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性别选战：反反女权主义的大选

韩国大选

韩国民主的斗争也是女性权利的斗争。

作者：阿拉什·阿齐兹

编辑：阿K

反对女性权利的势力在俄罗斯、匈牙利、巴西和美国助长了威权主义运动。类似的趋势也在韩国悄然蔓延，而这一点可能鲜为人知。韩国将在明日举行提前总统选举，在这场充满紧张局势的竞选活动中，反女权主义者的作用尤为突出，他们将女性议题置于政治争论的核心位置。

要理解此局势的深层背景，需回溯至数月前：韩国差点失去民主。2024年12月3日，时任总统尹锡悦关闭国会、禁止所有政党活动，并暂停新闻自由。这场权力夺取行为虽最终被大规模抗议与议会的果敢行动所挫败——议员们翻越围栏进入议事大厅，一致投票废除戒严令——但由此引发的政治余震至今未平。为何一个以科技实力、优质恐怖片与梦幻男团闻名的国家会陷入如此动荡？

部分答案可追溯至该国在女性权利议题上的长期斗争。尽管韩国经济快速增长，但在性别平等方面的表现却严重滞后。根据世界经济论坛的全球性别差距排名，韩国在146个国家中女性经济参与度排名第112位，女性教育机会则位列第100位，仅略高于伊朗。

韩国的民主历史虽短暂，但其妇女运动却源远流长，始终致力于提升女性地位。20世纪80年代末，劳工活动家权仁淑起诉警方，指控其在拘留期间遭遇性暴力，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数十个妇女组织随即联合成立“韩国妇女协会联合会”（KWAU），全力支持她的诉讼。KWAU在韩国民主转型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而权仁淑本人亦长期担任国会议员，直至去年卸任。

近年来，女性权益虽取得缓慢但持续的进展。1990年代，女权倡导者推动性暴力与家庭暴力相关立法取得突破。1999年，她们成功废除了对退伍军人（由于义务兵役制度，几乎全为男性）在公务员考试中提供额外加分的制度。此外，她们还促成“户主登记制度”的废除，该制度曾默认男性为家庭户主。

然而，法律的进步并未根除对女性的暴力现实，反而推动了过去十年韩国女性主义运动的剧烈发展。2016年，一名女子在首尔江南地铁站附近被一名自称“遭女性忽视”的男子残忍杀害。2019年，一个涉及K-pop明星、腐败警察与精英商人的犯罪网络被揭发，罪行包括在约会中下药性侵、偷拍性行为并上传至网络。

韩国女权主义者不断抗议性别暴力，亦积极抵制其在流行文化中的浪漫化呈现。2015年，《Maxim Korea》杂志以“坏男人”为封面主题：画面中，一名男子在车旁抽烟，车后备箱露出一名女子被绑住的双腿。配文写道：“女孩喜欢‘坏男人’吗？这就是真正的坏男人。你是不是迫不及待想爱他？”

近年来，韩国女权运动的某些面向因其激进姿态引发广泛关注；另一些则因善于运用媒体策略而备受瞩目。以“4B运动”为代表的激进女权倡议者主张拒绝约会、与男性发生性关系、结婚或生育子女（这四项原则在韩语中均以“bi”开头，意为“不”）。2018年，一项名为“逃离束缚”的行动中，女性集体丢弃化妆品并剪短头发——在一个约三分之一20多岁女性曾接受整容手术、社会美貌标准极为严苛的国家，这一举动引发巨大震动。同年，一位女性新闻主播成为首位在主流电视台佩戴眼镜播报的女性，象征着对外貌规训的公开挑战。

女权运动日益高涨的声势，促使右翼势力自诩为不满男性的代言人。这一叙事模式并不陌生：韩国面临工业化社会典型的社会问题，包括年轻人住房危机、出生率下降及高薪岗位短缺。反女权势力通过将这些问题归咎于女性和女权主义者，成功凝聚了支持者。

这一策略在现实中取得了实际效果。2016年，韩国热门网游《Closers》的一位角色配音演员金佳妍，因穿着一件印有“女孩不需要王子”的T恤遭到攻击。在玩家强烈抗议下，游戏公司最终将其解雇。此事件反映了韩国更广泛的社会倾向——根据一项调查，高达79%的韩国男性认为自己“因性别遭受歧视”。

与唐纳德·特朗普和雅伊尔·博索纳罗在2016年和2018年所做的一样，尹锡悦在2022年总统竞选中利用了男性的不满情绪，将反女权主义作为打击即将下台的中左翼总统的武器。在竞选期间，尹锡悦承诺废除性别平等与家庭部。他多次声称韩国不存在厌女症或性别暴力问题。他的妻子金建心在一段广为流传的YouTube采访中嘲讽性侵受害者。性别问题成为竞选的核心议题，而尹锡悦吸引的年轻男性选民群体逐渐成为其支持基础，助其向威权主义倾斜。

尹锡悦在12月未遂政变后被弹劾，但韩国的政治危机并未就此结束。直到4月4日，宪法法院维持了对他的弹劾决定，尹锡悦才正式被免职。他的政党因其政治遗产陷入混乱，直到最近才确定了明天选举的候选人。民主党提名了2022年与尹锡悦对决的李在明作为候选人，目前他处于领先地位。

李在明在2022年与尹锡悦竞选时大多回避女性议题，但今年他承诺将加强性别平等部。过去，他曾批评尹锡悦声称韩国不存在性别不平等；他还承诺缩小性别薪酬差距、加强反跟踪和反约会暴力法律、为青少年提供免费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并建立举报和监督存在歧视性雇佣实践企业的系统。女权主义者很可能支持他以阻止右翼势力重新掌权。进步党候选人金在延曾以“韩国首位女权主义总统”为口号参选，但她于5月9日结束竞选，称当务之急是“阻止极右翼叛乱势力再次夺取总统权力”。她已表态支持李。

随着右翼阵营的混乱，李在明很有可能赢得总统选举。如果他当选，他应该记住，韩国的民主不会通过讨好反女权主义者来维护，而是通过解决真正的问题，如生活成本危机和城市住房危机，这些问题正是让像尹锡悦这样的民粹主义者有机可乘的根源。

作者

阿拉什·阿齐兹是《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特约撰稿人。他的新书《伊朗人想要什么：女性、生活、自由》（What Iranians Want： Women， Life， Freedom）于2024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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