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呼啸着穿过县衙的廊柱,发出呜呜的哀鸣。崔明德端坐在大堂之上,面色比堂下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这位四十有五的县令大人,以铁面无私著称,上任三年,县里的大小案件无一积压,却也无人敢在他面前多说半句闲话。
"啪!"惊堂木重重落下,跪在堂下的老农浑身一颤。
"赵四,你偷盗邻家耕牛,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崔明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大人明鉴啊!"老农连连磕头,"小人家中老母病重,实在没钱抓药,才一时糊涂..."
"住口!"崔明德厉声打断,"律法无情,岂容你狡辩?来人,重打三十大板,枷号三日!"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哭嚎的老农拖了下去。堂外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无人敢为老农求情——上一个在崔县令审案时多嘴的人,现在还关在大牢里。
退堂后,崔明德回到后宅,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女儿崔莹。崔莹今年十八,生得明眸皓齿,是清河县出了名的美人。此刻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发间一支银簪,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站住!"崔明德皱眉喝道,"这身打扮是要去哪?"
崔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回父亲,女儿想去城西的慈云庵上香..."
"上香需要穿得如此花枝招展?"崔明德冷笑,"回去换身素净衣裳,让张嬷嬷陪着去。一个时辰内必须回府!"
崔莹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却不敢违抗父命,只得转身回房。崔明德看着女儿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自从妻子三年前病逝,他越发觉得女儿难以管教,整日想着出门游玩,哪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老爷,"师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李员外送来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
"哪个李员外?"崔明德不耐烦地问。
"就是城中首富李崇义,他儿子李晟刚从京城太学回来..."
崔明德摆摆手打断:"不去。本官不与商贾往来,免得惹人闲话。"
师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下去。他不知道的是,这位李晟公子,正是崔莹偷偷爱慕的对象。两人曾在慈云庵偶遇,一见钟情,已经私下交换过书信和信物。
崔莹换好素衣,在张嬷嬷的陪同下出了门。一路上,她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李晟信中说今日会在慈云庵后山等她。可张嬷嬷寸步不离,她如何脱身?
机会终于来了。张嬷嬷在佛前跪拜时,崔莹借口去净房,悄悄溜到后山。李晟果然等在那里,一袭青衫,风度翩翩。
"莹妹!"李晟欣喜地迎上来,"我等你好久了。"
"晟哥哥,"崔莹红着脸说,"我只能待一会儿,张嬷嬷还等着..."
两人躲在假山后说了会儿体己话,李晟突然握住崔莹的手:"莹妹,我想娶你为妻,已经让父亲去向你爹提亲了。"
崔莹又惊又喜:"真的?可我爹他..."
"放心,"李晟自信满满,"我家虽非官宦,但也是清河首富。你爹不过是个七品县令,难道还会拒绝不成?"
崔莹心中却隐隐不安。她比谁都了解父亲的固执——崔明德最看不起商贾,常说什么"商贾重利轻义",怎会答应这门亲事?
果然,第二天李崇义亲自登门提亲,被崔明德当场拒绝。
"李员外,令郎若真有才学,不如去考个功名。想娶本官的女儿,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崔明德毫不客气地说。
李崇义羞愤离去,当晚就将儿子送去了京城,严禁他再与崔莹来往。崔莹得知消息,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鼓起勇气去找父亲理论。
"爹,女儿心悦李公子,为何..."
"闭嘴!"崔明德拍案而起,"一个商贾之子也配娶县令之女?你不知廉耻!"
"商贾之子又如何?"崔莹生平第一次顶撞父亲,"李晟哥哥才学过人,待人温和,比爹审案时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吏强多了!"
"反了!"崔明德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小姐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崔莹被关了三日,粒米未进。第四天清晨,丫鬟发现祠堂门大开,崔莹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封信:"父亲既视女儿如囚徒,女儿就此别过,永不回头!"
崔明德勃然大怒,派人四处搜寻,却杳无音信。他对外宣称女儿突发急病,送去外地医治,暗地里却咬牙切齿,发誓找到这个不孝女定要家法处置。
一个月过去了,崔莹依然下落不明。崔明德渐渐从愤怒转为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恐惧——莹儿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若有个三长两短...
这天清晨,崔明德刚出县衙,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突然拦住轿子。
"大人留步!老朽有话要说!"乞丐声音嘶哑却洪亮。
"大胆!"衙役上前驱赶。
崔明德掀开轿帘:"且慢。老人家有何事?"
