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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鹚牯脑是一个村庄。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调到公社附近的商店当营业员,我家就在商店后面鹚牯脑村子租了两间房,一间在村头,当厨房;一间在村尾,当住房。两个房东。
鹚牯脑村有二十户人家,除了农户,圩上单位职工家属大多租住在这个村子,公社赖书记家也租住在那里。
村子前面就是公路,公路边上是木竹检查站,去往县城的货车都要接受检查,严禁私自贩运林木。后来木竹检查站撤消,赖书记就买下检查站的一溜平房,推倒建了一栋二层砖房,这在当时就是豪宅。赖书记的老婆放下话,谁娶了她女儿,豪宅就送给他。
她的女儿有残疾,与豪宅搭配在一起,还是会有人心动。我看过她家那位入赘的女婿,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每天都能看见他挑着粪桶,出现在田间地头。
村子中间住着的农户,他儿子在养路队做事。这是一个又脏又累的差事,用钉了轮胎皮的推把,把马路上汽车碾开的沙子往路中心推,每推一下就会搅起一团尘土,遮去了半个人;有时候,他会开扫沙机,往县城一路扫去。
扫沙机的车速只比行走快一点,但它同样是搅起漫天的沙尘。有一次我坐它进县城,到了目的地头发里嘴巴里衣服里尽是沙土。
住在这样的村子里,我们有很多做小工的机会。哪里在拆房,书记的老婆就会与我们的大人传讯息,我们就拿着砖刀去削砖(把旧砖上粘缝的砂浆削去),削一块砖有4分钱,不过这种报酬多又不费体力的活也不是经常有。
有时候我们又得到消息,养路队修路,要沙、石,我们就去河里挖沙摸石,把它们挑到马路边上。沙和石都是按方计算,石头要比沙的价钱高。不知谁得到了堆方的技巧,把沙和石堆成上窄下宽的形状,说是量出来的方数就更多,到现在我也没有去深究其中是否有道理。
2
我家租的那间住房靠山脚,山脚有一棵苍老的樟树,树身和树枝被薜荔果藤缠绕。薜荔果可用来作凉粉,长果的时候我们就会用竹篙来敲,山腰树丛间有几行坟墓,有些薜荔果掉落在坟头碑前,没人敢去捡,不捡又太可惜。不过,我们中间也有胆大的,他叫三毛仔(在家里排行老三,才有这样的小名)。
他不仅把坟头碑前的薜荔果捡拾干净,还跟我们打赌,赌他敢不敢坐在坟头上。没有人相信他有这个胆量,他就一屁股坐下去,用脚后跟敲打石碑,我们惊出一身冷汗,生怕坟墓里的鬼魂受了惊扰会蹿出来。坐在坟头上的三毛仔看来也是有点心虚,大声喊叫着,声音在发抖。
薜荔果的籽剥出来后拿去晾晒,变成枣红色后就用纱布包好,放在准备好的一盆水里揉搓。籽仁挤出来的浆液使盆里的水变得有些浑浊,这个时候再放一点石膏水(让它更好凝固),静等盆里的水结块。
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能做成功,不成功的时候也有,那就是盆里的浆液等再久都不结块,这多半是水多了籽仁少了,或者石膏水的量没把握准。
我家厨房后面住的是何田嫂家。何田嫂是个“厉害”人,这“厉害”是当地的说法,意思是脾气暴烈,惹不起。何田嫂与人矛盾从不示弱,手段多,极端的有跳塘脱裤,别人都招惹不起,因而远近都有名声。
后来,她为儿子订了一门亲事,女方是远方亲戚的女儿。何田嫂很满意这门亲事。儿媳没过门时就表现得能干勤快,一个女人家还能搓麻绳,这真是闻所未闻,这种脏活累活力气活只有男人干得了!何田嫂逢人就要把这件事拎出来,向人夸耀一番。结婚那天,我记得新娘被人用杉树针戳脸戳手,逃也逃不脱,新房里的起哄声也掩盖不了新娘的尖叫声。
新娘成了妇娘,也是一个“厉害”人。于是,何田嫂与儿媳的争斗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激烈的时候也会到跳塘喝农药的地步。好在争斗过后一切如初,过平安的日子。这段时间村里的人都会心照不宣地计算下一场闹剧在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就像看戏一样,让平淡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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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鹚牯脑什么时候成为一个村庄,但我知道它和我相伴后的四十年之后衰落了,奄奄一息了。我家租的那间住房早已倒塌,任由杂草丛生,村尾的水井倒是还在,井水却只是用来浇菜。四十年让青年人变成老年人,让老年人变成神案上的遗像。鹚牯脑大体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这里距县城不过二十里路,又处交通要道,但它还是衰落了,这似乎是必然。村子里有几个年老的身影在房前屋后晃动,鸡鸭在草坪上啄食也显得安静。曾经充满人间气息的村庄恍若隔世,它不属于这个时代,只供回忆,瞻仰。
我并没有因此怅然若失,倒是那几个晃动的身影让我感慨万千。他们如同应景而存在,让人不得不去联想。他们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希望也如同田地里庄稼,收获是一种必然,但总是不多,然后又是一年的希望,又是不多的收获,然后,不再有希望,也不再盼望收获。万物都有它的生命规律,消亡意味着新生,但此消亡并不是此新生,因而针对消亡本身,确实让人沮丧。
我看到一处不一样的景,那就是那棵老樟树,它似乎和几十年前一样,枝繁叶茂,仿佛时间与它无关,眼前的颓败也与它无关。千年古樟,人的生命与它相比又何其短暂。它要避了多少虫害,避了多少雷鸣电闪,它的肌肤要经过多少日晒夜露。这些它都能从容应对,它的根须在泥土里伸展,树冠在向天空绽放。它在悄无声息的新陈代谢里完成它千年历史。
我看到一座衰败的村庄,又看见了一棵千年旺盛的历史。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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