南北同兴、界首附近各据点进行抵抗。日军侧防的机关枪喷出一串串的火舌。在清晨灰暗的光线中,新二十二师士兵冒着日军强烈炮火向山顶冲锋。不断有人倒下,没有人理会,他们只想着要快,要猛,冲锋丝毫不敢有半点停顿……
上午9时许,6架日机疯狂地在阵地上空轮番俯冲扫射、投弹。日机把主要投弹点选择在界首北侧,那里的部队最多,进攻速度最快。炸弹落在进攻部队当中爆炸了,成片的士兵被炸倒。阵地上的高射机枪和第五军的高射枪队立即组织起对空火力网。日机这一次一改以往惯例,一直在上空不走,似乎也感觉到这是最后一搏。天上地面一直厮杀了两个钟头,11时左右,快熬尽油的日机向南宁方向飞去。
此时,第五军的重炮压制住了界首附近和昆仑关的日军炮兵阵地,南北同兴、界首附近村庄及其东南各高地先后被二十二师攻克。战车在步兵的引导下,将界首、昆仑关各山麓岩缝、石洞中的敌侧防机关一一打掉。16时30分,日军增援部队向南同兴的新二十二师刚占领的阵地大举反攻,冲入阵地的日军端着刺刀与中国士兵展开肉搏,又是被打了个几进几出。两小时之后,增援的日军被击退。
中午13时,在新二十二师猛攻昆仑关主阵地紧张时刻,苏联空军志愿队三大队、四大队的E15、E16轰炸机42架在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中越过昆仑关,飞抵南宁机场上空,他们奉命炸毁机场,阻止日机对昆仑关的空中支援,打掉日军的空中优势。
苏联老大哥,将一个个100公斤的重磅炸弹投在跑道上,停在机场上的8架日机被击中起火爆炸。日军18架歼击机强行起飞迎战。南宁上空顿时热闹非凡,空战持续约两个小时,日机3架被击落,但苏联志愿队12架飞机被击毁击伤。志愿队飞行员马克辛在空战中被击中不幸身亡;上尉本级副大队长叶尔朔夫在空战中头部受伤,上尉本级副大队长沙耶金脚部受伤,第四大队飞行员郑少愚被击伤足趾。
苏联空军志愿大队这一场大动作,使日军空军元气大伤,在昆仑关上空他们已没有了以往的优势,这对中国地面进攻无疑减少了巨大的阻力。
1939年12月30日夜晚,惨白的月光洒在昆仑关及其四周的山峦丛林间,更给萧森的古战场带来悲凉肃穆的气氛。山头的地堡、掩体、鹿砦、弹坑在黑夜中都显得阴森森的。黑密密的树林随着山坡起伏悄然无声。往前看,高大威严的昆仑关黑乎乎的,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天险。从北方吹来的长风,虽然接近沿海已势头大减,但在冬天的夜晚,身穿单军衣的中国将士还是挡不住寒冷夜风的侵袭。
不知是醒来后发现身边的伤员已经变成僵硬的尸体,突然产生对这场战争的恐惧,还是由于冬天的冷空气的袭击,士兵们的身体在索索发抖。他们躲在战壕中互相簇拥依偎,努力获取并保持身体上的温暖,且从群体中汲取一往无前的力量和勇气。
邱清泉走出军部指挥所,在清冷的夜幕中站着。他头戴钢盔,穿着一条新军裤。他已把那条“开裆裤”交给侍卫,让侍卫给他好好保存着,说是等他死的时候作为陪葬品。他感到责任前所未有的重大,他的新编二十二师要在这1939年最后的一天,在他的指挥下攻占昆仑关,彻底打破日寇的梦想,取得这场战役的最后胜利。他要在1940年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把夺回昆仑关这份厚礼献给他的蒋委员长,献给中国战场上抗击日寇的全体军民。此战是攸关所系,成败在此一举。他暗自发誓:“我邱清泉就是一只死老虎,也得死在昆仑关上。”
邱清泉领着他的卫队,从军司令部所在地徒步向600东南高地的师指挥所走去。
在明亮的月光下,他在交通沟里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扫视着这块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他不由地追忆起自己幼年的时候,家境不好,父亲让他辍学,乡绅叶成铭先生力劝其父,并帮助他完成学业,他于是才有今天的飞黄腾达。他对叶老先生还是满怀深情的。尤其令邱清泉不能忘怀的是,他趴在牛背上,叶老先生站在树荫下,摇头晃脑,铿锵顿挫地背李华的《吊古战场文》。想到这里,邱清泉感触万千,脱口而出:“……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一向跟随邱清泉比较贴身的一个士兵,走在邱清泉身边说:“您真了不起,会骂人,又会背古诗词,难怪我爹永远当不了师长,他只会骂人。”
“操!”邱清泉笑起来:“那你就好好做学问,将来也当师长。”
“您说的轻巧,像您这样的将领,在中国能有几个?”
