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面｜“机器人律师”离我们还有多远？

界面新闻记者 | 蔡星卓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5年3月，一个出现在美国纽约法庭上的虚拟“替身”引起了法官的愤怒。70多岁的企业家Jerome Dewald此前从未接受过专业的法律培训。由于想要对自己案件的裁决提出异议，他在法庭上播放了一则陈述视频，视频中是一位由AI生成的年轻男性，声称要进行“自我辩护”。在被法官Sallie Manzanet-Daniels打断后，Jerome解释，这是他生成的一个虚拟人物。

“我不喜欢被误导。”法官随即要求关闭视频。这一时刻被法庭摄像机记录了下来并流传于网络，同时引发了人们对人工智能（以下简称“AI”）在法律领域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和其滥用问题的关注。

当AI踏足法律领域

为何要创造一个虚拟人物来做自己的“代言人”？Jerome在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很困难——他的声音在压力下常常发颤。他称，其意图并不是欺骗，而是以最有效的方式表达其论点。

近些年，AI的足迹已慢慢踏入法律领域。2025年3月的报道称，美国亚利桑那州最高法院创造了一对AI生成的虚拟替身，来传递法官每一项裁决，“他”们也拥有自己的拟人名字——Daniel和Victoria。这被认为是美国州法院系统利用AI来建立更多类似人类的角色来与公众产生联系的首个例子。不过，也有专业律师因使用AI不当而面临麻烦。2023年6月，有媒体报道称，因提交的法律简报中包含由ChatGPT生成的6个虚构案例，美国纽约2名律师被实施制裁，他们的律所最终支付了5000美元罚款。2025年5月的最新报道称，美国犹他州一名律师在准备辩护状时使用了AI，由于缺乏核查，其引用了虚假案例。

当我们将视线转回国内，也能发现不少AI在法律领域的实践痕迹，涉及法律研究与文件审查、司法系统应用、在线纠纷解决等等。同时，机器人律师还可提供法律咨询与问答。例如，在司法裁判辅助方面，自2024年1月起，一款司法人工智能辅助办案系统已在苏州两级法院中开始应用，其中包括信用卡、金融借款合同、危险驾驶、买卖合同、房屋租赁合同纠纷等案件类别。在公共法律服务智能化方面，2025年初，吉林省大安市司法局引入DeepSeek人工智能技术，提供24小时在线咨询服务。

某互联网公司大模型算法工程师王志斌告诉界面新闻，Jerome所使用的数字人和AI法律助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后者在目前的实践领域更常见。具体而言，针对AI在法律领域可以扮演的角色，王志斌介绍，对于普通人来说，AI在法律领域应用的场景集中于较为常规的法律咨询和引导、规范的法律文件的书写，以及法律意见的提供。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杜华程认为，AI能够代替大部分常见法律纠纷的问答工作。“比如说遇到一般的工伤、交通事故等案件，AI能够给出准确的解决路径和法律适用。在专业的大语言模型里，像案例检索和总结、合同的初步审核都可以交给大语言模型。”不过，杜华程提到，这些实践仅限于初步工作，法律工作者需同时做好检查和校对工作。

“机器人律师”还有多远？

毋庸置疑，AI可以在法律领域发挥很多优势。王志斌介绍，以虚拟法律助手为例，其最大的优势之一是效率的提高。另外，从专业性来说，相比真实法律服务中较大的差异性，虚拟法律助手的服务质量相对更加稳定、可控。“人们普遍考虑的‘AI幻觉’等问题，对于真人来说也不是不存在，意味着两者都要面临工作中产生的纰漏。”

杜华程也认为，在海量的数据下，人很难与AI抗衡。“而且AI的行为往往带有免责条款，不需要对错误的结论负责。”

不过，法律实践中，真人是否有不可替代的一面？在杜华程看来，大语言模型可以节省工作时间，但不能代替人在工作中的作用。“大语言模型或许掌握了海量的数据，但是它只能在这些现有的知识中总结和模仿。”

杜华程认为，针对法律事务，处理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产生人与人的接触，这其中必然会涉及人情世故。“比如有关律师会见的规定，如果询问AI，其回答大概率是依据法律规定，即普通案件24小时内安排律师会见。但在实际操作中，我常常能碰到同行被各种理由限制律师会见。遇到这种情况，AI也无力给出解决方法，有时需靠律师在网络公开发声才能获得解决。”

“代替真人律师在法庭场景下做临场辩护，也不太可能立即实现。”从技术层面来说，王志斌补充，AI大模型的记忆能力是有限的。“AI输出法律文书是没问题的，但在实际的对话场景，比如法庭上的辩护，其上下文窗口需在百万token或更高的量级（一种AI服务的统计单位）。对比而言，目前大模型实用上下文窗口还有明显不足，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有更大突破，并降低推理成本。”王志斌说，在实际的对话场景中，AI需考虑不同角色的意图识别，还要区分不同角色的关系，并针对不同角色有记忆能力。“现在大模型擅长的还是解决具体的问题。而面对临场应变式的场景，并非单纯依据法条就可以应对，可能还涉及标准之外的因素，这些不是机器擅长的。”

王志斌认为，机器无法完成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并不是机器本身的问题，是社交环境的问题。“除了常识外，现在的大模型还没有个性化的记忆，随着技术进步，理想状况下，如果大模型拥有无限的记忆能力，实际上可以实现根据场景的不同给出适当的回应。”

“近些年，我们总能看到关于机器人法律助手、医疗助手的讨论，短期来看，人们可能过于乐观了。实际上，AI在这些领域的开发，还远未达到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程度，不过长期来看这确实是一个趋势。”王志斌补充。