乞丐直勾勾地盯着崔明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人可还在寻找令爱?"
崔明德心头一震:"你...你知道小女下落?"
"醉花楼里最红的姑娘,花名'玉芙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是官家小姐出身..."乞丐意味深长地说。
崔明德如遭雷击。醉花楼是城里最有名的青楼,他的莹儿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崔明德厉声喝道,"来人,把这疯乞丐赶出城去!"
乞丐不慌不忙,在衙役上前前突然压低声音:"崔大人,三年前你判过一个案子——妓女秀娘被逼致死案。当时你说'自甘堕落之人死不足惜',可还记得?"
崔明德脸色大变。那案子他记忆犹新——妓女秀娘因不愿接客被老鸨活活打死,他却以"娼妓本就低贱"为由,只判老鸨赔了十两银子了事。
"你...你究竟是谁?"崔明德声音发颤。
"我是谁不重要,"乞丐冷笑,"重要的是,今日你女儿遭遇,正是你当年造的孽。若不及时悔改,只怕还有更大的报应!"
说完,乞丐转身离去,转眼就消失在街角。崔明德呆立良久,突然厉声吩咐:"去醉花楼!"
醉花楼华灯初上,莺歌燕舞。崔明德换了便装,带着两个心腹衙役闯入。老鸨见来者不善,刚要阻拦,就被亮出的官印吓住了。
"大...大人有何贵干?"
"玉芙蓉在哪?"崔明德强忍怒火问道。
老鸨面露难色:"芙蓉姑娘正在陪刘员外..."
"带路!"
在三楼最豪华的厢房里,崔明德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儿。崔莹——现在该叫玉芙蓉了——正强颜欢笑地陪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喝酒。她比离家时瘦了许多,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掩不住眼中的麻木与绝望。
"莹儿!"崔明德失声叫道。
崔莹抬头,看清来人后,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父女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爹..."崔莹嘴唇颤抖,突然转身冲向窗户。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纵身跳了下去!
"莹儿!!"崔明德撕心裂肺地喊道,冲下楼去。
崔莹没有死,但摔断了一条腿,昏迷不醒。崔明德将她带回县衙,请来最好的大夫诊治。大夫把脉后,面色凝重地将崔明德拉到一旁。
"大人,令爱不仅腿伤严重,还染上了...花柳病,怕是..."
崔明德如坠冰窟。他跪在女儿床前,握着她的手痛哭流涕:"莹儿,爹错了,爹不该那样对你...你醒醒啊..."
三天后,崔莹在剧痛中醒来,看到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第一句话却是:"爹,让我死吧..."
原来,崔莹离家后遇到一个自称慈云庵尼姑的妇人,说可以带她去京城找李晟。谁知那是个拐子,将她卖给了醉花楼。老鸨见她姿色出众,又是处子之身,便重金买下。崔莹宁死不从,被关在暗室饿了七天,最后被强行破了身子。后来她试图逃跑,被抓回毒打;写血书求救,却被老鸨发现,差点被打断手...
"爹,您常说娼妓下贱,现在女儿也成了您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崔莹惨笑道,"您满意了吗?"
崔明德心如刀绞,这才明白老乞丐的话——他当年对秀娘案的轻判,间接纵容了醉花楼的恶行,如今报应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崔莹的病情每况愈下,高烧不退。崔明德放下公务,日夜守在床前。他派人去京城寻找李晟,希望能了却女儿最后的心愿,却得知李晟已经另娶他人。
一个月后的雨夜,崔莹在剧痛中离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爹,下辈子...别做清官...做个好父亲..."
崔莹死后,崔明德像变了个人。他重审秀娘案,将醉花楼老鸨判了绞刑;又清查历年案件,平反了多起冤假错案。最后,他向朝廷递了辞呈,带着女儿的灵位回了老家。
据说有人在崔莹坟前见过崔明德,他满头白发,对着墓碑自言自语:"莹儿,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而那个神秘的老乞丐,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他是游方的仙人,专门点化执迷不悟之人;也有人说他是秀娘的父亲,来为女儿讨个公道。唯一确定的是,从那以后,清河县再没有官员敢轻视百姓的冤屈,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报应的会是谁。
多年后,有人在江南某座小庙里见到一个老和尚,长相酷似崔明德。他每日除了诵经,就是抄写《地藏经》,超度一个叫"莹儿"的亡灵。有人问他为何如此虔诚,老和尚只是喃喃道:"善恶有报,因果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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