“几个?操!多着呢,咱们军座,蒋委员长;还有毛泽东、陈毅都学问大着呢。”
卫士轻声问:“师座,你说共产党抗战不抗战?”
邱清泉声音挺大:“抗战,当然抗战,打日本人我们是一致的。”
“那为什么报纸上说,共产党在延安种南瓜呢?”
“那是政治⋯⋯”邱清泉想解释,又觉得很难解释:“算啦,你不懂,等你啥时候当上师长,啥时候就懂了。”
“非要当上师长才懂?”
“对,官当的越大,越懂!”
前面传来了口令声。
邱清泉领着卫队在师指挥所附近,碰到了鹿地亘反战工作队。他们手执麦克风,正准备对昆仑关日军主阵地宣传。见到邱清泉,反战工作队员立正行军礼。
邱清泉问:“哪位是前几天罗塘南端高地被俘的?”
小西胜之进左肩上缠着绷带,大步向前立正:“报告长官,是我,一等兵,反战工作队员小西胜之进。”
邱清泉看了一眼他的左肩:“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邱清泉一提不当紧,小西顿时泪如泉涌:“报告长官,我的血管里现在流的有中国士兵的血,是他们给我输血,救了我。”
邱清泉:“你能参加反战工作,这很好。我军明日要总攻昆仑关,是步兵、炮兵、战车、飞机立体联合进攻。你是二十一联队的士兵,昆仑关上有你的同胞,你告诉他们,昆仑关是一定要被攻克的,劝他们赶快投降,避免生命的无谓牺牲。”
小西胜之进:“是,长官,我的明白。”
邱清泉接过小西手里的麦克风,对所有在场的反战工作队员说:“这个玩意很先进,声音能传得很远。你们哪一位听说过我们中国的楚汉战争吗?”
反战工作队员们摇头。
邱清泉说:“在中国的古代,也就是西汉时期,汉王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在垓下决战。他的谋士张良抓到很多楚国的俘虏,让他们唱家乡的歌曲。项羽手下的兵士听到周围都是乡音,以为汉王把周围都占领了,于是纷纷逃跑。项羽的士兵都跑光了,所以失败,他就自杀在乌江边了。”
邱清泉把麦克风递给小西胜之进:“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小西胜之进立正:“长官,我的明白,我一定照您的意思去办。”
反战工作队员趴在高坡一侧。小西胜之进从口袋里掏出交还给他的那只安藤司令官的口琴,对着麦克风,吹起了日本著名的《樱花谣》。在他的周围,所有反战工作队员,用略带悲伤的情绪,缓慢、深情地用日语在唱:
“樱花啊,樱花啊,阳春三月开白花……”
夜空中,歌声飘过阵地,飘向山岗,飘向昆仑关,在森林上空,久久回荡、萦绕。这首《樱花谣》,让所有在昆仑关上听到它的日本士兵,怀念美丽的家乡、美丽的富士山,上野如雪似云的樱花,白的、红的,飘落飞舞,令人心碎……
夜空中,一线部队隐隐约约听见昆仑关上传来日本士兵的哭声,他们在饥饿、寒冷、绝望中顿生思念家乡之情。对这些日本士兵来说,这是他们生命中最残酷的时刻。3名日本士兵爬出阵地,冲向山头,面对大海的方向跪下,凄厉无比地嚎哭起来:“我们要回去!不要打仗,放弃战争!我们要回家去……”
夜空中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日本士兵的哭嚎声停止了。这是阵地上的日军督战队开枪打死了他们……
此刻,二十二师第一线部队派出的小分队在离主峰阵地最近的地方向日军督战队开火。双方在黑夜中相互射击,紧接着日军各地堡为了反抗这种对军心的骚扰,都开起火来。虽然是漫无目的地射击,但也让人终夜不得安宁。不过,整整一夜,反战工作队的麦克风也一直在响,这声音也像枪炮一样向昆仑关“射击”。
邱清泉在师指挥所与南天村军司令部的杜聿明军长又通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杜聿明浓厚的陕北话:
“雨庵,蒋委员长刚才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勉励我们第五军,特别是新二十二师。委座说,告诉我的小同乡,此次攻坚克险,收复昆仑关,是开我抗战历史之先例,定会增强转守为攻的信心。委座对你寄予很大希望,委座还让你多保重,定要活着去见他。”
邱清泉拿听筒的手在发抖,自从军以来,大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听到这里,他周身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两行热泪滚下脸腮。
“请转告校长,清泉决不给军旗抹黑,决不给校长丢脸,决不让黄埔失色,明日的昆仑关一定是我们的!”
午夜,零点,邱清泉在师指挥所下达了作战命令:
一、昆仑关之敌自经我本日痛击后已有溃退模样。我荣一师于明(三十一)日晨,由441高地向六扒攻击前进;一五八师由653高地西侧及枯桃岭分向昆仑关攻击前进。
二、师以歼灭当面之敌为目的,决于明(三十一)日拂晓继续向昆仑关攻击前进,重点仍保持于左翼。
三、第六十四团明(三十一)日俟六十五团攻击,进展至碉堡南端高地时,从那由南同兴南端高地向昆仑关东南端高地攻击前进。
四、第六十五团着于明(三十一)日午前6时40分,以一部攻取碉堡南端高地后,即以全力向昆仑关北端高地攻击前进,并一举而占领昆仑关。
五、补充团着于明(三十一)日午前一时以一营开至南同兴附近归六十四团团长熊笑三指挥,以策应该团向昆仑关南端高地之攻击;其余为师预备队,随六十五团跟进,俟该团由第一到达线(碉堡南端高地)续向第二到达线(昆仑关)攻击前进时,该团即接替其第一到达线之阵地。
六、两团之战斗线如左:第六十五团、第六十四团至六◯◯———南同兴东端无名村庄———枯桃岭之线线上属右。
七、炮兵营(附野炮一连、轻重山炮各一连)应于明(三十一)日午前六时以前按师作令第二十九号附件第一规定位置变换阵地并射击准备完毕,以主火力支援六十五团向昆仑关敌阵地之攻击,射击开始时六时二十分。
八、战车防御炮连应于明(三十一)日午前六时以前,在同兴北端附近公路占领阵地,直接协助六十五团之战斗。
九、战车团应于明(三十一)日攻击开始后即沿公路随即向昆仑关推进,直接协助六十五团尔后之战斗。
十、工兵营着即归还建制集结于北同兴北端待命。
邱清泉一口气将十条命令下达完毕,有条 不紊,布局严谨:步、炮、战车各兵种协同一致,显示了他优秀的军事指挥才能。难怪杜聿明曾这样说他:“邱老虎不是一般的虎,有时他的猴性大于虎性。”
重庆,黄山。
这一夜,蒋介石也没有睡觉,由于防空炮火管制,山城一片漆黑。他拉开厚重的大窗帘,朝远处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山林很深、很静,嘉陵江边隐约传来呜咽的江水奔腾声,和几声微弱的纤夫号子声。
对蒋介石来说,1939年是他难过的一年。全国的抗日战场没有大的起色,共产党在与日本人作战的同时,又到处建立根据地。国民党内部矛盾重重,派系之间明争暗斗。眼下他最为担心的是桂南战场的局势。从白崇禧、张发奎、杜聿明各自给他的电报里,得知一个共同内容:昆仑关战役已到了最后关头,万一杜聿明拿不下昆仑关,被日本人形成反包围,其后果决不是一个军的代价,关系到整个中国的抗日战场和支那各国战场。他有点后悔,当初应该把三十六军调上,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邱清泉到底怎么样?能在日本援军到达之前攻克昆仑关吗?他心里没底。
“委座,点支蜡吧?”侍从人员轻轻问。
“点到我的卧室里去吧。”
侍卫走后,徐永昌来了。徐永昌聪明过人,他猜到蒋介石今晚一定睡不着觉。而他往往能在蒋介石无聊、烦闷、寂寞的时候出现。侍卫参谋通报之后,蒋介石让徐永昌进来。
“次辰,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有事情吗?”蒋介石从窗前转过身来。
徐永昌:“没什么大事,只是白崇禧从迁江打来电报,说杜光亭就要与日军在昆仑关决战了。”
“我晓得了,我给光亭去了电报。”蒋介石在黑暗中坐到沙发上,示意徐永昌也坐下,蒋介石说:“次辰,你说这一次上帝会不会帮助我们?”
徐永昌:“委座,我们老家有土地庙,谁家有啥大事,去土地庙烧株看,特别灵。委座,您是信奉基督的,对上帝心诚,上帝一定会帮助您的。”
蒋介石:“不要老说好的,我要你讲实话,昆仑关能打赢吗?”
徐永昌考虑了一下:“说不准,双方都有失败的危险,要看天意了。”
屋里很黑,徐永昌看不清蒋介石的脸,所以也一时猜不透蒋介石有多重的忧虑。为了让蒋介石高兴一点,徐永昌说:“委座,咱们来做个小孩子的游戏吧。你看不清我的脸,我闭上一只眼,或是左眼,或是右眼。您若是猜对我睁着的是哪只眼,就表示杜光亭能顺利拿下昆仑关。您看怎样?”
蒋介石挺喜欢徐永昌的原因,大概就是他时常有一点这样的小把戏。蒋介石很累,作为一个领袖,他已经看够了下属一副副尊敬的面孔,听够了毕恭毕敬的汇报,他有时很喜欢有人跟他家常一点,随便一点。徐永昌聪明就在这一点上。
蒋介石淡淡地笑了笑:“好吧,你闭一只眼,我猜睁着的是哪只眼。”
黑暗中,蒋介石竭力想看一下徐永昌睁着的是哪只眼,可离的较远,确实看不出来,于是他猜着说:“次辰,你睁着的是右眼,闭的是左眼,对吗?”
徐永昌:“对,也不完全对。”
蒋介石疑惑地问:“为什么呢?”
徐永昌:“委座,为了收复昆仑关之胜利,我两只眼全睁着呢。”
蒋介石大笑起来:“你这个小子……娘希匹……”
徐永昌走后,蒋介石仍旧坐立不安,为能否夺取昆仑关而担忧。他来到卧室,摇曳的烛光中,他在耶稣蒙难木雕前跪下来祈祷,然后打开《圣经》,读了新约第十六章:
“耶稣对门徒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
此刻,在迁江前线指挥部里的白崇禧,更是睡不着,坐在办公桌前胡思乱想。如果明天拿不下昆仑关,重庆方面是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他将威风扫地,抬不起头来,所有罪过都将由他一人承担……
副官长劝他:“主任,您睡一会吧,有什么事情我叫您。”
“不啦,你去吧,有电话接过来就是。”
副官长离开白崇禧的办公室后,他从书柜下面搬出围棋,摆平棋盘,一个人带着忧虑研究起定式。他一颗黑子摆在三三上,又用一颗白子摆在小目上,就再也不往下摆了,他反复在想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为什么围棋非要先去占角?金角银边草包肚,草包肚又有什么不好?其实这个问题他很清楚,可是今晚他老是在研究这个愚蠢的问题。他不由联想:如果拿不下昆仑关,金角、银边、草包肚都不属于他,只有推盘认输,输给日本人,也输给蒋介石,更重要的是,他对不起国人。
天,就要发亮了,白崇禧的心却一直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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